肜浔道:“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日后再告诉你。”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那四人,将手中长剑搁在了他们的脖子上,那剑光寒冷,乃是佘青青的那柄青剑。
“肜公子……饶了我们吧!我们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孟夙心急忙制止肜浔,道:“肜公子,看来这四名轿夫真的不知到青青去了哪儿。”
肜浔焦急的道:“若不是他们心中有鬼怎么会不辞而别?青青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其中一名轿夫道:“肜公子,我劝你还是找个和尚看看吧,我怕你是撞邪了,那轿子里的哪儿是什么肜夫人啊?分明……分明就是一个形如鬼怪的老妖妇啊!”
肜浔眼中流下一滴眼泪,举剑怒道:“不许你们这么说她!”
孟夙心不解的看着那轿夫道:“老妖妇?怎么可能?青青的容貌不说倾国亦算是倾城,怎么会是老妖妇呢?”
那轿夫双眼瞪直,看着她道:“这位姑娘,我们当真没有骗你啊!之前这位肜公子在集市上找到我们,说要我们送他夫妇二人上孔雀山庄,我们收了银子,便一路护送他们到此,那肜夫人说口渴,肜公子便下轿替肜夫人取水……他走后,突然一阵狂风吹过,掀起了轿帘。我们四人见这肜公子貌若潘安,心想那轿中的肜夫人想必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才是,谁料……谁料竟然是个形如枯骨的老太婆!”
肜浔怒道:“不许再说!”只见他手中青剑一闪,白皑皑的雪地上多了四道血痕,四名轿夫已然倒地不起。
孟夙心转头诧异的看着肜浔,只见他原本白净如玉的脸颊满是通红,脖子上青筋暴涨,似乎非常动怒。孟夙心急忙上前取下他手中的青剑,问道:“肜公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轿夫说的难道……难道是真的?”
肜浔愤怒的挥拳打在身旁的那棵大树之上,只见树杈上的白雪纷纷砸落在他的头顶,他的额头、眉目、肩膀上都落满了凄冷的白雪。他缓缓道:“两年前我们告别神医古堂之后,我便与青青成了亲,我们都以为彼此大难不死,日后必定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谁料新婚燕尔不久青青修炼枯骨剑法就开始走火入魔,每逢子夜时分蚀骨疼痛便越发加剧……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控制。枯骨剑乃是上古巫术演变成的剑法,一旦修炼就不能停下来,修炼此剑法的人最终会形如骸骨,变成……变成一具可怕的活干尸。”
“啊!怎么会这样?”孟夙心虽然也曾听叶明欢说过枯骨剑法并非正道剑术,乃是驯鹿山庄为了对付外敌才让佘青青冒险去修炼的,而且佘家从来都是女儿修炼此剑,男儿要继承家业,就可避免这种痛苦。她想到这儿不由心中悲愤起来,又替舍青青不值。
那肜浔转过头来的时候,双眼已经通红,眼泪夺眶而出,痛苦的道:“看着青青日复一日的消瘦,身体慢慢变形,我比她还要难受。后来我命人将金甲山庄上下的镜子全都收起来,不准她照镜子,以免她看见镜中的自己伤感难过……青青服食过许多药都不见好转,后来我爹还请宫廷御医替她诊治过,那位御医说青青的病乃是药石无效,也许少林寺的《易筋经》可以救青青的命,于是我们便离开金甲山庄,上少林去求世离方丈救命。”
孟夙心点头道:“那后来呢?”
肜浔摇头道:“少林寺的《易筋经》乃是镇寺之宝,少林自然不会轻易外传。后来我苦求方丈七天七夜,那世离方丈慈悲为怀最终愿意替青青医治……可惜,可惜青青自小就修炼枯骨剑法,枯骨之毒已然入骨,就连少林寺的《易筋经》也救不了他。”
孟夙心叹道:“怎么会这样?!不知道‘无极神衣’上的的洗髓大法可否救青青一命?”
肜浔摇头道:“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世离方丈,不过世离方丈说《易筋经》和《洗髓经》如出一辙,倘若少林寺没法救青青,只怕《洗髓经》演变而来的洗髓大法也无济于事。不过幸好天不亡我们,我派人在江湖中多方打听,传闻孔雀山庄有一颗‘石英孔雀胆’,据说这颗孔雀胆可以拔毒,或许它能够拔出青青身上的枯骨之毒,所以我才准备带她一路上孔雀山庄去求此宝物!”
孟夙心点头道:“青青活命还有一线生机,既然如此,那我们快去寻青青!”
肜浔点头,二人四处寻找佘青青下落,雪地上没有留下脚印,看来佘青青应该是踩着树枝施展轻功飞身而去的。想必是那四名轿夫不小心看见了她的容貌,说了些令她伤心的话,她不愿意再拖累肜浔,所以独自上了孔雀山庄去取孔雀胆。
二人商议了一下,便朝孔雀山庄追去,一路上肜浔问孟夙心,“离开神医古堂之后你不是一直和叶兄一起的吗?怎么会分开了呢?”
孟夙心道:“自从叶大哥无意得到神衣之后便被江湖人四处追杀,我们为了逃避追杀所以四处漂泊,辗转之后便回了燕云来……叶大哥遭他朋友出卖,被大辽公主挟持,倘若他侥幸能够逃脱必定会上七盏堂等我们。当时他此刻还不知道醉梦山庄的人已经出卖了他,正联合孔雀山庄的人一起埋伏在七盏堂外,等他一到便会被他们一网成擒!”
肜浔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想在此等候戚老爷子的到来?方便通知他醉梦山庄和孔雀山庄的人准备擒住叶兄的事,好让他们做好提防……”
孟夙心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而等他?”
肜浔道:“我们金甲山庄与石苒算是有些生意往来,我与他也算是旧相识,曾经也听闻过他的岳父戚老爷子,自从信佛之后便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到山下的寺庙拜佛,然后再到难民营布施,我想你若是要接近戚老爷子这必定是最好的时机……不过,既然你能想到,只怕醉梦山庄和孔雀山庄的人也能想到,布施当日他们必定会盯梢你的出现。”
孟夙心道:“你说的也对。”
肜浔又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反正七盏堂和孔雀山庄很近,孔雀山庄上的人并未见过你,你用竹纱颜面他们也认不出你来,你可乔装打扮成为我的侍女与我同行,到时候再想办法去七盏堂找戚老爷子,也许我们还会在路上遇见叶兄也说不定。”
孟夙心点了点头,觉得肜浔此法可行,便跟随肜浔上了孔雀山庄。
“丑八怪!丑八怪!”
佘青青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傍晚余辉凌乱的打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低头俯视着河面上冻结了的冰块,那冰块宛若一块巨大的镜子,将她此刻宛若鬼魅一般的身形显露无疑,那些原本在河面上溜冰的小孩纷纷扔出雪球打在她的头上,她没有心思去理会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冰面上的自己发呆。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变得如此可怕,眼前的这个老妖妇就连自己见了都要害怕……这些年来肜浔如此细细照料的守护在自己的身旁,就是怕她看见如今的这般模样,他连打盆水洗脸都不让,非要亲自用毛巾替她擦拭。想来这些年是苦了肜浔,佘青青已不敢再多看,急忙用身上的皮裘裹住身体,匆匆闪过了河川。
夜渐渐安静了下来,她能听到自己一深一浅扎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此刻,雪野寂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知道想找个山洞生堆火取暖,暂避风寒。
前面的山洞似乎有些火光若隐若现。
佘青青叹道:“老天爷真是残忍,连唯一一个栖息之地都有人和她争!”可是她还是很好奇这么晚了竟然有人为露宿在这荒郊野外?她缓缓地朝山洞靠近,想要看看山洞里有什么人。
只听山洞内有人骂道:“直娘贼!这鲁国威害得我们白跑一趟,还险些中了大辽公主的奸计,幸亏爹你机智,懂得用蜜蜂来吓退辽兵!”
佘青青越走越近,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心中不由一震,这不是大哥的声音吗?她透过火光往里看去,只见父亲佘弑杀和大哥佘紫锋都在里面,除了驯鹿山庄的人之外还有另一个帮派的人马,她不敢相信自己既然会在这儿遇见了爹和大哥。
那另一个帮派便是飞狐门,谭丘壑道:“这鲁国威已不值得我们再信,所以这一次我们的行动便没有约蚱蜢堂的人。不过佘大当家,你当真认为叶明欢会去七盏堂么?”
佘弑杀点了点头道:“没错!这戚云霄乃是濮千杯的至交好友,濮千杯和孟夙心离开之后必定会去七盏堂找戚云霄帮忙,而叶明欢也必定会去七盏堂与他们会合……所以,我们这次悄悄赶往七盏堂必定能擒住叶明欢,逼他交出神衣来!”
谭丘壑点了点头道:“这是最好不过!到时候我们要夺神医就易如反掌了!”
“谁?”只见佘弑杀突然高声怒吼,与此同时,他凭借内力伸手吸住一团火球朝洞外偷听的佘青青袭去,佘青青皮裘一挥,那火球顿时便被击落在了洞外,砸出漫天星火。
佘青青正准要转身离开,那佘紫锋的剑已经朝她的肩后袭去,谁料佘青青修炼枯骨剑法之后武功远在他父亲和哥哥之上,那佘紫锋手中的长剑竟然被她伸手一把拧断,赶出洞外的众人不由顿时大惊,暗道:“世上还有如此高手?”
佘青青未敢转过身来,仍旧背对着她们,硕大的皓月宁静的扣在苍穹之上,徒添了些凄凉,雪白无暇的原野上夜风萋萋,吹起一层层如浪般的雪花。她身后的谭丘壑举剑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深夜要在此偷听?”
佘青青微微侧过头来,用苍老的嗓音缓缓的道:“我路过此处,并无意偷听你们的谈话。”
那谭丘壑岂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正准备上前质问,却被佘弑杀伸手拦住,那佘弑杀看着佘青青的背影道:“这位老前辈,我看外面风大雪大的,倘若老前辈不介意可到洞内与我们一同避避风雪。”
佘青青急忙道:“不用了……老妪我容颜丑陋,衰老如鬼,怕吓着诸位!”
佘紫锋笑道:“笑话!我看你鬼鬼祟祟,准是有所不轨!刚才偷听到我们的机密谈话,我们如何能轻易就放你离开?”他说完已快步上前,想要揭开佘青青身上的皮裘。那佘青青皮裘一裹,宛若一股疾风一般将他整个人甩倒在地上。佘紫锋满口冰渣,咬牙切齿,怒目相对。那佘青青急忙弯腰上前去搀扶他,但当他的双目接触到佘青青的时候,宛若见到了厉鬼一般,毫无半点英雄气概的仓皇而逃,满口大叫着:“鬼啊!鬼啊!”
佘青青伸出的手只能落在半空之中,急忙转头解释,“我并无意吓唬诸位的!”
当她不知不觉转过生来的时候,众人全都被她的容貌给震惊住了,那佘弑杀虽然知道枯骨剑法最终会让人形如枯骨,骨瘦如柴到吓人,不过他自己也未真正见过。枯骨剑法阴毒之极,就连他父亲都没让佘二娘修炼。此刻他见到佘青青自然也想不到会是自己的女儿,只当这个丑陋的老妇天生畸形,所以才会如此吓人。
那飞狐门的谭丘壑刚才见佘紫锋如此狼狈,还道他胆小,有些看不起他。如今自己亲眼所见竟然也有些吃不消,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佘青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着关心亲人,竟然忘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转过身来,急忙用皮裘掩住面容道:“对不起……老妪我长相吓人,所以吓到诸位了!”
一阵狂风吹过,仿佛就如同吹在一具会走动的尸骨之上,那宽松的皮裘在她的身体上一晃一晃的,真如夜间鬼妪一般。那佘弑杀纵使再厉害也料想不到两年前嫁入金甲山庄的女儿会变成这般模样。他行走江湖多年,不免还是被佘青青的容貌给吓住了,不过比起佘青青的外貌他更在乎的是佘青青不凡的身手。他道:“老前辈武功高强,不知是何方神圣?”
佘青青见父亲并未认出自己的身份来不免有些难过,她道:“我乃是山野老妪,人称……瑶山老人。”
佘弑杀虽然没有听闻过瑶山老人,不过心想江湖中奇人隐士甚多,这瑶山老人或许就是其中一位,便客客气气的拱手道:“原来幽州城内还有前辈这般厉害的高手,真是卧虎藏龙啊!倘若前辈不嫌弃可否进来一起避避风雪?”
佘青青心想反正父亲和哥哥都认不出自己来,倘若自己硬要离开只怕他们会起疑,便缓缓点了点头,随他们进去。那飞狐门的谭丘壑自然是一千个不愿意,不过竟然佘弑杀开口了他也不好违抗,生怕得罪了驯鹿山庄的人坏了夺神衣的好事!
佘青青坐在洞内,烤着火堆顿时觉得暖和不少,可是看着众人奇异的眼光,不由心里又有些难过。即便她已用黑纱刻意蒙住了容颜,但人们的心中仍旧有些畏惧,特别是在晚上,更容易将她与鬼魂联系在一起。
佘弑杀道:“老前辈的武功高强,不知道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
佘青青暗道:“原来爹留我在此是想要我帮忙。”
她便道:“佘大当家武功高强,不知道有什么是老妪能够帮忙的?”
佘弑杀道:“老前辈隐居山林这么多年不知道可否听说过江湖中有件‘无极神衣’?”
听到这儿佘青青的心微微一怔,那佘弑杀道:“看来老前辈是听说过,不过不知老前辈可知道这件神衣如今落在了一个姓叶的人手中,此人如今已经修炼了‘无极神衣’上的武功,功夫已是登峰造极,恐怕世上无人能及!”
佘紫锋听到这儿不由怒道:“哼!倘若青青还在修炼枯骨剑法,今日若想夺‘无极神衣’并不难,谁料她却动了儿女私情,忘记了爹交托的任务,如今也不知道在金甲山庄内如何逍遥快活,哪儿能想到爹你仍旧被病痛折磨?”
佘弑杀怒道:“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辛辛苦苦栽培她修炼枯骨剑,她竟然不知恩图报,浪费我一番心血!不提也罢!”
佘青青听到父亲和哥哥都在咒骂自己,心中已然不是滋味起来,加上愚孝之心尚存,越发觉得自己亏欠了驯鹿山庄。便道:“倘若佘大当家看得起老妪,老妪愿意帮佘大当家这个忙。”
佘弑杀没想到瑶山老人竟然如此爽快,肯帮自己夺神衣,便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老前辈!多谢老前辈!倘若老前辈当真能替老夫夺得神衣,日后驯鹿山庄上下必定供养老前辈直至寿享天年,必定让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佘青青道:“老妪自幼得了这怪病,就从未有人把我当人看过,如今承蒙佘大当家不嫌弃,出手帮忙乃举手之劳,佘大当家无需客气。”
佘弑杀道:“承蒙老前辈出手,如今神衣咱们是势在必得,等天亮风雪一停咱们就去七盏堂找叶明欢。”
佘青青的心里幽幽叹道:“叶大哥,也不知道你现在如何?当你再见到青青的时候恐怕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吧!夺‘无极神衣’乃是我爹毕生心愿,你莫要怪我与你作对,此番争斗,我只求你们双方都能活着。”
第四十一章 美佳人万古枯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