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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光阴
  廉墨道:“你呀,老了也是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丝毫不见慈祥。”苏宛宜扬眉道:“呵,慈祥?有人对我慈祥过吗?”
  廉墨摇摇头,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苏宛宜道:“原本我以为,我们会一见面就吵起来呢,像是过去那样。”
  廉墨道:“过去我也没和你吵过,都是你一个人在无理取闹。”
  苏宛宜哼了一声,道:“你是不是还要说,你忍了我好久了?”
  廉墨轻微地叹息,道:“是呀,忍了五十五年了。”
  没有人说话。
  时间敲打在苏宛宜脸上手上里,提醒这两人,这已经不是以前了。
  忽然苏宛宜问道,:“顽固地独自背负一切,有意思吗?”
  廉墨反问道:“你不是也固执地背负着苏家吗?”
  苏宛宜不说话。一会儿,她说道:“我们都老了,该放下了。”
  廉墨笑道:“认识了你那么久,这是你说过的最正确的一句话。”苏宛宜撇嘴。廉墨忽然神色一沉,道:“是呀,不应该再有怨恨留在这里了。那么多年来,大家早该解脱了。”
  何以解脱?
  有人被迫留在原地,有人早已离开。
  一地春意偏逢雨天,温缘坐在一个小店中避雨,雨滴细细小小,似乎还没落地,就成了雾气,裹着桃花,浮在空中,犹如心中未断得分明的情绪。远处房屋像是建在水平面上,拴着一叶小舟。河面漂亮地划出一道与天空的界限,绿地与河面的界限却是弯弯曲曲的,细弱的小草小心翼翼地拥抱着河水。
  温缘眯着眼睛。
  隐约有光进入视线,温缘想那是通过朦胧的雾气的天光。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开始适应光芒。
  她看到一朵花被雨打落,悠悠然飘到了河里,涌来的波浪将它带走了。
  温缘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呀。”
  她想了想,怅然道:“不对,早就已经不是了。”
  岁月乘着花朵,早已奔流而去。
  有人早已离开,有人被迫,留在原地。
  是离开的人不幸,还是被留下的人不幸?
  思绪断不清,亦也追随花瓣消失。
  有人出现在那里。
  他脸色苍白了一些,看起来有些病弱。水滴顺着划过他俊秀的面容,滴落在地上。他却全然不顾身上的雨水,看向这边,温柔地笑道:
  “我找到你了。”
  那是东音。
  此番生死之局,温缘的对手,正是东音。
  温缘静静地注视着他,渐渐地笑了起来,双手托着腮,可爱地笑道:“是呀,你找到我了。”
  东音朝着这边走来,步伐不急不慢。他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一次,你怎么没有逃跑?”
  可是他是真的高兴。在这里遇到了温缘,而且这一次,温缘没有逃跑。
  东音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是满满的喜悦。
  温缘诚恳道:“其实我想逃得不得了。你每走近一步,我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快逃。现在,我是以非凡的意志力才勉强坐在这里的。”
  东音笑了,他想要开口,问道我有那么可怕吗?可是他又说不出口了。
  好像是有那么可怕,东音想到。
  温缘道:“眼前的景色,是涟漪楼的吧。”
  是涟漪楼吧——这潺潺流动的河水载着数不清的花瓣不知朝着那里奔去,这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像是从不厌倦。
  高楼站立在岛屿的中心,点点嫣红是飘洒的花瓣,秀丽长发是天边的云朵,她像是母亲一样地,温柔地注视着这岛上的一切。
  有白凤在高楼之上,舒展着她秀美的翅膀。
  温缘忽然又想到什么,纠正道:“不对,是五百年前的涟漪楼吧。”
  那时候涟漪楼的神明白凤还没有被天上宫盗走,那时候陆莫回还是温缘与东音的好友,三个人在一起琢磨着怎么对付地幽墓,让地幽墓的主人林衣恨得连射箭的靶子都弄成了三个人的模样。
  那时候温缘还是白凤的巫女,经常跑去对着伟大的神明大人絮絮叨叨,说哎呀我今天又想了一个美妙绝伦的好故事啦,我说给你听好不好?白凤鸟挥挥翅膀,表示我一翅膀把你拍到墙上去。
  那时候东音还是涟漪楼楼主,是温缘的至亲。两人是双胞胎,却分不清谁先谁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双胞胎会长得不一样,性格更是天差地别。虽然曾经纠结过“温缘是不是被抱错了,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呀”,可是东音脾气好,对于这个唯一的至亲简直好得不能再好,温缘被他宠得越发爱胡闹。
  后来高昂着头的神明白凤告诉他们,你们可不是一般人,而是我用玄幽之气创造出来的。
  温缘看了看东音又看了看自己,撇着嘴说,你在创造东音的时候好认真,我就好随便呀。
  白凤说,你是我捏了玩的,一不小心就变成人了。
  温缘说,神呀,我可以扇你一下吗?
  他们无父无母,只有彼此和这只号称神明其实脾气臭得不行的凤鸟。
  白色凤鸟说她是神明中的一位,但是因为一些缘故,留在了人间,干脆就创造了这一个小岛。然后某天一捏,捏出来了一个叫做温缘的小人。凤鸟忽然觉得有个人也好,又认认真真地捏了一个叫做东音的小人。两个人偶放在一起,凤鸟让他们动了起来,告诉他们,这个岛屿以后就是你们的了,好好管呀。
  温缘觉得她就是连自己的家都懒得整理,所以才创造了两人。
  温缘问这个小岛叫什么名字,白凤翅膀一挥,瞥到河水泛起阵阵涟漪,随意地道:叫涟漪楼呗。然后她又飞向高楼的最顶层睡觉了,温缘和东音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东音过来,握着了她的手。东音好奇地看着他,他温和的声音传入她的心里,问,“你是我的至亲吗?”
  温缘点头,说是呀是呀。
  东音说,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了,我会照顾好你的。
  温缘说不行,白凤说咱们是同时诞生的,凭什么你当我哥呀。
  东音道:如果你当了我妹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温缘说:哦,哥。
  小小的少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盛满了温柔。
  就像,现在这样。
  东音走到温缘身边坐下,雨滴打湿了他的衣服,温缘说小心感冒,东音说我不会感冒。
  温缘这才想起,眼前的人已经不是过去了。
  他早已是不死不病之躯,再也不会感冒。
  亦也,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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