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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裴将军贴‖
  婉儿见稻草人转头看她,吓得花容失色,险些惊叫起来,揉揉眼睛再看,稻草人仿佛一动未动,不由心说难道自己疑心生暗鬼,有点风声鹤唳了不成?
  走上乱石岗,见到处都是白森森的岩石,左一堆,又一摊,看似杂乱无章,又似乎有些门道。好在公孙策连闯“琴阵”、“棋阵”,知道这恐怕就是“书阵”了,也不如何惊慌,甚是有些许渴望。
  刚才在岗下能看见星罗棋布的灯火闪烁,走入乱石岗后,岩石遮挡,而然看不见了。到后来,乱石逐渐巨大,一块块如墙壁,竟有两丈来高。巨石光滑齐整,像是有人故意用斧子凿平。每隔一段距离,岩石砌成的露天石室中就有灯火泻出来,石壁上镶嵌着一盏盏筒灯,灯火微弱,如黄昏时的落日,散发着柔和的光。
  一会儿,公孙策就发现了这乱石岗中的秘密,看似毫无头绪的岩石,显然不是随便摆放,而是以某种规律摆成阵势,宛然错综复杂的迷宫。他心中疑惑:“这乱石迷宫与‘书阵’有什么关系?”一边走一边抽搐前行,见石道分岔极多,让人眼花缭乱。刚刚走入一条岔道,转了个弯,便分不清来路了。
  公孙策叹道:“这是个乱石摆成的迷宫,不知道中间有没有摆布奇门遁甲术,总之大家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能不能找到提示或线索,才能解开谜题,找到出这迷宫的路。”蓦地里想起一件事,道:“马汉,到岩石顶上看看。”
  马汉点点头,环顾四周,石峰林立,石面光滑异常,居然没有借力之处。赵虎见状,拍了拍左肩膀。马汉会意,纵跃而起,在他肩头一借力,再度跃起,已上了岩石顶端。脚还没站稳,就听嗖嗖嗖一阵乱箭激射,情急之下,他侧身斜翻,落下地来,又躲过了一劫,事后想想,出了一身冷汗。
  “敌人心计歹毒、深谋远虑,我们被困死了。”公孙策叹道,“当务之急,是找出破解这迷宫的规律,走吧。”
  当下四人就像无头苍蝇,四处乱撞,行不得起法,顿时晕头转向,找不到北了。一时间一阵心凉,同时也紧张惶急起来。婉儿突然止步,好像发现了什么线索,喃喃道:“公孙叔叔,我看这些岩石并非只是拼凑出交错纵横的道路,而是别具匠心,或凿或砌,或雕或琢,做成了一路奇怪的图案纹理。你看石道有的横平竖直,有的弯弯曲曲,有的如刀似钩,有的凸凹成室,有的粘连如径。”
  公孙策捻须不语,沉默了良久,才点头说道:“贤侄说的对,我们往前走,留神岩石摆放的形状。”走了片刻,婉儿指着前方道:“你们看,右边有三间小石室,形状奇特。”
  最近的两间石室并列,最后一间陷了进去,一眼望过去,这石道宛如一柄单钩,单钩上有两间狭长倾泻的露天石屋。婉儿不由自主迈步走进了第一间石室,见灯火摇晃,映着细长的石室,看起来越发的像一柄刀。
  她看了半天,没找到任何线索,便又退了出来,忽然发现公孙策、马汉、赵虎都不见了,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放开喉咙,大声喊了起来:“公孙叔叔,马汉大哥,张龙大哥……”黑暗中只听她清脆焦灼的呼喊远远传了出去,可是久久不见回声。
  这一来,她更加慌了,背上一阵冰凉。刚才明明都在背后,怎么一眨眼都不见了?她不敢胡思乱想,握紧了棍子,心惊肉跳的去第二间石室寻找,见与第一间石室一模一样,就是不见公孙策等人。
  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不断告诫自己,此时此刻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定了定神,抱着一丝希望,走到最后那间“丁钩”石室门口,不见其他三人,霎时心中一片冰凉。同时发现这三间石室的形状,很像一个“犭”。这是什么意思,是动物,还是一个字的偏旁?
  纠结了一阵,婉儿正要动身离开,忽听“??”脚步声响,不禁大喜,刚想张嘴喊“公孙叔叔”,就听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两声“贤侄”、“婉儿小姐”。
  婉儿一个激灵,顿时慌了,这时那脚步越来越近,黑暗中听的十分清晰,而公孙策等人的呼喊却似乎越来越远。来的人是谁?她心中害怕,头瞬间似乎大了数倍。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山岗下的稻草人,它诡异的回眸一瞥。
  这么想着,心跳的更快了,死寂般的肃静中,就听脚步声似乎已经到了转角口了,她的心跳也随着脚步的响声越跳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膛。公孙策等人的呼声渐远,眼看听不见了,她却不敢发声呼救,这一会儿的煎熬,确实残酷。
  ??的脚步声走到石室门口时,忽然放慢了,一寸一寸的往过来挪。婉儿就跟等着斩首一般焦灼不安,仿佛脊背上千万只蚂蚁在爬,就差一下子同时一口咬下。她的呼吸也停顿了似的,喉咙干枯,感觉要冒火。这短短的片刻,竟像是牛郎织女翘首盼望等了一年又一年。
  石室门口地上忽然出现一条影子,婉儿心跳陡止,霎时失去了意识,一个蹦子跳起来,冲过去,抡圆了一棍子,猛砸在那人头上。咚的一响,只见地上一堆稻草,散在一滩黑水里,稻草上冒着阵阵焦臭的味道。
  婉儿吓呆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发了一声大喊,霍地冲出石室,不辨方向,发足疾奔,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胸口急剧起伏。
  待她恢复平静,才看见左前方有一座正方形的石室,当即闪身冲入角门。进去一看,见石室中又套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室。她讶然不已,复又走了进去。小石室与大石室完全相同,宽阔平坦,挂着一盏煤油灯。
  她刚才一阵狂奔,已疲累不堪,便倚在墙根坐下,思绪纷至沓来,怎么也定不下心。只要一想到刚才那堆稻草,以及那股奇臭无比的味道,心就狂跳。额头冷汗涔涔,不住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妖物,到底是什么妖物……一棍子下去,居然一股黑烟不见了,那滩黑水……”
  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再也不敢多想。好容易平复了心情,凝神思索这迷宫的诀窍秘密。她双目盯着面前地上,只是在发呆,谁知居然看出点儿不对劲来。
  她面前的地似乎晃动了一下,起初她以为地震了,谁知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四壁摇晃,唯有中间那片空地在起伏不定。她侧了侧身子,攥紧了手中棍子,睁大眼睛盯着那块不住翻滚上冲的砂石,地表开始一寸寸破裂,仿佛地下幽灵即刻就要突破而出。
  她心又到了嗓子眼上,手心都是汗。陡然,那皲裂的土地中,伸出一只手臂来。她一声尖叫,整个人往后撞去,撞得脊背隐隐生疼,也顾不得了。她就双目呆呆的盯着那手臂,脑中一片空白。
  一只手臂还在不停地挣扎,慢慢的又伸出一只手爪,攀在地上,使劲往上拉,接着是一颗头颅,黑白头发粘着泥土,翻翻滚滚冲出地面。
  婉儿就一个念头:鬼!脸色惨白,牙关打颤。眼睁睁瞧着那双鸡爪子般的手插入土中,拖出了身子,最后是一双齐根断了的腿,两条空荡荡的裤子在身后游走。缓缓地,这断肢残“鬼”爬出土,一刻不停留,拼命往婉儿身前爬过来。
  婉儿一阵晕眩,感觉鼻孔一热,伸衣袖擦了一下,见鲜血淋淋,吓了一跳。“残肢”还在往前爬,已经到了她跟前,伸出那只干枯如爪的手指,一点一点婆娑过来。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就觉得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锦缎绣鞋,再使劲拉她。她只想着,这“鬼”肯定要把她拖进地下去。恐惧到了极处是疯狂,她提起棒子,惊叫着,搂头往那“鬼”上猛击。一下,一下,也不知打了多少下,直到她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才睁开眼睛。
  那“鬼”已死去多时,左手兀自握着她的锦缎绣鞋不放,右手翻上来,掌心摊开,握着一件闪闪发光的物件。她惊讶、恐惧、惶急,内心无比复杂。她掰开抓住自己的手爪,凑过去捡起闪光的物件,就着灯火细看,竟是一块金条,背面刻着“明道三年”四个字,不由大吃一惊:这不是前段日子皇宫中失窃的那批黄金吗,怎么会在这地下皇城里?
  婉儿不敢多留,忙起走出了“回”字石室,正不知何去何从,又听见那阴沉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发足往右边石道疾奔,跑出老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令人摄魂夺魄的脚步声,这才停下来喘气。
  这时她感觉两腿都快断了,就近找了个石室,倚着墙壁歇息,准备合上眼睛小憩片刻,谁知刚躺下,眼皮沉重的跟灌了铅似的,再也睁不开了,迷迷糊糊的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脚步声响,她猛一下惊醒过来,就见石室门口站着个稻草人,这时胸中的怒火灵异的霸占了恐惧,像站起来冲过去抽它两棍子,谁知死活动不了身子,这一来吓得半死。眼睁睁的看着稻草人走过来蹲在她跟前,一时间魂飞魄散,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那稻草人伸出一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呼吸越来越困难,挥手扑腾着拍打稻草人。啪一下,不小心打掉了稻草人脸上的稻草,露出一张骷髅,血粼粼的。
  婉儿惊声尖叫,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还没定神,就听悉悉索索的一阵响,低头一瞧,那四壁墙缝中涌出无数黑色的甲虫来。
  黑色甲虫黑压压的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婉儿一阵恶心,只觉得肠胃翻滚,险些晕过去。她哪敢迟疑,蹦起来,几步冲出了石室。黑色甲虫如影随形,潮水一般涌出来。
  婉儿惊恐中,慌不择路,竟朝着原路奔跑,一转弯,只见石道对过站着一个稻草人。这时前有围堵,后有追兵,婉儿一鼓劲,豁出去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墙壁、石道、夹缝,密密麻麻的黑甲虫浪一样汹涌过来,她再多看一眼就会吐出来,一咬牙,往前冲去。
  稻草人既不阻拦,也不移动,似乎就是个简简单单的稻草人。婉儿从它身边窜过时,心跳都停了,跑出老远,忍不住回头,见黑甲虫爬上稻草人,瞬间稻草人宛如穿了一件黑色的外衣。这时,稻草人动了,往前机械的冲出几步,身子扭动,似乎在挣扎。
  片刻间,稻草人又成了一滩黑水,一团稻草堆在地上,似乎被火烧着了,黑烟袅袅升起,情景极其诡异。婉儿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景象,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恐惧。稻草冒出黑烟,黑甲虫似乎极为忌惮,大浪般退了回去,霎时不见踪影。
  婉儿擦了擦额头冷汗,加快步子,往前走去,在石道中穿行来去。走了一会儿,才慢慢理顺了气,发现左边与右边各开了一道口子,说是石室,却又嫌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入。她愣了一下,隐隐觉得这是个“一”字。
  她这留上了神,逐渐发现了规律,“一”字后较为复杂,猜不出什么结构,但下一字却实实在在是个“百”字,再后来是个“马”字。之后却又太过繁复,辨不出来。她毫不气馁,再接再厉,又认出个“万”字,往后势如破竹,一口气辨“夫”、“开”两个字。
  婉儿辨出了这许多字,忽然明白一件事情:“陈老说的‘琴棋书画’四阵,其中‘书’阵便是这石头垒成的字,但要找出其中的规律,却又不大容易。哎,要是公孙叔叔在就好了,以他包藏宇宙的大学问,应该破解这‘书阵’易如反掌。”这么想着,一阵孤独和凄凉涌上心头。
  忽听不远处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婉儿,是你吗?”一听这慈和儒雅的声音,就知道是公孙策来了,婉儿欢喜的几乎跳起来,大声叫道:“公孙叔叔,我在这儿!”
  未几,公孙策、马汉、赵虎从石道角落转了出来。四人相见,欣喜不已。公孙策热泪盈眶,道:“贤侄,险些丢了你,老夫如何对得起你义父啊。婉儿,你去哪儿了?”
  婉儿也是泪光莹然,把走失后的情景大约说了一遍,听的三人咋舌不已。说罢,问:“公孙叔叔,我从那小室出来,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你们怎么突然不见了?”
  公孙策苦笑,道:“平日里我自是才高,以为对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了若指掌,谁曾想也着了道。你进入第一间斗室后,我们进了第二间,也不知触碰了什么机关,石室、石道开始上下、左右移动,折腾了好半天,我们也晕头转向,不知到了何处。后来看你不见了,就大声疾呼,谁知忽然听到脚步声,就没敢再大声呼喊,生怕把那稻草人引过来,加害于你……”
  “公孙叔叔,”婉儿突然插话,“这稻草人究竟是什么?是鬼怪吗?”
  公孙策摇摇头,叹道:“绝不是鬼怪。这些稻草人应该是中了一种奇怪的蛊毒,被能人异士控制了心脉,就如同行尸走肉。这些稻草人周身都是剧毒,被放在这石头迷宫中,为的就是截杀或阻挡破阵之人。”
  婉儿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轻拍着胸口,一个劲儿说“好险,好险”。公孙策接着说道:“后来我们三人沿着石道乱走,也碰上了那黑色甲虫,幸好逃得快,否则此刻都化成了枯骨。后来我们就在各个石室中寻找机关——也不知是什么高人设计的机关,如此复杂险要,实在是令人拍案叫绝。我们先后几次都险遭让机关害了。后来不敢再动机关,就沿着石道,一直往西走,不想居然遇上了你。”
  互述别后经过,能死里逃生,都庆幸不已。婉儿突然想起那块金条,便拿出来交给公孙策。看到金条,公孙策的反应可比婉儿大的多了。大内国库黄金失窃后,一直杳无音讯,直到后来与包大人夜入洛阳鬼镇,第一次听到黄金的下落,没想到失窃黄金竟在东京汴梁皇宫的地下出现。
  按照包大人的意思,大内黄金失窃,包括之前的秦氏案、胡公公案、李妃案都只是这场大阴谋中的一步,但到底其中的起承转合、隐秘真相恐怕只有包拯才真正了解,若是让他见到这黄金在地下皇宫出现,或许对他破案有偌大的帮助。只是此刻,他在不在七绝塔呢?会不会有危险?
  公孙策一时间思绪飘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只听婉儿将她自己分辨出来的字和推想说了出来。他一边默想一边念着那几个字,忽然眼前一亮,道:“难道是‘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不成?”
  婉儿大喜,忙问:“这是什么?”公孙策也是十分激动,道:“这是《裴将军诗》,出自《裴将军贴》。正应了‘书阵’一说。”
  其实当时三人都不知道这在后世天下闻名的《裴将军贴》。婉儿跟着说了句《裴将军贴》,显然十分陌生。
  公孙策捻须笑道:“《裴将军诗》是何人所作,无从考究,但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作的《裴将军贴》却是一部旷世难得的奇作。颜公此贴杂糅行、草、楷诸体,字里行间转接突兀,时而激越,时而静止,劲健雄奇,朴拙浑厚,有一掣万钧之力。婉儿,我念出全诗,你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字与这诗相吻合。”
  沉吟罢,他洋洋洒洒念诵这首《裴将军诗》:“大将军!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战马若龙虎,腾凌何壮哉。将军临北荒,煊赫耀英才。剑舞若游电,随风萦且回。登高望天山,白云正崔巍。入阵破骄虏,威声雄震雷。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匈奴不敢敌,相呼归去来。功成报天子,可以画麟台。”
  婉儿听了不由欢呼:“这就是了!猛将的‘猛’,北荒的‘北’,白云的‘云’,入阵的‘入’,都对上了,严丝合缝,错不了。”公孙策点点头,道:“此刻我们身在‘开’字中,往前走,找到匈奴的‘匈’字,不要被奇诡迭出的机关算计了,小心走吧。”
  当下四人过“匈”字,穿“奴”字,一路向西,直到出了“名”字,这才算是真正出了《裴将军贴》这大阵。公孙策不由暗叹:此阵之诡奇,冠绝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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