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六年。
边关告急,大辽皇帝耶律贤率兵攻打大宋,宋辽开战,狼烟滚滚,双方局势一触即发,刻不容缓。
翁云海作为镇守边关的第一大将率兵死命抵挡,却节节战败,兵退幽州城外百米的山坳中安营扎寨。
此刻,又迎来了另一个寒冬岁末,窗外西风阵阵,胡笳四处飞歌,这令他很是不安,大宋江山内忧外患,而他作为驻守边关的第一道关卡竟然节节败北,收复燕云十六州不成,反而被辽人逼出了幽州城。宋辽之间的又一次开战令人惶恐不安,中原百姓已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怕燕云之战又如虎卷土重来。军营外的哨台上已经覆盖了皑皑白雪,大宋的哨兵却宛若风雪里的一桩松树,直挺挺的站在那儿驻守。
翁云海叹了口气,暗道:“正所谓世事无常啊!他翁云海受命与皇上一心为国为民,以为能够平定天下收复燕云十六州,实现大宋子民的夙愿,谁料天不遂人愿,他屡战不成,反而落得一败涂地,这该死的贼老天究竟为何如此捉弄与人?越是有抱负的越要虚度终身,蹉跎流年?”
如今大宋一败,天下大势已去,翁云海只能率领军队退出燕云,修身养性,以待再战燕云天下。
翁云海一夜未眠,人也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他镇守边关多年,早已久别家的滋味,如今寒冬腊月,家家团聚,唯独他要率领士兵们迎风受雪,独自天涯。借着夜色的清幽他不知深浅的一路走出山坳,朝一处高地行去。看着满天雪花纷飞,想着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惨状,残阳如血成坨跌落,心底一片惆怅,这天下之势将何去何从?国之危机重重,江河不保,大宋子民何以安天下?可叹如今权臣当道,辽人肆掠,天下一片动荡不安,他身为大宋镇关大将军却不能替皇上分忧解难。空有一身侠骨却无法驱逐辽人,心也不由渐渐凉了下来。想来已快接近甲子之年的人,难道真要一身白骨落边关?长叹燕云失他乡吗?
看来英雄总有不能够的时候。
翁云海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块陈年石碑旁,如今雪落成积,那石碑被风霜侵蚀腐朽,上面隐约印刻着“安心”二字,天下之事竟逃不过“安心”二字。他的内心不由有些伤感起来,他知道前面就是安心亭,修修补补已有数千年历史,经过多少战争,江山易主多少,而这石碑却从未倒过,亭楼虽然长久沧桑却依旧毅力在那儿。沙场几人还?大宋的命运又将被推向何方?翁云海一脸峥嵘的虬髯沾染着点点雪花,身材高大魁梧,腰环一枚古朴清幽碧玉,拖着一身浅灰色狐裘缓缓走在雪地里,一根根枯枝在他脚下发出凄凄的声响。他用手抚了抚淹没在安心亭柱上的雪花,然后定眼看着山岗上的明月。
月高挂,苍穹茫茫。
“赤栾,我们败了。”
翁云海的副将赤栾形影不离的站在他的身后,宛若替他遮风挡雨的一道屏障。他跟随翁云海已有七年时间,他从未听他言败,更为见翁云海如此伤心悲痛过,难道人之老矣就难免越发的伤感和绝望,毕竟他以没有多少时间看到希望,一身说经历过的失望和挫折太多,在刚强的人也会磨灭了心中的那团热火。赤栾始终跟在他的身后,默默的看着翁云海憔悴的背影,他知道翁云海不是一个多愁伤感的人,即便为了大宋,他四个儿子全都战死边关他都能撑过来,可是如今宋辽一战,宋国再次战败,这令年迈的大将军内心不由失落不少。
翁云海是第一次感觉到人类力量的渺小,不由心中满是失落。他突然在风雪苍茫中听到一声充满哀愁的埙声,虽然哀愁却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坚韧,他的双目突然放出光来转头看向赤栾道:“莫非……莫非是他回来了?”
赤栾皱眉看着翁云海不解的问:“将军说的是何人?”
翁云海突然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笑道:“哈哈哈!是他,一定是他!”
赤栾转头看向远方,双目凝视着那飘飞的风雪道:“难道将军说的是叶明欢?”
翁云海点了点叹道:“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赤栾的眼中也有了光芒,点头道:“燕云十六州没有人不怕‘白衣郎’叶明欢的,他单枪匹马屡次独闯辽人军营,斩杀辽军将领首级,传闻他已与诸葛仙等乱党葬身在了大佛城,难道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翁云海点点头道:“真正的英雄是不用容易死的,他就是一道光芒,一道能穿破风雪寒冷里的曙光!”
只听得此刻军营之外传来禀报:“报——回禀将军驻守在幽州的辽营突然失火,粮仓尽毁,耶律额?伦笥腋苯?准兑驯淮?匚矣???虢??叭ゲ榭矗
翁云海与赤栾急忙赶到营外,只见营外站着一匹白马,白马身上还挂着两颗人头,赤栾惊喜的叫道:“将军,是耶律阿古和耶律贺的人头!马背上还有一封信。”
翁云海接过信来看了看,然后点头大喜道:“叶明欢果然没死!他的这份好礼真是送得及时,高涨了我大宋的士气,看来辽人耶律额?率?プ笥沂忠?吠床簧倮玻〕噼铮?勖墙???匆?环?『煤们熳G熳#
赤栾点了点头,二人入得军营,奉上一碟花生米,几样小菜,便煮酒夜谈起来。
赤栾道:“将军,我一直不明白叶明欢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何他会屡次出手帮助将军你?”
翁云海饮下一杯热酒,笑道:“若说道我与叶明欢的缘分要从明月峡一战说起!”
赤栾叹道:“哦?明月峡!”
翁云海说到这儿,思绪不由回到了十年前明月峡一战。
冬天的明月峡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宛如兽类的咧咧风声四处追喘,天地一片万籁寂寥。风清月朗,一抹银色的雪花将明月峡四周的山峦笼上了一袭银裳。翁云海双手抱剑,站在一柱怪峰之上等了许久,他听闻边外有个剑客名叫叶明欢,听说此人年纪轻轻就已经剑术了得,而且还杀死了不少关外的敌人,于是便想要亲眼看看这年轻人究竟有多厉害?竟然令燕云一代的人如此闻风丧胆。
翁云海在此之前还从未见过叶明欢,只知他号称‘白衣郎’,喜欢着一身白衣,年纪轻轻就是个酒鬼,而且还战敌无数。翁云海双手怀抱着剑,一动不动的立在怪峰之上,四周传来怪鸟的惊啼,一轮硕大的明月极其平静的笼罩在浩瀚的天际,额头上的发丝沾染着白色雪花散乱的吹着,很冷,但他的身体内却热血沸腾,因为这将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一战。
远方,一个男子骑在一匹白马身上,他的身上罩着一袭白色的斗篷,手中拎着一只酒囊在饮酒,翁云海的心中一颤,他知道叶明欢来了,在瞧见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是叶明欢。叶明欢略微抬起了斗篷下掩盖的面容,瞧了瞧那轮硕月之下的翁云海,他的眼中透露着野狼一般的目光,冷厉,充满了杀机。叶明欢脚垫马背,轻盈如燕一般飞身袭向了那柱怪峰,他的对面便是翁云海。
“你真是一个准时的人。”叶明欢道。
“我不喜欢等人,更不喜欢被别人等。”
“咳咳……人生有很多事都是急不得的。”叶明欢边说边缓缓解下他身上的白色斗篷,月光之下流露出一张冷峻平静的面容,他比翁云海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但行事动作都如同一个暮者,不知道这慢是在配合他出手时的快?还是他本是一个慢性子?他的眉梢、眼中都没有半丝杀机,宛如风雪里的碧湖,清澈而冷静,说话时的语气总是有点散漫,一头随意的长发掩住了他俊朗的脸颊。翁云海知道对方是一个危险的人物,因为他宛如一面平静的湖水能够把身上的所有戾气和杀机都掩盖,那双柳叶般的眉目下面是什么?他瞧着他拎着酒囊的手,修长,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起伏,毫不紧张。
叶明欢举起手中的酒囊递给他,问道:“要不要喝口酒水?这烈酒能暖身。”
翁云海冷冷的摇了摇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叶明欢的手,他知道一旦对方准备出手,第一个有变化一定是他的手,他冷冷的道:“莫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搞得跟朋友似的,我们今日是来较量的!”
叶明欢仰头哈哈一笑,“能与翁将军切磋武艺乃是我叶明欢一大幸事,将军要找我比武无非是绝对我屡次闯入辽营杀了敌将首级面子上过不去,倘若将军能赢了我便可找回颜面!其实将军错了,爱国之心人人有之,我这么做也是替大宋出一份力而已,请将军莫要多疑!”
翁云海笑了笑道:“这是当然,今晚咱们只不过是在此切磋而已,绝对点到即止,不过会伤了和气的!”
叶明欢默默一笑,饮下一口烈酒,那酒顺着他颤抖地喉咙微微作响,他顺势把酒囊挂到了腰带上,他的身上似乎永远都逼不出一丝杀机似的,那么平和安详,即便面前的人已经拔出了利剑,他依旧不紧不慢,这种表情往往会令人感觉他很冷淡或者是种轻视。不过叶明欢没有,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是可以永远都胜利的,所以,任何一战都需全力以赴。
叶明欢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就在他白色斗篷滑落的瞬间,剑已经出鞘,极其明亮的一柄宝剑,被月光照射得幽亮,翁云海见着了他手中的剑的同时已经朝他身上刺出一剑,几乎是与他同时出手。叶明欢的第一剑并没有攻击,而是挡过了翁云海的来剑,他的双眼瞧着翁云海的脸,很快便出招了,叶明欢的来剑也很快,不过却又似很随意,无风亦没有方向,他的招式并没有翁云海所想象的那般全力以赴。难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
翁云海心中暗暗一惊。心中暗道:“此人年纪轻轻,却心态沉稳,不知他接下来会如何破解我的这一招‘听风望月流水剑’?”
翁云海抽袖顺势划出一招疾风一般的虚剑劈砍而出,倘若换做别人一定会想方法避其险招,但叶明欢没有,因为他知道这一剑其实是虚招,倘若他真的躲过必定避不开对方的第二招“望月式”。果然,翁云海“听风式”后接着得便是那招“望月式”,行云流水,毫不拖沓。倘若叶明欢为避第一招“听风式”而后退,那么翁云海这一招由下而上顺势钩出的“望月式”必定会取其咽喉要害,这招法的巧妙就在于利用对手躲避后退的空隙顺势连接第二招的发起,让对方措手不及。翁云海的这招‘听风望月流水剑’早已练得如火纯青,天下间已无几人能在退后躲避的同时抵挡住他由下钩上来的这一剑,必定会咽喉被刺,接着翁云海就会使出他的第三招“流水式”,以手中力道抖动剑尖增加剑的穿透力,直刺穿对方咽喉,三招下来必定取其性命。
然而这一次却让翁云海失望了,因为叶明欢在受到第一招“望月式”攻击的时候并没有退后,接着便伸出双手挡住了翁云海将要使出的第二招“望月式”,用双手活活卡在对方的剑格之上,令翁云海的剑动弹不得,翁云海瞪眼一怔,迅速的把往上钩出的剑身往下一移,然后半躬下腰扫开积雪急速往后退了两步,想要就此摆脱叶明欢对他剑格上的阻挡,哪知叶明欢跟得也急,趁他后退时重心不稳,顺势举手一掌打在了翁云海的胸口。那翁云海铮铮铁骨却也被他这一掌的力道给震退两步,抬头怒视着他,幸而翁云海内力雄厚瞬间便将那股掌力散出体外,那飘落他双肩的白色雪花纷纷融化蒸发出一股白气。叶明欢冷眼看着翁云海,嘴角冷冷一笑。
寒冷的雪花满天飘飞,二人也越打越急,如同猎鹰一般跃下了怪峰,明月峡上两人双剑探过,都未能第一时间取下对方首级,翁云海知道,这将会是成名的一战,不过也是最艰难的一战!
二人的剑同时劈向了对方,一股强劲的剑气瞬间划开河上的冰层,只听一阵声响冰层已经开始碎裂,“砰”的一声冰渣四溅,两块巨大的冰层被双方硬生生推向了对方,两剑再次穿越了巨大的冰层,冰层瞬间跌落碎裂成块,啪啪掉在地上。
两人眉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冰屑,双方对视了瞬间,叶明欢突然探出灵蛇一般的剑法,翁云海只觉得对方的剑尖似乎已经撩破了自己衣襟上的棉花,他皱了皱眉头,然后握紧手中的剑急速的连续刺出几招致命的剑招,剑如风过,行林而驰,叶明欢叹道:“好快的剑!”
也就在翁云海剑起剑落的同时叶明欢宛若身形莫测的舞者,瞬息躲过每一招,然后滚落在雪地上,宛如一只雪地里白色的狐狸迅速爬起,用手抹抹沾在面颊上的雪花道:“你的剑招太急,总是容易露出破招,我若与你快斗必定是你手下败将,倘若我若与你拖延时间,耗上一两个时辰,你必定会败在我的剑下。”
“小子,休要猖狂!”翁云海说完双手握剑,全力以赴的朝叶明欢身上砍去,剑宛如疾驰的雨点,散落的,纷乱的,快得连肉眼都难以看清,到底是天上飘落的雪花?还是来自翁云海的剑?已然是分不清楚的了。
叶明欢的脸上并未流露任何惊恐的表情,仍旧是那般不经风浪的平静,但手上的抵挡的剑招却也越来越疾,却不知在何时,翁云海的胸膛感觉一阵冰冷,脑子瞬间空白,因为一把利剑已经穿过他的棉袄贴在了他热腾腾的胸膛上,他诧异了,只顾自己痛下狠招的时候居然没有看清对手是如何袭来的一剑。这一剑令他顿时停留在了原地,风凄凄吹过,扬起漫天飞雪飘扬,他在想如果叶明欢贴在他身上的那一剑不是剑面而是剑锋,或许他当日已经死在了明月峡上。
这一剑将成为他此生的遗憾,这也是令他终身难忘的一战,因为堂堂镇关大将军竟然败给了一个江湖游侠。
“你刚才的话是在故意激怒我?”翁云海突然恍然大悟。
叶明欢流露出平静的神采,一抹温柔的月光滑落他的肩头,他眼前的青丝被风吹着,收回了他手里的剑,转头看着翁云海,“倘若一个人被别人看穿自己的虚实总是会着急的,人一旦着急就总会走出错招,做错事!”
“你……你是故意激怒我速战速决?为何?”翁云海不解的看着叶明欢。
只见叶明欢着眼一笑,举起腰间的酒囊咕咕喝下两口道:“因为我酒瘾犯了,倘若再不喝上两口出的招就会变慢变乱。”
这一战已是许多年前的事,至今为止翁云海依旧不明白叶明欢那天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真的是因为担心酒瘾犯了而逼自己快速出手的吗?不过现在他已经无须再问了,因为向叶明欢这样的人确实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又何必再问呢?
第三十六章 狼烟起边关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