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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召唤(完本)
  一语激起千层浪,之前场中有多安静,现在便有多少议论,而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那,冲去台上的人,是谁?”
  孟家家主稳住心神,定定地看着老头,忽然惊觉:“是你!”
  老头潦倒不已,此刻笑了起来,却有几分旁人模仿不来的强硬与霸气:“没错,原来孟家的人还认得出来我这个家主!”
  是老家主?场中一片哗然,不是说老家主重病在床,所以无法进行祭奠了么?为何老家主会出现在此处,又为何他会衣着褴褛,还抱着个……
  之前老头气势太强,孟家家主只顾着看他,没注意到他手中的尸体,此刻孟家家主恍然想到了什么,定睛一看,那尸体,果然是失踪了的朱锦容!
  来者不善!孟家家主第一反应是凶恶地转过去看何家家主,却看到对方也是一副震惊的表情,他愣了愣,回过神来只骂他虚伪:好呀,原来盗走朱锦容的尸体,是存了这个心思!
  老头沉着的声音里,透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怆:“既然还知道我这老头是家主,为何每日强灌我毒药?既然还知道白凤神明,怎敢对我独女痛下杀手!”
  所有人轰然!
  老头抱着朱锦容的尸体,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道:“锦容!爹带你来着祭台之上,便是要白凤神明为此事评个公道!”
  来者不善!孟家家主手脚发软,老头的功夫他们都知道,之前若不是老头中了他们的计,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而今日……众侍卫不能上祭台来,他作为孟家的家主,难道要下祭台去逃命?
  不行!就算来日有机会翻盘,今天一旦退了,他就别想当上南里的统治者了!孟家家主稳住心神,发现老头不过是赤手空拳,并无任何武器,他心下生一毒计。
  老头轻轻将朱锦容的尸体放下,悲愤至极,怒道:“孟家主,今日我就当着所有人替天行道!”
  孟家家主不慌不忙,沉声道:“白凤神明面前,可容得你胡扯?”
  老头简直被气笑了,吼道:“胡扯?孟家主,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说的话可有哪一句是假的?你可敢对着白凤神明起誓,所作所为没有心虚的地方!”
  孟家家主这一瞬间被老头的气势吓到,心里还真的有点虚,白凤神明的信仰传承了那么多年,已然深深印在了所有南里人的骨血里。让他在白凤神明的祭台上发誓,孟家家主还真的不敢。老头看出了他一瞬间的心虚,越发咄咄逼人地说道:“我敢在白凤神明的祭台上当做所有人说出真相,因为我问心无愧,因为我饱受折磨!而你,你敢吗!”
  “有何不敢!”孟家家主吼道。
  这世上,并没有神!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抵消那心中的一丝丝不安。
  若是有神明,岂会在他幼年时对他希望母亲活下去的祷告置之不理?
  若是有神明,岂会在他青年时对他试图为南里造福的热血不屑一顾?
  若是有神明,岂会让他在离南里统治者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当着天下人的面闹出这种事情!
  孟家家主怒吼道:“为何不敢!”
  这世上没有神明,只有险恶的人心!
  他怒道:“未曾想到会有人当着一套背着一套,明面上将家族鸣牌交给我,不过是给了我一个假货,试图让我出丑,没想到我安然无恙,便又急了,收集鸣牌给这个乞丐,让他装作老家主来诋毁于我!”
  老头吼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孟家家主昂首道:“难道不是吗!”他本来就与老头占得近,猛然一推老头,这一推是临时发挥,竟然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功力,老头不防,被他推得踉跄了两下,然而……
  老头兜里,掉出来了四块鸣牌。他震惊地看着那四块鸣牌,道:“你什么时候将它塞到了我身上?”
  孟家家主叫道:“还敢狡辩!”他转向何家家主,直骂道:“若是不服我孟家代为主持,何家大可当面提出来,孟家不过也只是替家主做事罢了,为何这样陷害我?”何家家主眼中滑过一丝惊异,面上还是勉勉强强的和善笑容:“孟家主在说什么?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孟家主一心把脏水往我们何家头上泼!”
  孟家家主道:“想必你也不会明白,自己的阴谋是毁在了哪一步!我孟家的鸣牌与霍家的鸣牌莫名其妙在前几日丢失时,我与霍家主还觉得奇怪,但鸣牌一事事关重大,我二人不敢声张,只当私下寻找。”场中有人恍然道:“怪不得前一久霍家和孟家的人看上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孟家家主继续道:“我耳闻之前何家也秘密派出了不少人出来找东西,虽然有人提醒过我,我却还一笑而过,只觉得大家都是为白凤神明奉献一生的一家之长,何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何家家主明白了他是在借着之前三家一同找朱锦容尸体的事情胡编乱造,偏偏他们确实也派人去秘密地找过尸体,真真假假混合起来就像是真的一样,何家家主怒气上头,大骂道:“孟家主,我们何家可从未听过什么鸣牌丢失!若是鸣牌丢失,你怎么可能站在祭台之上?”
  话罢,何家家主惊觉自己中计了!
  孟家家主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道:“何家家主不是也知道的么,站在祭台之上的,只能是两种人……”他立刻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嘴脸,道:“已然临近祭典,我孟家接下了这祭天重任,却迟迟找不到鸣牌。孟某虽然也心急,但是祭典却一天都推迟不了,老家主也迟迟不见身体好转,若是误了白凤神明的祭奠,该如何是好?无论如何,白凤神明的祭奠,万万不容耽误,也万万不能被有心人利用!”他昂着头,道:“百般无奈之下,孟某只能出此下策,硬着头皮走上祭台,或许是白凤神明谅我一片赤诚之心,亦也没有将我千刀万剐,反而允许我代老家主主持祭奠!”
  能够走上祭台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手持四家鸣牌的,另一种,是南里的统治者。
  手持鸣牌的人变成了老头,而另外一个站在台上的孟家家主,自然就是……
  何家家主激动道:“你说谎!”他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怒道:“这老乞丐也是你叫来的吧,为的就是在天下人面前演这出戏!想到家主?你想都别想!家主只有一人,那就是卧病在床的老家主!”他自顾自地解释道:“你先派人伪造了鸣牌,然后趁机放在这老乞丐的身上,真正的鸣牌一定还在你身上!可敢下来,让我们搜搜你的身!”
  孟家家主反驳道:“呵,何家主,白凤神明的面前,你还不悔改么!”何家家主道:“这句话,我原话返回给你!”孟家家主道:“不如让我们问问白凤神明,让白凤神明评个公道!”
  何家家主显然没想到孟家主居然如此胆大,明明是在说谎,却连这句话都敢在祭台之上说出,反而心里有疑,谨慎了一些,道:“怎么问?”
  而孟家家主,等的就是这句话!
  老头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要来阻止他,孟家家主早有准备,迅速掏出了两块玉石……
  一块雪白,一块黄底红纹。
  孟家家主高声咏唱道:“灵连蜷兮即留,烂昭昭兮未央!”
  两块玉石骤然发出耀眼的光亮,顿时云雾缭绕,立于祭台四周及其下各处的巫女们纷纷立着一动不动,流动着绮丽色彩的阵法从祭台上升起,而云雾之中,一只巨大的白色凤凰忽然出现,展翅高飞!
  那是……白凤!
  “是白凤大人!”
  “白凤大人!白凤神明竟然出现了!”
  “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能亲眼目睹白凤神明出现!”
  场中众人狂热地注视着半空之中那只雪白的凤凰,见她与日月同高,穿梭在云雾之间,庄重威严,神圣不可侵犯!
  无需任何人指挥,场中众人齐齐跪倒在地,顶礼膜拜!
  那便是……白凤神明!
  无人不崇敬,无人不震撼。
  孟家家主一时间也被这神威扼住,回过神来猛掐自己手掌心,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个幻影!他当即也随着众人跪下,哀哭道:“白凤神明,还请您做个公道!”
  白凤慢慢朝着这边飞来,却是一言不发。
  她也不可能说话——因为这只是个幻影而已。
  孟家家主手里捏着的两块玉石,滚烫得像是快要灼烧了他的手心,痛感一丝丝传来,孟家家主也只能咬牙忍着,心里却是得意至极:何老贼一定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这法宝吧!
  这两块玉石,黄底红纹的是孟家的祖传宝贝。当他成为孟家家主后,孟家的巫女将这块玉石交给了他,并且告知道:“当年朱家和上三家的人离开涟漪楼之时,白凤神明交给他们的不只是鸣牌,每人还给了他们一块玉石,只是白凤神明嘱咐不能外传,所以各大家族都对此保持沉默而已。今日你成为家主,我将玉石与鸣牌一同交给你,还望你越发努力,以孟家荣耀为重。”孟家主自然点头,又问道:“请问巫女,鸣牌我倒是知道的,而这玉石又是怎么回事?”
  巫女道:“鸣牌是我们四个家族身份的象征,持有鸣牌的人可以进入白凤神明布置的某些地方,除此之外,便没什么用了。而这玉石……传言不同的玉石,有着不同的作用。”孟家家主问道:“那我们孟家的玉石,有何神奇之处?”巫女神色淡淡,道:“不知。只是据上古书籍所称,这一黄底红纹玉石,若是与一雪白玉石一同使用,将会召唤来白凤神明。”孟家家主一愣,吓道:“什么?能召来白凤神明!”巫女道:“是的。但是,只是召来一个幻影而已。”孟家家主越发迷惑:“幻影?”
  “被召唤来的白凤神明,不是真正的白凤神明,只是一个百年前留下来的幻象。她既不会对你做出回应,也不能施展什么法术。那只是一个来自百年之前的幻象,会在留下一句话便会离去。”孟家家主疑惑道:“那……这玉石并没有什么用呀?”巫女低头,遮掩住眼中淡淡的不屑,道:“上古书籍留下的记载,我们四个家族不过是暂时保存这玉石,将里面的话传给注定之人。”孟家家主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追问道:“那,被召唤来的白凤神明会说什么?”巫女道:“不知。但据记载,可能只是一句鼓励之词吧。”
  没关系,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幻影而已!孟家家主手心渗出了汗,几日前他让霍家追查朱锦容尸体下落无果,他大发脾气有意示威,测试霍家是否真心归顺。霍家果然惶恐不已,霍家家主连忙诚恐诚惶地表明忠心,甚至送来了祖传的玉石,只是大概也存着这玉石没什么用却很有意义,所以送上也没损失的想法。而孟家家主一见到这玉石,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霍家的玉石,正是雪白的那一块!
  从此他便随身携带着两块玉石,即使孟家家主并不觉得这两块玉石会有什么用。而没想到,今日便派上了大用场!
  孟家家主叩首道:“我愿在白凤神明面前,在万人面前,立誓此心无邪,只是遭奸人陷害,求白凤神明为我指出一条道路!”
  没关系。孟家家主暗自对自己说。他手心里全是汗,如今想出这这样一条计谋,他也是铤而走险。
  强行颠倒黑白,召唤出白凤残影,在天下人面前见证自己是被白凤神明认可的,若是成功,孟家家主不仅能够顺理成章地成为南里的统治者,并且能够一举除去心腹大患!在此之后,他大可用老头破坏祭奠为名先将老头杀死,然后慢慢放出老家主重病去世的消息,而陷害自己的何家必然从此名声一落千丈,在极为重视白凤神明旨意的南里,他岂会还有翻身的机会?
  没关系。据巫女所说,白凤神明多半会说句鼓励的话,但只要是对他说话就好,天下人都会见证,而无论白凤神明说了什么,他都会将她的话曲解为对自己有利的,没关系。孟家家主精神稍安定了一些,抬起头来,恭敬地等候着白凤神明的话。而白凤神明的幻影,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大胆逆贼!”
  孟家家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所有努力,所有阴谋,全因这一句化为泡影!
  老头骤然大笑道:“哈哈!孟家主,你瞒得过所有人,也瞒不过白凤神明!”他抱起朱锦容的尸体,郑重地朝着白凤神明磕头,一脸希冀道:“白凤神明自有公断,还请您救救我这可怜的女儿,我深知一命抵一命的道理,若是您能够救我的女儿,我只愿将这条老命抵了去!”说完老头不停磕头,孟家家主只冷笑,这不过是一个幻影而已,怎么可能实现老头想要让女儿起死回生的妄想?孟家主的头脑还在飞快地转着,没关系,他仍然还有机会扳回全局,接下来,他要……
  眼前发生的一切,打断了孟家主头脑中的一切算计!
  孟家家主失声尖叫道:“不!这不可能!”
  一丝丝白色的云雾从朱锦容的四周冒出,之前所有人都能看出这是一具尸体,便是因为她受伤实在太过严重,凡是人都看得出来此人必死无疑!
  而此刻,朱锦容正在一步步好转,不仅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着,并且她脸色一点点变得红润,甚至,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孟家家主忽然狂笑道:“哈!原来如此!”
  他注意到,这一切的源头,便是来自于朱锦容颈部佩戴着的一块玉石——那玉石颜色金黄,从材料来看,显然与孟家家主手中的那两块是同一块!
  也就是说,这便是第三块玉石,朱家的祖传玉石!
  光有黄底红纹的玉石,没用。加上雪白玉石,能够召来白凤神明的残影。而再加上朱家的金黄玉石,难不成就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孟家家主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可恨!实在太可恨!费了这番功夫,全是为旁人白做嫁衣!
  为何会这么巧?为何!
  老头见女儿活了过来,老泪纵横,郑重地朝着白凤神明磕了三个响头,道:“老头子一生唯独有此一女,感谢白凤神明救了我女儿,我必实现我的承诺,且以一命换一命!”话罢,他环视了一番周围众人,道:“我身为朱家家主,却被小人蒙蔽陷害,以至于中了毒药不得不在病床之上残喘,不仅无能为南里谋求一番福利,甚至还害得南里局势不稳,连自己的女儿也牵连到其中!我万死不足以谢罪,却得到了白凤神明帮助将我女儿救活,此等大恩,只能由我女儿去报答了!”
  朱锦容刚刚醒过来,虚弱得很,听到父亲的话心中焦急,轻启朱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然是无法挽回!
  “不过,我老头至少要将这陷害我的小人一同带入阴间,再让判官来断断他今生造孽多端,来世该如何解决!”话罢,老头朝着孟家家主杀去,孟家家主失魂落魄,躲闪之间少了些反应,竟然也就被他那么杀死了!
  “都结束了,”老头轻轻叹息道,他转头,望向惊恐不已的女儿,先是不满地皱起眉头,而后又舒展,以一生难有的温和道:“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朱锦容这一个字卡在喉咙里,而当她终于说出来时,老头已经吞下了毒药,直直栽倒了下去!
  朱锦容拼命想要叫唤他,身体却怎么都动不了。用尽全力说出口的话语,也变成了细微而无力的悲鸣:“爹爹——!”
  老头却没有看向她。
  老头挣扎着抬起头,望向白凤神明,费力地说出:“还望白凤神明保佑,我儿能够代替我履行好守护这一方土地的重任……”
  他死了。朱锦容的呼吸骤然一停,只觉得自己也应该随着一起走了。她望着地上父亲的尸体,又望着白凤神明。
  神明呀,若是您真的存在于此处。
  可否施展您的神恩于我,将我至亲之人带回人间?
  朱锦容终于有了些力气。
  终于有了哭的力气。
  她眼泪无声地流着,无人应答。
  她知晓这只是奢望,自己的命本来就是父亲换来的,岂有再换回的道理?
  白凤神明只道:
  “还望你永不懈怠,永不言弃。这道路艰险,我将永远与你同在。”
  白凤神明的身影消散,如烟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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