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场雨,很突然很急促,没有余地没有商量。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些白色的线只是在做一件免费的衣裳。
他们包裹着痛苦和难过,甚至那些腐败的埋在地下的血肉。他们走得那么快,他们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静默的安然的,洗干净那些污秽,只是很多痕迹很多气味他们冲刷不了,谁又能真正让他们消失干净呢?
最后的时光里,来一次阳光,晒干那些腐臭。
他就在那些味道里,冲忙的走过。衣服上到处是白色的烟雾,脖子上缠着的那些丝那些线条,勒住他,乘机谋杀。
他大声的呼喊,所有的一切都那么不对劲。他看不清楚那些在他身边行走的人的脸孔,除了伸出手到处乱抓以外,他已经无能为力,只是手碰到的都是一片虚无,或者不是虚无,那些都是一个个他熟悉的样子。他认得他们,并且他们在对他微笑,可是没有人伸出手,连给他打个招呼都那么奢侈,他绝望着又再一次去想要抓紧,又是一次无终的接触,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要看清楚他们,以便他解脱过后可以在人群中把他们揪出来,狠狠的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救他。
时间就在朦胧里越拖越久,他快要死了吧,他想。
就在他快要倒下的那一瞬间,突然看到天上有个很大很圆的月亮,那是在青天白日里的一种奇妙感觉。没有惊讶,身上的痛苦都撤退。,右手轻轻的扬起,捕捉那些光线,久违并且亲切。
然后是一阵很好闻的花香,是那种花店里没有的特别清晰的味道,他转过头,有个人捧着一株很小的花在他身后,简单,温暖。
他没有第一时间看那个人的脸,他的眼睛在那株花身上久久的停留,他深深的吸气,他要把那些味道都填满身体,他快要晕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舒畅,比一杯烈性的白兰地还要让他睡得安稳。
他就真的躺下了,他才在慌忙里看一眼那个人的脸,穿白色的吊带裙子,有好看的牙齿和光洁的额头。
他就睡着,很久没有醒来。
有些事有些人注定是要走进你的生命的,没有理由,除了接受,或者逃离——逃离导致的结果就是你会累死。
他在那些混沌里逃了太久,他不想再走了,他的脚步上是厚重的疲倦,那些缠住他的东西在这么多的日夜里伤害他腐蚀他。他不要再逃,他想要安静的睡一次,没有打扰,没要痛苦和难过。静静的做一场温暖的梦,想一些他可以想的人,或者到从前的地方看看。那再他以前是一种奢侈。现在他要接近那些奢侈,他要重新站起来,就像他的鸵鸟背一样,虽然还在捡那些故事,但是他会很开心的抬回儿头,看看那些太阳或者月亮。
他从吧台上站起来,发尖有细细的汗水,那是一种新生过后的快感,那首简单的唱着哀伤的歌曲,他一遍一遍的演绎。完美的旋律,他低沉沙哑的嗓音,人们的耳朵都聚拢过来,他们在寻找,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听过一首歌了。安静,唯美,他们在那些灯红酒绿里浮浮沉沉,在那些明争暗斗里尔虞我诈,他们也很累了,他们喝着高脚杯里的液体,内心只是一片空虚的不能让谁看得清楚的苍白。原来,生活这么艰苦,那些纸醉金迷的生活都不是他们想要的,可是,他们回不了头。
他的眼睛看向那群舞娘,那些黑丝的丝袜像张无形的网,死死捆住他们,她们已经在那些黑暗里生生死死,他的力量救不了她们。只是他的眼睛能捕捉她们的委屈和无奈,大家都在明了,彼此的,讳莫的,心照不宣。
阴影里有个寂寞的人在听另一个寂寞的人唱一首寂寞的歌,她的唇在微动,合着节拍,她轻轻的唱出声来。没有谁在意,厚重的音乐声掩盖住她的微弱,渐渐的沉溺,消亡。
只有他在不经意的一瞥里看到了她,就是那么慌忙的一眼,像他睡着之前看见的,她的牙齿和额头,还有她手里捧着的散发特别香味的花以及她那件白色的吊带裙子。一切熟悉到让人措手不及,她笑起来,有很好看的酒窝。他都没有注意过,她的酒窝那么美好,像是盛满了清酒,等人一品。
“白,你是那么随意的就走进。”
那是他在后来对她说的话,他都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的相遇有些莫名其妙。谁会去考证那匆匆忙忙的遇见呢?
“你好”,他在灯火的照耀里跟她打招呼。他看着她,大胆并且不加修饰。
“你也好,那次你走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背影了。”她还记得他们已经有过交集。
“是哦,那上面应该全是汗水。”他笑着说,他的牙齿发出的光是她喜欢的。
“为什么是汗而不是其他的呢?”她问他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知道吗?在一个女人面前,还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你看着她睡着,帮她盖好被子。然后在黑暗里安静的坐一会,你能想象一个男人当时的样子么。心里是有过很多挣扎的,没准自己把持不住的话……。”他说到这里,笑得有些勉强,虽然他都没有这样想过。
她低下头,他知道她在笑。她的肩膀出卖了她。
好久好久她才回转过来,她的头发有些乱了,他帮她理顺,小小的动作像是一对很久很久的恋人,谁都不知道他们只有两次见面而已。
她没有避开他,安静的闭上眼。他的手很暖,抚过发尖的时候有很多很多的温热,他的手停在她的额头,没有离开没有说话。
她感受着,没有人发现这个角落里的温柔。他们静默,他们享受。静默那些往事,享受这些现在。
“可以出去走走吗?”他的声音让她睁开了眼。她有些不舍得那双手的温度,她的额头离开他的抚摸之后有短暂的不习惯。
“嗯,好啊!”
街上行影斑驳,前夜的雨水打湿了那些房子打湿了那些人。谁都没有看到他们的不安,枫香树的叶子缓缓的落下来,砸在他的肩头,是沉闷的痛。
风只是小小的吹而已,怎么就让那些有着清晰脉络并且生命顽强的叶子落了下来。他抬起头,鸟们都不在了,她的围巾从他的眼前晃过,他突然感觉到了凉意。
什么时候,秋天已经来了呢?
“你还好么?”白看出他的忧郁,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忧郁的人往往不会保护自己,就像他们只会学着爱,却学不会保护爱一样。
“嗯”,他回过神。“还好”,他说。
白的手轻轻挽住他,只是那样的没有预谋的随手一牵。他没有在意,他们都是寂寞的人,这样或者能在那些彼此的动作里寻找温暖。
他轻轻的抱住她,谁都没有喝醉,他们抱得很紧很干脆。没有多余的对话,最安静的是立在路边枫香树,他们看着那些人来人往,今天晚上,终于有人陪他们一起安静。
她的眼睛里有满满的雾水,淌下来,湿了他的衣服。他没有看到那些水渍,只看到了她心里的疼痛。她的身体温度那么稀薄,他努力的搂紧,他要把他的温暖传给她,可是,他的本身,温度就很低。
“你知道吗?”她说,“我就像一只蝴蝶,拼命的飞拼命的找,我的前面是一望无际沧海,我的翅膀上是厚厚的水,他们压着我,不让我休息,可是我多想停下来,找个安静的地方,做一个房子,然后睡着在那里。”
他的耳朵把她的话一句句录下来,然后在心里不断的回放。他多想告诉她,他也是一只不断前行的蝴蝶,他在那些丛林里寻觅,并且躲避猎手的追杀,他一次次在那些黑暗里活下来,不是他有多伟大,他是脆弱的,只是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有完成他的使命,尽管他已经伤痕累累,当那个简的手从他手里轻轻滑落过的时候,他知道他的苦难来了,他把自己围成一个城堡,在那里他选择很多方法杀死自己,可是,他的翅膀上,有简流过的吻,而简曾经也是一只蝴蝶,一直为美丽而舞的蝶。他才想起,他不仅仅只为一场输掉的爱情活着,他还可以再一次爬起来,然后他化身为鸵鸟,低着头,默默的拣那些回忆,默默的讲诉那些故事,
只是他没有说破,一切按部就班沉默依然。
他的世界那么窄,还没有力气去装得下别的人。
白松开手,“阿月”,她叫他,“送我回家吧!”
没有点头,他轻轻的转身,他指指后背,“上来吧!”
她就真的像蝴蝶一样飞起来,白色的吊带裙仔很美,他的背很结实,她可以在上面安静的睡一会儿。
风习习的经过,吹翻那些落叶,他的脚步一下两下,走得那么坚定,像那年简在他的背上那般。
“简”,他说,“你是美丽的,就像天使,哦不,比天使还美。”
简笑得很温柔,“阿月,你是在打击我。”
“没有,或者你就是蝴蝶,一只跳舞的蝴蝶,为一切美丽而舞,嘿嘿,还有我。”他一本正经,那些语言里他的真诚清晰可见。
可现在呢?你又为谁而舞?
两次交错,两次接触,两次漫不经心,两次不知所措,两次暧昧,两次来回,两次牵手,两次静默,两次对视,两次退缩。
他抱紧她,黑色里,呼吸都那么急促,她的围巾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扑进他的鼻子,他把头靠近,细细的捕捉。
“你都是在黑暗里度过吗?”他问。
“黑色是最彻底的奢华。”她笑。
“是诗人说的吗?”
“嗯,我一直都相信。”
“黑色,我觉得那像你的眼。”他把她放开,手指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伸出手,那些抖动在昏暗里不明显。他掀开那些挡住眼睛的头发,他努力的靠近,看清那些浑浊。
“我的眼睛里没有黑色。”她的语气没有变化,只是他呼出的气让她的眉毛很痒。
“你很漂亮。”他说,他没有掩饰对她的喜欢,只是这还没有演变成爱。
“我一直都这样认为。”她说话的时候,她的手离开他的腰,那些温暖一下子跑得没影,可是他们谁都无法说出不舍。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玻璃杯口有白气冒出来,她喜欢在这样的夜里喝一杯开水,不用加糖,那些在她看来是一种玷污。她的头发从脖子上垂下来,差点掉进杯子里。
“阿月”,她叫他,没有用任何繁琐的语气,像是吹在耳边的风,没有重量,真真切切。
“嗯,我在。”他躺在那些木板上,抬头看了她一眼。这种角度他会看见她的白皙的小腿,她没有穿裙子,就一条小短裤,遮住大腿部分。
她没有管他的眼神,她已经没有那些精力去在乎别人的眼光,至少她已经习惯。还好这个男人也不是她讨厌的,应该还会有一点喜欢在里面。只是,那么稀薄,那么朦脓。
“冷吗?”他看见她把手抱在怀里,她的手指弯曲成寂寞的姿势。
“还好”,她的嘴角有好看的弧度,像那些兰竹弯起的腰。
“进去吧!”他爬起来,他都没有在意,这个房子他不过就来了一次。
“嗯”,白把杯子拿在手里,还有零星的温暖。她把鞋脱掉,光着脚丫。
所有的温度都消失,她要让自己彻彻底底冰冻一回。
“为什么不穿鞋。”阿月看着她的脚,心里有一抹小小的隐痛。他说不出来,也不会说出来。
谁都不是会安慰别人的人,连安慰自己都不会。
就像他在那些花影里走过的时候会被尖刺划破皮肤,那些是他们给的礼物,没有允许,没有商量。
他记得那些树叶的味道,简会把他们收集起来,夹在书本里,偷偷的闻。
他在旁边看她,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满足。只是有时候他的满足在别人看来就是一种傻。他都不知道,他能给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幸福。而人家要的呢?他给不了,也不知道怎么给。说白了:他不会。
安慰两个字说的那么容易,要怎么做谁也拿捏不准。
他看着白,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事”,白看出他的不知所措。那是一种没有掩饰的无助。她没有怪他,这是一种本能。她相信他的,就算要他陪她环游世界当作安慰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
“无聊吗?还看不看碟?”白靠在沙发上,她的小腿越发好看,阿月没有躲避那些风景,他大胆的看她,眼睛里却没有亵渎。
那是一种真诚的谦卑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望。就像看一尊美丽的雕塑,没有龌龊,没有猥琐。
“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看的。”他说出他的心里话,至少这个时候是这样的。
在他的字典里,美丽好看这些字眼已经快要灭绝。可是他在这个女孩面前他要努力的找回来,所以,他说她好看,没有虚伪,不加修饰。就这样直接的,坦坦荡荡。
“谢谢你。”
“不客气。”
“还看周渔的火车吗?”
“你说呢?”
“我很想跳舞。”
“什么时候都可以跳。”他搂着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他说。
然后就是一支舞,音乐是温热的,在他们心里缓缓流淌。他的脚步没有冲忙,虽然他都不怎么会跳。
白的身体旋转起来,不断的不断的飞。那已经不止是一只蝴蝶,她飞过了沧海,在那些短暂的时光里,在他的手握住她的手的一瞬里。
他们在黑暗里,彼此疗伤,彼此等待黎明。
那些即将过去的或已经过去的,他们藏在身后,指尖轻轻的弯折,没有痕迹。
白的身体慢慢的靠在他的身上,像上次那样的不经意就睡去,她的眼睑上有湿润的露水,他知道,那是一次解脱过后的快感。
他抱住她,熟悉的找到卧室。还是那张阳光般的床单,晃了他的眼。他帮她盖好被子,她的睫毛弯弯的,像个孩子。
他没有在房间里停太久,关上那个房门的时候,他没有看见她的肩膀在颤抖。
倒一杯酒,他像个主人。台阶上他的脚印有些歪斜,外面的风细细的吹,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苍老,就像那些模糊的影子,没有根据的,老去。
还记得那个时候他有英俊的外表,有精湛的球技,又漂亮的文采,他可以在四中撑起半片天。现在呢?论文不让过,班导师处处为难。这些都算了,他不介意。可是他害怕的是他的青春,那些无法抓紧的璀璨年华。他已经在那些地方受了重伤,甚至差点死掉。他感受过那种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可是,他老了。他的青春就像一场下过的雨,滋润过,美丽过,却留不下记忆。无声无息,连那些班驳那些水渍都在空白的地方消失殆尽。
他注定孤独。
有猫在叫,他听的出来,这个夜晚如此漫长。他要离开了,就像他来的仓促一般。
他没有告别,轻轻的翻过围墙,连大门他都不想打开,他怕那些声响打扰她。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背影在她的眼睛里已经定格。她没有睡着。
失眠就这样缠绕,他发现他的黑白已经颠倒。时间在他心里已经分辨不清楚。他不断的写那些他回忆的故事,一笔一笔,他把那些没有完成的或是已经完成的都写下来。他们在他的世界里天翻地覆,没有规矩,来回冲突。
他的手指麻木着,那是一种寂寞的姿势。他会轻轻的抱着吉他弹一些他喜欢的曲子。然后在那些疼痛里继续奔走。没有目的。连离开都不是目的。
他会把食指叠起来,放在嘴唇上。小心翼翼的,他要让那些细微的东西在生命里不断生长,然后开出大朵大朵的花。虽然,他在衰老。
他们都是一样的,百,简。他们都是一样的孤独者。只是有时候会短暂的停会儿,看看哪些城市有哪些变化。他们都活在幻想的世界,这个地方不适合,他们就会继续上路。流浪,就是他们的信仰。
谁也无法左右,谁都不想左右。
决定旅行,是他的小说进入艰难阶段的时候。他的灵感或者说是回忆在那道坎上迈不过去时他就会短暂的放开,然后什么也不想,收拾简单的行李,去陌生的地方走走。
他是孤单的,谁也不能质疑。他的脚步在那些寂寞里总会有疲惫的时候,他是在不断的行走,在文字里。他的回忆也会在某些时候凝固,这是最难过的,于是,旅行是最好的决定。
任何时候他都不会约上别人,他宁愿自己去把那些陌生收拢。况且他也没什么朋友,除了白和我。
白在他的电话里留言。“阿月,你在干什么?”
他没有打算打给她。这是一种习惯。
“你有在吗?”白的声音透着努力和试探。她也是在找一个安慰而已。
他收拾好东西,他的耳机里放的是水木年华的《启程》。
火车站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陌生脸孔,天南地北的口音。他在站台里徘徊,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没有目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要去西藏,他多么希望可以在那些高处俯下身体,然后把信仰揣进怀里。
只是,他不能去,高原反应会要了他的命。
火车的声音好像很疲惫,像他。踏上去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莫名的放松。
车厢很空,看来没很多人去他要去的地方,他的票是随机买的,是个不出名的小镇。他不管那么多,只要能走,去哪里都无所谓。
空调里有淡淡的温热,他靠在窗边,看很多的人在挥手送别。曾几何时他也这样啊!
简说要走的时候,他也是站在火车下挥着手。他的眼睛那么模糊,快看不清火车的轮子。然后人潮拼命的挤,把他推向远方。
那是简要去南方的一个城市找她的朋友,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一直都支持她的决定。然后他帮她买票,送她上车,然后站在车厢外挥手再见。他不知道自己努力的,却是将简推给了别人。
简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去接她,他在宿舍里喝了一整箱啤酒。她的电话里说的话让他再也没有力气。
“我怀孕了。” 简说。
他知道肯定不是他的,虽然他那么爱她,宠她。可是他从来没有碰过她,这是一种礼貌,一种尊重。可是他都不知道,两个人没有肉体的摩擦,怎么会有心心相印?
然后,他把自己锁起来。一个晚上,他的胡子爬满了脸。
可是,他想,我不应该在乎的。我还是爱她的。
他找到简,紧紧的把她揽进怀里。他没有看见简眼睛里的冷淡,他只是吻她的发尖,一遍又一遍。
这注定都是单人的旅途,现在的他想起来会这样说。
他没有睡着,夜晚来的时候,他努力的睁着眼睛看窗外倒退的田野。那些苍翠那些干净的画面让他的心难得的安静下来。人们都快进入梦乡,有轻微的鼾声。他把耳机带紧,闭上眼睛捕捉那些长着翅膀的记忆。
他的笔纸随身携带,他要不断的记录,不断的写。他不是很会表达的人,除了写出来,应该没有更好的方式。
车厢里的灯光有些微弱,依稀有人翻过身,又沉沉的睡去。
他看见窗外有鸟的踪迹,那些斜着的翅膀,承载着希望和祝福,飞到它们向往的地方。黑暗在那些边角里那么明显,他忍住泪没有留下来。他想,我还能再爱一次么?
下车的时候,他戴上眼镜,这个南方的小镇,阳光很刺眼。
这里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对这些很感兴趣,江南的城镇由它独特的魅力。他看那些很清的水,有鱼在水底睡着,没有打扰。
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在别人口中听到这边关于老佛的传说。
相传很久以前,这里有座山,唤作老佛山。上面坐化了一个老僧,他的身体化作这山上的草林树木和一挂很高的瀑布。人们都说谁要是到瀑布前许个心愿并且喝一口泉水,那么他的愿望就会实现。他不是相信传说的人,可是他真的有很多的心愿。
看到瀑布的时候,他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不知道怎样形容,慌乱的带一点心奋。
他俯下身体喝水,在水面看他的样子,这是一张饱经了风霜的苍老的脸。可是他才二十一岁啊!
闭上眼睛,他默说他的愿望。
“是不是觉得这很荒谬。”他没有睁开眼睛,有个女声从他的耳朵飘过,真真切切。
他回过头,他知道她是在对自己说话。
“嗯,可是人们都愿意相信荒谬的事。”
“这个世界往往那么奇怪,像你,明明那么年轻,却有了几百岁一般的样子。”女生说话的时候有淡淡的香味传到他的鼻子,是那种很好闻的薄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俯下的身体。我从你的佝偻里看到了辛苦。”
“嗯,你是对的。我一直都很辛苦。”
“可是,为什么呢?”
“有时候问题就像这些湖水,看着很透明,却永远无常。”
她笑起来,这是什么样的比喻?
“你不是本地人吧?”她问。
“不是,我只是行者。”
“行者往往都会累。”
“是啊,可是停下来的话他会死,再累和死之间,你会选择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那些水雾,简单的对话让他的灵感回来不少。
“呵呵,你是有趣的人。”她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谢谢,能让你当个导游吗?”他说。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就是本地人呢?”
“因为你已经融进这里。”他的声音透过那些朦胧,赤裸裸的穿透。
这是一种夸奖吗?她想。
“你叫什么?”他问。
“洁儿,你呢?”
“叫我阿月。”
“我们是不是认识?”洁儿突然抓着他的手,拼命的摇晃。
他也有些奇怪,这个名字很熟悉。
“你该不会是网上的…….”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弹回彼此的耳朵。
他们笑起来,是一种会心的笑。这是一种怎样的默契啊,没有准备,只是那么不小心的聊天,两个人就开始走近。
“欢迎来到我的家。”洁儿拉着他的手,这个女孩子没有陌生。
“很荣幸。”他说。
“我带你到处转转,这里我比较熟。”她帮他拉着行李,虽然只是一个背包。
“免费导游哦”,他笑。
“这边的夕阳是最美的”,她带他到最高的地方,那里有好看的大朵的红晕。
“真的很美,可是美不到我的心里。”
“你看上去是个受过伤的人。”洁儿坐下来,她的手里握着一根蒲公英。
“谁都有过痛苦和回忆,我只是别人家伤的更重一点。”
“可以听你的故事吗?”她小心的问。
“都过去啦,再提有什么意思。人总不能老活在过去,我现在不是也很好吗?”他的声音却在出卖他。
“真的吗?看不出来哎。”洁儿一针见血。
“拜托,你不能幽默点吗?”他拍拍她的头。
“那你就说说呗!”
“想知道的话,去看我的书吧!”
“你还是作家啊?”洁儿有些惊讶。
“嘘,小声点,我很低调的。”他笑起来,这个女孩给他的感觉很清爽,让他可以忘记那些喧嚣。
“少来咯,叫什么名字,我一定去看。”
“《坟舞》”。
“写的是你的故事吗?”她问。
“算是吧!”
“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的。”
西边的云慢慢的暗淡下去,地平线的光晕沉溺,他把包拿起来,准备离开。
“今天谢谢你。”他说。
洁儿站起来,她矮他一个头。
“我觉得你是个很沉重的人”,她的眼睛里全是真诚。
“是咯!小屁孩。这该是对我最好的评价了吧!”
“呵呵,阿月,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能不能让我吻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住你的味道。”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那么相信我。”
“嗯,是你身上的那种哀伤让我心疼。”
“我是个坏人,小姑娘。”
“可是…..我很喜欢。”
他没有听到,他已经走了很远。
他注定是个伤人的动物,像刺猬,长满刺。在他看来只是一种保护,可是别人却认为是最最伤人的武器。刺猬是懂把刺收起来的,他却不懂。为了爱,他试着拔掉那些刺。可是直到鲜血淋淋,他才知道,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他是孤单的,一直都是。他宁愿一个人旅行,一个人把脚印印在那些陌生的土地上。
因为那都只是属于他的,单人的旅途。
沾满灰尘的脚步,说不出来的辛苦,他的脸颊离夹满尘埃,纹路模糊。
回来以后,他把他和洁儿的相遇写进了小说,他没有得到她的允许,她会答应的,他想。
白的留言他始终没有回,他不知道如何跟她说。他们都是受伤的人,同时也孤独着。也许他们可以抱在一起,可以听一首老歌,可以看一部片子,可以跳一支舞,可以亲吻对方的唇。只是他们都知道,黎明来的时候,又是一场不得不离开的分离。
他的生活千篇一律,就像他的小说故事一样,他不是刻意把他们写的那么悲伤的,只是那种情绪他控制不住。他很敏感,在文字的世界里,他可以把一段微小的感情写的天翻地覆,他亦可以把一些惊天动地的情节写的一文不值。只是他知道,那些都不在了,所有的关于爱的,都不在了。
他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大多是说‘你中奖了’。他的运气一向都很差,中奖对于他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他难得跟他们纠缠,索性关机。他把枕头叠起来,盖住他的脑袋。所有的喧嚣都从两边溜走,他的眼角的湿润把枕头晕染。是一副寂寞的图。
他忘记了时间是怎样从他身边经过,他已经不在乎那些。冰箱里已经没有存货,该死的狗也不在。看样子它该当老爸了,那只白色的狗,可怜咯!
他没有洗脸,他是英俊的,尽管已经开始苍老。他的胡渣扎得皮肤很痛,那些黑色提醒他,他还活着。
眼睛往往在一个地方定住,然后就看见很多的画面。他有这样的习惯,就像他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会情不自禁。墙上的时钟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电池该没电了吧!
有人敲门,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邻居站在门口,她的头发烫过了,还染了色。像小麦一样的颜色,光线在上面路过的时候,会看见她的发间有些明显的疲惫。他们都老咯,至少都在老去。
“刚回来吗?”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已经习惯。
“嗯,昨天到的。”
“旅行还愉快吗?”
“呵呵,你每次都这么问。”
“你每次给的答案都一样啊!”
“这次想听什么不一样的答案呢?”他的牙齿轻轻咬住唇,他压抑了很久。
“你真的就这样了吗?”
“你要我怎样?我还能怎样?”
“至少应该好好生活啊!”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没有预兆。
“我的生活从来就这样。”他摇着头,“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不,不是的,我记得那个时候的你的样子。”
“呵呵。”他的笑声那么掺然,连呼吸声都开始暗淡。
“你以为你懂得我么?”他突然靠在一边,手心拼命的握紧。
“是,我是不懂。可是我可以从高中等你到现在,你到哪儿我都跟随。我可以把你的伤痛背负着陪你走那么远。你呢,除了想着简,除了停留在那段伤人的感情里,你还能做什么?你对得起谁?连你自己都对不住。”她的声音渐渐模糊,像一张快要破碎的蛛网。
“婷,我们没可能的。”
“阿月,放开好吗?那个男人伤了你我,也不会好过的。”
“不要提他…..”
像是一只兽,他突然狠狠的抓住她的胳膊,眼睛快要充血,他的致命点就是那个抢走他心爱女人的男人。
他们是那么情深意重的兄弟哦!可是,只是曾经。
“你怕了,你还是怕的。”婷的声音像一个魔咒罩住他。
“是,那又怎样?”他委顿地坐下来,落地的时候头狠狠的撞在门沿上。
鲜红的液体流下来,顺着眼睑,淌进嘴巴。
“你还好吗?”婷慌乱了,她去拉他,触手的时候一片冰冷。
他已经没有力气,破开的伤口混合着心里深处陈旧的伤一下子让他昏了过去。
全是白色,他连自己的脸都看得清楚,是那种透明般的白。有人说过将死的人他的灵魂会慢慢脱离身体,然后在他的身体周围盘旋一段时间,等待鬼差来把他带走。
“我也快死了吧!”他想。
他回过头,看见那些回忆在一遍遍重演。他幸福过的,苦难过的,值得记恋的,想要忘记的,都全涌了出来。他的眼睛快要看不过来。他看到了简,以及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由自主的,他的灵魂感觉到了拉扯。然后,他睁开了眼。
婷靠在窗边,已经睡着。
他的头上裹着纱布,隐隐作痛。
她的手紧紧握住他,好象永远都不放开。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执着。”他笑着低语。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执着的人呢?
只是谁都没有记得,谁也不会记得。
谁还记得,曾经的他为她可以只穿一件薄衣服跑一条街买一个甜筒;
谁还记得,曾记得他在冬天里握住她的手直到自己的手指变成馒头;
谁还记得,曾经的他为她撑一把伞却让自己的身体全部湿透而感冒;
谁还记得,曾经的他为了她把隔壁的男生狠揍一顿被学校记过处分;
谁还记得,曾经的他为她可以不顾一切,只希望她可以不流眼泪;
谁还记得,曾经的他为她可以省吃俭用,只希望请她吃一顿牛肉;
谁还记得,曾经他们的誓言;
谁还记得,曾经他们的别扭;
谁还记得,他们爱过;
谁还记得,他们分开;
谁还记得,关于爱;
谁还记得,没有爱。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爱一个人可以比不顾及感受,不用彼此伤害,可以自由放开,可以在爱上一的人的时候想好退路,以便在离开的时候不用伤心,那么他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婷不会,白不会,简和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也不会。
只是,他们都是执着的人,这是不是一种可怜的生活方式?他们看着爱情滋长看着爱情消散,抓不住握不紧,看着身上的伤口破城深不见底的洞穴,却无可奈何。最后他们俯身去触摸那些痕迹的时候才发现爱其实都在身边,未曾走远。只是伊人的笑却已不再,心中的他或她,早已经不知去向。
他活得那么累,连累着他身边的人,包括那条狗。婷说的对,他一直在寂寞的围城里打转,怀揣着对简的那份爱情,直到昏头转向筋疲力尽。他始终是放不开的,只是有些东西放不开不等于就此结束。这就是爱情。
他看着婷睡着的摸样,这个女人,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默默的追随着他,没有埋怨,没有后悔。她是爱他的,他知道。可是他的心底真的容不下别人,简夺取了他的生命里的一个组成部分,或者是简在他的身体的某地方生了根,他怎么还能接受得了别人。可是,当有一天那颗发了牙的植物被人连根拔起,不带表情的暴晒在烈日下直到化作灰烬,他都还不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念想。然后,伊人远去,牵住别人的手,他看着他们,直到眼睛盲掉。可是,还是有人在替他挡住那些刺眼的光,婷用手摸他的头,只是一种表层的安慰,他能感受得到,只是,他不想接受。他终究还是那么倔强。
他用手去摸她的发,像那年她用她的手摸他一样,安静而温柔,这个女子用了半生的时间来追随,沙哑的干脆的还带着决绝。
只是他,能给她相同厚度的爱吗?
他记得他问过简的,简的回答他都没听清楚,现在看来,他们都是一样的。
第一次吻她,他在她耳边吹口气,他是那么爱这个女子啊!他给了他的所有,在这女人面前,他是卑微的。
“简,我们毕业就结婚吧!”
“你不考大学?”
“考啊!结了婚也可以读的。”
“你说什么呢?”
“真的可以啊!”
“告诉你哦,要是你不好好的学习,到时候我飞走了看你怎么办?”
“你不会丢下我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连风都没有记录下来,女孩怎么会记得啊?
爱情,卑微着倔强着艰难着,只不过就轻轻的一碰,还是会散掉。
苦苦的经营,终是敌不过距离。
婷醒来,却不见他,她站起来,四处寻找。她怕,昨天的对话她知道有多么伤他的心,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终是要说出来的。
阳台上,他安静的躺在那里,连呼吸都快听不见,只是她看得见他的心跳,那是一种远远的就能感受到的活力。她该相信他的,他不是做傻事的人。
“起来吧!地上很凉。”
他睁开眼睛,像星星般的眸子。那是她见过他以来最好看的一次。虽然大家都不再年轻,大家都在时间的洪流里迁徙,只是有些东西是会被留住的,像他这次的眼,还有他脑海里的那些记忆。
“没事,你也来躺会吧!很好的。”
两个人,就和衣趟了下来,风吹过,眼睑都在抖动。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样子吗?”他轻轻的把手枕在头下面。
“嗯,记得,记得你的头发常常挂着汗水,记得你的衣服上的雕牌洗衣粉味道,记得你的眼睛,记得你的笑,记得你的一切,这么久,我都没有忘记过,虽然现在都已经开始变老了,有些眷恋还是埋在心里的。”婷的声音向经过的风,温柔而舒服。
“我也记得,我记得你的野蛮,记得你的搞怪,记得你帮我抱衣服的时候看上去的不耐烦,可是我更记得她,忘不掉,丢不了。”
“你真的还要在那些过往里苦苦挣扎吗?”婷转过身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坚定。
“我已经沉沦在里面,你知道的。”
“可是,我愿意把你拯救出来。”
“婷,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是我,真的给不了你那么多。”
“我不奢求很多,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远处的灯火伴随着车流和人声,缓缓的流入他们的世界,他们没有时间去拾起过去,只是眼前的人,他们终究拿不出全部的心去对待。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没有做作,他抱得很紧。
他的嘴靠在她的耳边,轻轻的说一声,谢谢。
白来电话的时候,他在截最后的稿子,他的小说快要结束了,最后的整理需要一些时间。他接起来,她的声音像往日那般疲惫。
“你能陪我走会儿吗?”白在电话里面可怜兮兮的请求。
“嗯,可以,你在哪里?”
“我在四中门口。”
四中!
他犹豫了,那是一个他想去却又不敢去的地方,那里孕育了他的梦想,也埋葬了他的所有。
你快点来哦!白把电话挂了。
他是一条鱼,终归是要回到最初的地方的。
见到白的时候,她骑在石狮子上,他突然感觉很模糊,曾几何时他也这样骑在上面,看着简穿一件白色的裙子在他的面前,他们吃饭,他记得她的手腕上的镯子发出的光。
只是,沧海桑田,伊人已去,那些欢笑,那些快乐都不在了。
他带她到学校里,那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三年,这里面的曲折只有他自己知道,爱,被爱,伤人,也被人伤。
他的脚印还在那些石阶上,他可以看见他们在树影李微微的颤抖,微弱的,没有色彩。
“这是你的母校?”白问。
“嗯,这就是我的学校,我的一切都从这儿开始变得不一样。”
“是你的爱情吧?”
“是大家的爱情。”他没有抬头看四中的校旗,那上面鲜红的颜色会盲掉他的眼睛。
所有的都已经远去了,婷说的对,他应该走出来。
“我们去看大木兰吧,”他拉着她,往角落跑去。
厕所边的几棵大木兰开得正艳,混合着那些腐臭,很呛人。白捂着鼻子不段的打喷嚏。他看着她,突然有种久违的感觉回到身上。
那是一种没有来由的突兀的感情,像是对久别的情人的一种眷恋和渴望。他很奇怪,这个女人,终究是吸引着他的。
只是什么时候,这种感情已经开始有点微妙起来?
出校门的时候,突然有种放开的满足感,这么多年,总算解脱了一回。
白挽着他的手,没有允许,也没有责怪和不好意思。就这样肆意的大胆的,挽着。
他突然就停下来,死死抱住白的身体,那是一种近乎于想把她嵌入身体的拥抱,野蛮而温暖。
白的头靠在他的颈窝里,两个人,第一次有了最亲密的接触。
他吻向她,轻轻的在唇上一点,像蝴蝶踩着花瓣般的一吻,不带痕迹,却意味深长。
她笑,真正的像一朵开在山崖上的蔷薇花。
原来,有些人走了,逝去了,终究是有新的人回来的。伊人曾经的笑,现在同样有人在延续。
只是,结果已经变化,谁也看不清楚说不明白。
人们所记得的,就是那些温热和湿润。
第七章 :都是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