裴寻愕然转头，下意识地把宋春枝推进了屋内。
　　幸好雨势够大，直接把那窜天的火光浇灭了。
　　宋春枝回首，一阵后怕，幸好裴寻反应够快。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咱们暂且避避雨吧。”
　　宋春枝点了点头，咬紧了嘴唇，视线却忍不住往外瞟。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奶奶现在在哪儿。
　　可是现实情况摆在眼前，雨太大，继续这样找下去，且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奶奶，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都是个问题。
　　更何况裴寻还在身边，自己一走，他肯定要跟着。
　　弄丢了奶奶已是过错，她不能再连累裴寻。
　　裴寻转头，看到宋春枝一脸心事重重，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春枝，你别总是想那么多。”裴寻道。
　　“我既然选择陪你出来，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你一起找奶奶，无关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宋春枝咬了咬嘴唇，看向裴寻。
　　裴寻故意冷下了脸，表情严肃起来：“春枝，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宋春枝连忙摇头：“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裴寻皱眉。
　　“春枝，我有时候真的很不理解你，你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不配呢？”
　　宋春枝微微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对，裴寻说的对。
　　她确实觉得自己不配。
　　从小到大，除了奶奶，从来没有谁告诉过她：你是配得上的。
　　或许吧，她曾经确实是以为自己能配得上一些东西的。
　　可在江家一年，在疯人院三年，早就已经把她的心气折腾没了。
　　她真的不相信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去为自己付出的价值，可偏偏这个时候有人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她的身边，甚至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还陪着她。
　　宋春枝说不清楚她心里是什么感受。
　　很乱，很复杂，像是有东西在她的脑子里一直转，但是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裴寻脱了雨衣，倒腾出了一个干净的位置坐下，对着宋春枝招了招手。
　　“坐下呀，站着多累。”
　　宋春枝走了过去，和裴寻肩并肩地坐在了一块。
　　两人沉默了很久。
　　忽然，裴寻开口了：“春枝，你是不是特别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帮你，收留你，还为你做这些事？”
　　宋春枝愣住了。
　　方才那一直在脑子里转的东西，好像忽然之间就有了答案。
　　宋春枝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对……”
　　她给不了裴寻任何价值，甚至一直在给他添麻烦，所以她想不明白。
　　“因为你身上有太多太多我曾经想要，却做不到，或者说……”裴寻勾起唇角，苦笑一声。
　　“是我没有勇气去做的东西。”
　　宋春枝讶异地看向他。
　　“你觉得很奇怪对吗？”裴寻说，“至少这种话不该从我的口中说出来。”
　　宋春枝诚实地点了点头。
　　除了那次裴翊找过来的时候，宋春枝还没见过裴寻有情绪这么低落的时候。
　　“人眼睛看见的，不一定就是真的。”裴寻说道。
　　“在你看来，我是一个乐天派，对不对？可你不知道，我曾经有过太多太多不甘心的时候了。”
　　他看向外面的雨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道：“我恨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舅舅，选择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
　　裴寻垂下眼帘。
　　“明明我母亲什么都没做错过，她不是有意插足别人的婚姻的。是那个男人自私卑劣到了骨子里，他在我外公家鼎盛时知道自己配不上我母亲，却要在我母亲落魄后，打着拯救的名义，去接近她，骗取我母亲的真心。”
　　裴寻苦笑一声。
　　“明明我也没做错什么，却要背负着私生子的名声，一辈子上不得台面。我知道我没办法，因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裴夫人就是裴家的正室夫人，我就是那个插足他婚姻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但是春枝，我真的没有选择的机会吗？”
　　有的。
　　如果当年舅舅把自己送回裴家的时候，他宁死不肯进那扇门。
　　如果他偷偷离开，如果他肯放下身段，去讨好裴夫人……
　　或许，日子都会好过很多，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活得如此拧巴。
　　“不是这样的。”宋春枝摇了摇头。
　　“你舅舅当年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裴寻喃喃，“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舅舅不会这么做，我从来没怪过他。我只是自己心里不甘心，更不甘心当初没有勇气去改变。可是你不一样，春枝，你身上有太多太多我想要，但没有的东西了。”
　　他转过头，看向宋春枝，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羡慕的神情。
　　“你肯定很好奇，你有什么可值得我来羡慕的，对吧？”裴寻笑了。
　　“可是春枝，你曾经真真正正地为了融入江家而努力过。你也在意识到那个江家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时候，毅然决然地离开，哪怕你什么都不要，哪怕你什么都没有，但你每一次都在为自己的行为而负责。”
　　裴寻知道，哪怕宋春枝没有遇到自己，她也会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很好很好。
　　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一定要出人头地，打江家人的脸。
　　或许她只是住在出租屋里，靠着接稿卖画勉强为生。
　　但好与不好，并非物质能决定的，而是精神世界的富足。
　　这就是宋春枝所拥有的，而他没有的东西。
　　“春枝，我从来不是在拯救你。甚至，你才是拯救我的那一个。”
　　裴寻看向前方，忽然感慨一声：“用句俗的来解释吧，我帮你，实则是在救过去那个不能为力，也不敢努力的那个我。”
　　身边久久没有传来回应。
　　裴寻转过头，竟讶异地发现宋春枝落泪了。
　　“你……你哭什么啊？”裴寻慌了。
　　“我说这些话不是安慰你，我……我说的是实话啊！”
　　说实话也会让人哭的吗？
　　“不，我知道……”宋春枝哽咽到声音都在颤抖。
　　“我只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从这个角度和我分析这些事，我……我……”
　　宋春枝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脸都憋得红了。
　　到最后，她也只想到了一个不知道是否恰当的形容。
　　“我一直以为自己以前是个傻.逼来着……”
　　裴寻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