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七月中旬。
三伏天,宋春枝却被套在厚重的防暴束缚衣里。
即将崩溃窒息时,护士长粗暴地推开门,“宋春枝,算你命好,你母亲来接你了!”
“等你出去后,要好好改造,这里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记住了吗?!”
护士长撕掉她身上的束缚带,暴躁地拿警棍敲她的头。
宋春枝在剧痛中缓缓点头。
她光着脚走出囚室,看见一个与她容貌几分相似的贵妇人,正不耐烦的站在门口。
见她出来,江母冷冷地剜了她一眼,厌烦的神色让宋春枝心猛地一涩。
三年前,被保姆恶意调换多年的她,终于被亲生父母接回了豪门江家。
那天,父母哀恸,哥哥握着她的手说再也不会让她吃苦,连假千金江皎皎也红着眼眶说要把一切还给她。
她信了,于是拼命改掉乡下的口音,熬夜学名媛礼仪。
笨拙又讨好地迎合每一个人,只求他们多看自己一眼。
直到江皎皎肇事逃逸,他们毫不犹豫地让她顶罪。
在她拒不认罪后,亲手将她送进了以折磨闻名的疯人院。
从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在他们心里,她什么都不是。
宋春枝规规矩矩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低眉顺眼:“江夫人,您好。”
“你叫我什么?”江母却猛地一蹙眉。
她这个女儿自从被调换后,在乡里摸爬滚打,被养父母家暴着长大。
回归江家后,她极度缺爱、像块扔不掉的烂泥巴一样,敏感又偏执。
所以现在……她不该扑上来抱着她的腿哭喊冤枉,
或者像个疯子一样大吵大闹,控诉她这三年的狠心吗?
她甚至提前准备了好几块手帕,又配了几个保镖。
江母心里闪过一丝不耐。
这份不耐在看到宋春枝晦暗的双眸时,猛然达到了巅峰,最后只抛下一句:
“那场事故的家属已经签了谅解书,没什么事了。”
“正好皎皎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天天做噩梦,我们不忍她难过,决定把你提前接回来。”
“你不是天天闹着让我接你吗?”
听到这里,宋春枝睫毛不自觉颤了一下。
江母说的没错,她确实很想被家人接。
那是她刚被关进去的第一个月。
那时候她会哭,会骂,会拿头撞墙,会在束缚床喊家人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
后来就不喊了。
不是想通了,是每天被强迫灌下大把让人迟钝的药片,稍微反抗就会被绑在束缚床上电击。
是护工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打骂的沙包,她在这的地位甚至不如一条狗。
医生说这是在改正她身上的坏习惯。
宋春枝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把一个会哭会闹会爱的人,调教成一条卑微麻木不会爱的狗。
其实也没那么难。
疼的次数多了,什么都学得会。
就像现在,面对亲生母亲,她学会了不赶紧上前,不用期待的眼神去看着她。
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让江母眉心紧紧蹙起。
她终于正视这个女儿:“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在医院住了三年,江家从没亏待过你的医药费,血缘上你也还是江家亲生女儿,你摆出这副阴阳怪气的眼神给谁看?”
说完,她也不等宋春枝解释,直接拉开车门,对司机冷冷吐出一个字:“走。”
“夫人,小姐她还没上车呢。”
司机是当年亲手节宋春枝回家过的,对瘦弱的春枝,一直很是怜惜。
“外面冷,等会又要下雨……”
江母却是蹙眉:“她身上脏,会弄坏真皮座椅,再说你替她委屈什么?”
“她在乡下野了十八年,皎皎替她尽了十八年的孝!”
女人说着冷冷看向终于走来的女儿。
“可你呢?你不仅不知感恩,还把她推下楼害她再也不能跳舞,让你在医院反省三年算重吗?
连走路都慢吞吞的,在这给我摆脸色!”
“我……”
话落,宋春枝头更低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说没有,她没有摆脸色。
想说她也不是故意磨蹭,只是在医院里因为常常被罚跪在阴暗潮湿的禁闭室,膝盖早就落下了严重的风湿,这会儿根本跟不上母亲的速度。
可最后,她只是屈下膝,向护士无数次教她的那样,轻声:
“对不起,江夫人,是我错了。”
“你!”
江母盯着她卑躬屈膝的样子,气的脸色煞白。
“宋春枝,你真是无药可救!”
“我们江家人哪有这么卑躬屈膝的,不想回江家就给我滚回你的病房里继续发疯!”
说完将已经走到车边的宋春枝重重推开!
宋春枝被推得踉跄了几步,膝盖磕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疼得她整张脸瞬间惨白。
然后砰地一声,引擎发动。
司机欲言又止地看了宋春枝一眼,最终还是在江母的命令声中踩下了油门。
尾气喷在宋春枝的脸上,她安静地看着远去的车影,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
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生气。
明明在医院里,护士每天都会逼她像狗一样跪在地上,对着放江皎皎和的江母的幸福合照卑躬屈膝。
照片里他们笑得很开心,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刚开始看的时候,宋春枝不会跪。
她会嫉妒,会崩溃,会想把照片撕碎。
然后电流就穿过了太阳穴,人也会短暂地失去一切情绪,时间久了,她就不崩溃了。
医生说她这是乖了,听话了。
宋春枝也不反驳,毕竟听话了,就不罚跪,就不疼了。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缓慢爬起来,拖着那条疼得钻心的腿,一步步朝市区走去。
没走出多远,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了她身侧。
后座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清冷禁欲且轮廓分明的脸。
男人目光幽深的落在她身上:“江小姐?”
宋春枝的身形微微一顿。
即便被药物摧残了三年,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她的神经还是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车里的男人。
京圈最年轻的掌权人,也本该是她曾经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谢恒。
第一章 她学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