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池并不算太深，正常人跌进去，只要抓住岸边的扶手，就能站起身来。
　　可在跌进去的一瞬间，宋春枝就没了力气。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给她带来的不是舒缓，而是窒息。
　　她的四肢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一般，明明脑中有个声音尖叫着，让她站起来，身体却纹丝不动。
　　脑中的回忆猛然闪过那一年，几个护士冲进她的病房，笑嘻嘻地给她换了身新衣服。
　　他们说，江家人来接她了。
　　那时候的宋春枝还对江家人有一点点的期盼，于是欢天喜地地上了那辆车。
　　那是三年间，她唯一一次走出疯人院。
　　然后她就被带进了一间会所，被扔进包厢里。
　　里面烟雾缭绕，满是烟味和酒气，为首的油腻男人龇着一口大黄牙，对着她的身材指指点点。
　　“太瘦了，你们给我带来的这是个什么玩意？诚心糊弄老子吗？”
　　护士在旁陪着笑：“实在抱歉王总，现在院里就这个女人还有点姿色，这次实在是没挑出什么好的，要不……您将就着点？给这个数就行。”
　　男人不满地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挥挥手：“行了行了，这一身骨头想想就觉得硌人，不过拿来解解闷也还能凑活。”
　　护士立刻喜笑颜开。
　　然后男人让服务生弄来了一个大玻璃缸，把宋春枝扔了进去，一桶一桶地往里面灌水。
　　那水微微发烫，灼得宋春枝的皮肤很快一片通红。而最让人恐惧的是，那些水再一点点没过她的下巴、口鼻……
　　她剧烈地挣扎着，可是手脚都被铁链牢牢锁住，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无助地尖叫、求饶，但是换来的只有男人们恶劣的嬉笑声，和护士们在一旁数钱的声音。
　　回忆与现实重叠，宋春枝的身体越来越沉。
　　在意识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秒，她紧紧抓住了手里的本子。
　　她好想活下去，可为什么总是差那么一点运气？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宋春枝的手腕，猛地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宋春枝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扔到了岸边的草从里。
　　“你怎么回事？这点水就把你吓到了吗？”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春枝愣愣地抬起头，视线朦胧间，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正站眼前，皱着眉看着她。
　　“吓死老子了，好好地散着步就听见咕咚一声。这水池子这么浅，你都不知道站起来？怎么这么废物！”
　　男人的话很刺耳，用词也很粗俗。
　　宋春枝愣愣地看着满脸嫌弃的男人，却忽然道：“谢谢。”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谢谢你。”宋春枝一板一眼地说道，“你是好人。”
　　在疯人院多年，宋春枝已经练就了一番察言观色的本事。
　　哪怕是一个微表情，她也能察觉出那个人的心情。
　　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说话有些粗鲁，但是宋春枝听得出来，他其实是担心自己。
　　男人骤然被宋春枝这番话说得脸红了，他抬手，挠了挠头。
　　“你这人还挺有礼貌的，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凶你，就是看到你刚才在水里一动不动的，有点吓着了。”
　　宋春枝乖乖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二人沉默了。
　　一阵微风吹过，浑身湿透的宋春枝忽然打了个冷颤。
　　“你冷了？”
　　男人下意识地摸遍全身，随后脱下自己的外套。
　　“我的衣服也湿了，你先凑合披着，我送你回你住的地方，然后你再换衣服。”
　　男人说着，就要把外套披在宋春枝的身上。
　　宋春枝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男人的手顿住了：“你看你这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冷。”
　　宋春枝的脸微微涨红了，慌乱地摆手。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本能对别人的靠近会抗拒。
　　她想解释，可是多年的折磨已经让她的语言功能有点退化了，越是着急，就越是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男人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把衣服给宋春枝披上了。
　　“走吧，我送你回房间，你住哪个楼？”
　　宋春枝站起身来，这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被落下了，现在她也不知道江家人去了哪里。
　　她只能如实回复：“我不知道自己该住在哪里。”
　　男人愣了一下，看向宋春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狐疑。
　　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人也呆呆的，不会是智力有些问题，误闯到这里来了吧？
　　这就有些棘手了。
　　男人挠了挠头，随后大手一挥：“算了，先用我的身份证给你开个房间，换身衣服再说吧。”
　　说完，男人拉着宋春枝，转身就走。
　　“诶……”宋春枝愣了一下。
　　男人脚步不停，她只能被迫跟上去。
　　走出了好远，男人才意识到自己步伐太快，宋春枝一直都是一路小跑地跟着，跑得都有些气喘吁吁了。
　　他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抱歉啊，我是男人，步子太大。”
　　“我知道。”宋春枝垂眸道。
　　男人看着宋春枝一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心里头有点憋屈。
　　他向来是个话多的人，突然遇到这么个闷葫芦，怪不适应的。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裴寻，你呢？”
　　“宋春枝。”
　　“啊！”
　　裴寻忽然惊呼一声，吓了宋春枝一跳，转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却听裴寻道：“春满枝头的春枝，对不对？很好听的名字。”
　　宋春枝愣了一下，随即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外套。
　　“你……你怎么知道……”
　　这是奶奶给她起的名字。
　　奶奶没什么文化，但一直坚持让自己读书。
　　在养父母给她起名叫贱女的时候，奶奶偷偷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改成了春枝。
　　她说，终有一天，那一抹春色会蔓出大山。
　　“还真是啊？我可真聪明。”裴寻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宋春枝这才发现，他唇角还有两个清浅的梨涡。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单纯明媚的笑了，也被感染，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原来你会笑啊！”裴寻一脸惊讶，“笑起来多好看啊，刚才苦着一张脸，我还以为我以前欠过你五百万呢。”
　　宋春枝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笑意还没爬过眉眼，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宋春枝，你自己离开，就是为了来这里勾引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