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切,和梦中一样。
老板娘林音依旧在闹腾,也依旧差点跌下,越律皱眉,同陆言一般,提出了需要林衣帮忙。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来了。
林衣道歉,匆匆走到楼下,楼下走进来一位未语先笑的美人,柔声问道:“不知道老板娘在不在?”
三人随着下楼,云燕师兄见到来人,吃惊道:“诶,是花清娘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花清娘子见是云燕等人,不由得好笑道:“怎么是你们?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你们。”越律扫了她一眼,道:“你没事?”花清娘子似是奇怪他为何要这样问,回答道:“自然没事,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温缘先回答了:“我梦见你出事了,就那么急急揪着越律他们一起出门了。现在你没事,我们也就放心了。”花清娘子似是吃惊,随即掩嘴笑道:“这还真没想到,温缘姑娘倒是挂心了。妾身原还以为,温缘姑娘不喜欢妾身。”
越律道:“生死大事,温缘自然也会关心的。”其实当初温缘提出花清有难,要去帮她的时候,众人也吃惊了一会。但想到温缘的本性不坏,她之前三番四次地抗拒花清,也只是在使小性子。反而,温缘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会说来帮她,越律倒是很想得通。
花清好笑道:“不知道温缘姑娘是梦见妾身身上发生了什么,以至于马上出门,甚至于来到这个地方寻找?”
温缘慢慢地抬起头。明明,她是看不见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花清总觉得对上她那双无神的眼睛,就好像自己已经被看透了一样。温缘说,“我梦见,你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
若是死亡,还能有一次转世。可若是魂飞魄散,这个人便会彻底消失了。
花清还想说什么,可是在这个时候,少年林衣如同之前一样出声阻止了:“你们可以等会再叙旧吗?”众人止了声,林衣帮花清安排了房间,林衣再度问道:“你之前说要准备的东西,是什么?”
越律道:“灯笼、红衣,至于第三样……”
温缘打断,道:“第三样,是笛子。”
“什么笛子?”林衣茫然道。
温缘低低笑,问道:“云燕师兄,你看看外边天是不是黑了?”
云燕摸不着头脑道:“是黑了。”他顿时想起,温缘说,下一波天罚恶鬼的攻击会在天黑时出现,云燕师兄悲伤道:“不会吧?我明明感觉,我们才吃完饭不久呀!”
“确实如此,可惜,在这个地方,时间流逝得与往常不同。”越律道。说话的同时,他已经拿出了手中的剑,并且递了一个铃铛给花清,道:“等下你和温缘一起藏在我们身后就好,温缘看不见,你多关照她。”云燕师兄怯生生道:“我也可以到你后面吗?”越律瞥了他一眼,云燕师兄不敢说话了。花清不明所以,但是看着这架势她也有所预感,便没多废话就收下了铃铛,来到温缘身边,露齿一笑道:“看来,只能妾身与温缘姑娘两人相依为命了。”林衣还在莫名其妙,问道:“你们干什么,为什么突然拿剑出来?”
客栈之上,有笛音响起。
笛音深情而孤寂,似有爱慕,更有怨恨。回旋在客栈之上,像是永不知疲倦一样——
温缘伏在花清娘子耳边,轻视念道:“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笛音响起,光明骤消。众人犹如在一片黑雾之中,不见丝毫光明,手指所触及的地方空无一物,像是连身体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剩下茫然无措的灵魂。
云燕师兄夸张地惨叫了一声,却发现这次温缘没有和他一起凑热闹,声音空荡地来回着,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云燕师兄手足无措,试探性地叫道:“小温缘?越律师弟?”
“冷静下来。”越律回答道。可是在黑暗之中,云燕也压根看不到越律是在哪里,只能通过声音勉强地判断他就在自己的东南方。云燕奇怪,明明之前,越律就站在自己的左手边呀?
林衣的声音响起:“或许是灯笼坏了吧?你们稍等,我去找几个灯笼去。这怎么黑成这样,什么都看不见。”
这声音像是从远方传过来的一样。温缘道:“你别走!你一走,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和语气的激烈相反,此刻的温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不已。她试着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番,果然,花清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林衣回答道:“我和姐姐一起在这客栈待了那么久,灯笼坏了不过是小事一桩,有什么好害怕的?”
温缘回忆着从花清那里得来的记忆,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拿出了芷零,刚刚使用了法术的芷零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唇角,吐露出一丝叹息。
果然,那一句来自《九歌》里的话,能起到那个法术。
多亏了花清娘子,她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温缘叹息。
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花清。
有脚步声,渐渐接近。
是的,不同于梦中的走远,而是接近——
芷零光芒越盛,黑雾渐渐散去,站在温缘面前的人,是林衣。他盯着她,道:“不知道温缘小姐来这里,是有何贵干?”
温缘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认识我?”林衣有些不耐烦,带出嘲讽笑道:“谁不认识温缘小姐?我那姐夫可是等您等得都快急死了。自从定下约定之后,您便没有了音讯,无论如何探查都寻找不到您,我差点以为,您要带着东西逃了呢。”
温缘微微一笑,竟然露出了几分愉快,道:“哦?可是,小女子分明记得,和我约定的人是你的姐夫,而不是你!不知道有何贵干?”
林衣定定地看着她,紧皱眉头,道:“你为什么会带着芷零?”
温缘浅笑着:“小女子福运无双,忽然就有人把芷零送来给我了,真是没想到!”林衣似是不敢相信,温缘还火上加油道:“之前人家说我必须拿着芷零的时候我还没明白,如今见到林衣公子这样的反应,我总算是明白了。”林衣紧紧瞪着她,温缘反而越发开心了,道:“这芷零,原先便是由你们兄妹俩守着的,对不对?”
半响,林衣回答道:“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芷零已经传给了下一任的守门人,我只是好奇,这东西居然会到了你手上,真是上天无眼。”
温缘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回应道:“你只应该说世事弄人,没想到你千方百计守护着的芷零会到我手中,更没想到,”温缘唇角勾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更没想到,这六十年来你多年隐忍,最后却只能与我同谋,方能报仇。”
林衣讥笑道:“与你同谋?温缘姑娘,不是已经和我姐夫约定好,替我姐姐报仇了么?”
温缘似不在乎道:“是呀。可是我不是说了么,世事无常?如今我才知道,原来的那个计划,却是让旁人坐拥渔翁之利了。若是没有你的帮忙,这次定然失败。”
林衣骤然握紧了拳头,道:“你说什么?”
温缘道:“难道你不明白?五十五年前,从你姐姐的死中、从地幽墓的彻底覆灭中,收到最大好处却连脸都没露的人,是谁?五十五年后,依旧躲在背后,打算把众人一网打尽的人,又是谁?”
林衣没有说话。
温缘继续说道:“你忍了整整六十年。六十年前,你与林音伪装成死亡,从鬼娘与守门人的使命中逃离,却没想到那人依旧不肯放过你们,甚至偷偷控制了你们两人!地幽墓覆灭之后,你姐姐至今不得安息,你则依旧要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藏在这里,永远继续这种从来都没有改变的生活!”说道最后,她走近,无神的眸子中却给了林衣巨大压力,咄咄逼人道:“怎能甘心?怎能不悲?怎能不愤!”
怎能甘心?
甘心被人利用、被人欺骗、被人毁去了一切!
怎能不悲?
不悲这命运凄惨、这至亲横死、这生不如死!
怎能,不愤!
他装了太久没事。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早已死去,装作在此的,不过是一个木偶,任凭人摆布。
他伪装得很好。不仅连那人没发现,他还活着,连他的姐夫都以为这幻境之中的人不过是幻化出来的木偶。唯一发现他还活着的,居然是眼前的温缘。
温缘说,我看到你的身上,仍旧还掺有命运的丝线。
居然是因为这样,他就被发现了。还好,温缘太过聪慧,发现了他却一点都没露陷。这次有了芷零的保护,他尚且能够与温缘对话。
而果然,温缘就是温缘,一点都没变。
发现了他还活着这件事情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挟他。第二件事,就是激他帮助自己。
阴险狡诈,不择手段。姐夫对温缘的评价,一点都不错。
可被发现的时候,林衣只想笑。
自己的露馅,居然是因为那见鬼的“命运的轨迹”?
原来落魄至此,命运还不肯放过自己?
怎能甘心?怎能不悲?怎能不愤!
林衣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反而露出了笑容,回答:“好呀。你要什么?”
温缘叹息。
然后,她说道:“如果,我要的是你的灵魂呢?”
第一百六十四章 激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