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大惊,一颗心怦怦而跳,再不敢移动半分,很清楚只要一动便会有杀身之祸。婉儿走到石桌旁,低头观瞧,半晌才道:“石桌上有七个小孔,七弦八成与小孔相连,一旦弦断,便会打开机括。公孙叔叔,你若离开板凳,石凳变轻,或许会弹起,那是才真正诱发机关。”
“果真是巧妙之极啊!”公孙策叹道,“敌人心狠手辣,极工心计,看来无论是否破解这‘琴阵’,闯阵之人都是死路一条。”见众人不解,他又解释:“若无法破阵,则会走火入魔而死;若要破阵,则必须全力以赴,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最终七弦皆断,如此破了阵法,也触动了机关,同样的死路一条。”
他一席话,众皆沉默,纷纷低头思忖对策。过了半晌,又是婉儿打破了一潭死水般的沉默:“赵虎,你找块石头,夹在石凳与石桌之间,阻止石凳弹起,挡个片刻也是好的。马汉,赵虎一夹好了石头,你立刻带公孙叔叔往后退,越远越好!”
赵虎应了一声,随即在附件找了块巨石,横抱在怀中,大踏步走来。这巨石怕二百斤不止,他轻轻巧巧的抱着,心不跳、气不喘,步子轻捷,这份功夫,确实骇人。走到公孙策身旁,道:“先生,得罪。”便将巨石卡入石凳与石桌之间。
赵虎深吸一口气,道:“婉儿小姐,请你退开到三丈外。马汉,你数三个数,数到三时,立即送先生离开。”说罢,他气沉丹田,运劲于臂。
此时马汉已数到“二”了,四人满头大汗,直等“三”字出口,心怦怦的往外跳,这片刻就好像过了几个世纪。
“三”字一出口,马汉托着公孙策陡然往后飞纵,一跃到了两丈外,与此同时,赵虎一声断喝,右掌拍下,巨石硬生生挤进了石桌、石凳之间的空隙。石凳被挤压,无法上下滑动,也就没能诱发机关。
一瞬间,四野太安静了,仿佛没有任何声息。过了好大会儿,四人才缓过神来,喜不自胜,知道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突然,两下“扎扎”声分外刺耳,四人脸色大变。公孙策喝道:“赵虎,快跑!”赵虎应变奇速,纵身跃起,往后飞纵。
“轰隆”巨响,石桌炸开,霎时石屑如雨乱下,火焰随风乱窜。赵虎后背嗤嗤响,衣衫、头发被烈火烧着,背上肌肉被灼的血肉淋漓。
炸药威力如此之大,声势骇人,令人不可思议。婉儿张大嘴半晌也何不拢。公孙策几步抢过去,忙问:“赵虎,怎样?”赵虎其实疼的呲牙咧嘴,兀自倔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勉强笑道:“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啊!不碍事的……”
公孙策心中难过,扯下衣衫,忙帮他简单包扎,道:“现在身上也没有伤药,只得往前走,找找看,有没有药草。”说罢,他脸色一变,望着婉儿,目光中意味深长,十分复杂,道:“婉儿,前面带路。”
婉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神色,点点头,二话不说,迈步前行。三人跟在她身后,进入林中。
林中树木越来越密,树干越来越粗,地上野草藤蔓渐多,最后几乎看不清碎石小道。再走一顿饭时分,见前方树木时分粗壮,像榕树,又像橡树,树叶团团如盖,虬枝盘根错节在地上,黑暗中望去如死人的干枯的筋骨,尤为恐怖。
已经几乎看不到小径了,只得踩着老树根前行。正走着,婉儿一声尖叫,三人围上去惊问怎么了。婉儿胸口起伏,气喘吁吁的道:“刚才我一脚下去,感觉树枝像胳膊腿一样,往回收缩了一下。”
众皆大惊,公孙策提着煤油灯往前凑,吓得一声惊呼,往后退了两步。赵虎忙扶住险些被绊倒的公孙先生。马汉接过油灯,上前观瞧,只见前方老树下似乎躺着一个干枯的老妪,满头白发,面目狰狞,瞪着眼睛。
马汉背心窜起一股冷气,咽了口唾液,轻拭额头冷汗,再仔细端详,不禁莞尔失笑,道:“先生,您看走眼了,不是怪物,是老树根裸露在外了。”余人走过去看了看,都忍不住笑了。
公孙策嘿的一声,道:“自进入地下皇城,惊险诡谲之事太多,大家都变成惊弓之鸟了。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切记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四人继续前行,走了会儿,见前方有两株奇壮无比古树,合数十人也难以环抱,赵虎惊叹:“我的个天,这树怕是成精了。”
走近了看,树根如大腿般粗壮,冲出地表,在地上缠绕几周后又刺入地下,又如长蛇破土而出,如此往复,十分壮观,两株古树的树根相互纠缠捆绑,如同铁索铁链交织成一张网。
马汉提灯上前,往两树“铁网”内观看,叫道:“先生,快来看!”公孙策迎上去,探头瞧,只见不远处又有两株类似的古树,形成了合围之势,宛如天然屏障,中间是一片宽阔平坦的沙地。沙地中央有石桌,石桌对面设有竹椅,桌上摆着一张棋盘,上面车马炮纵横交错,竟是一局残局。
公孙策心道:“这便是明公所说的‘棋阵’了。不知道这次会玩什么古怪花样?”婉儿问:“公孙叔叔,怎么办?”
公孙策想了想,道:“莫管他,绕道走。”于是四人绕过四株古树,左躲右闪,好容易找到了一条荒草湮没的小径。
沿着杂草丛生的碎石小径走了一顿饭的光景,马汉忽道:“先生,你看!”语气中颇有惶恐之意。公孙策抬头细看,见四株古树横亘在前。
他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又走上前,望了望四树中央的象棋残局,道:“这中间定有古怪,绕道走。”说罢,四人绕开之前走过的路,再度收拾前行。
这次赵虎拿刀在树上刻下记号,沿着主干道走了老半天,结果又回到了原点。赵虎寻找树上所刻记号,一一比对,毫无意外,确实是回到了起点。婉儿惊道:“这树林好古怪,我们这次几乎逆向而行,谁料殊途同归,走回来了。”
公孙策叹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里应该是树林的中心。有高人依照奇门遁甲、仿九宫之数,布下了极厉害的阵法,一旦走入林中,无论怎么走,最后回到起点。”婉儿皱眉道:“那是不是我们被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那也不见得,”公孙策所有所思,“不管如何厉害的阵法,不外乎五行生克、此消彼长,如果打破固有规律,这阵法不攻自破。这回我们沿途找找其他通道,随意穿行。”
这般在林中绕了一个更次,马汉忽道:“先生,往右好像有条小路,被草覆盖,不大看得出来。”公孙策点点头,道:“就从小路走。”
四人踩着长径齐膝的荒草,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走了数十步,陡然最前面的马汉一脚踏空,他反应极快,一发觉不对,立即纵身跃起,大叫一声:“有陷阱!”叫声未歇,婉儿娇呼声中,整个人掉了下去。
赵虎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左手,将她提了上来。惊魂未定,马汉探灯照看,见陷坑地下插满了明晃晃的尖刀,都倒吸一口冷气。公孙策擦拭额头冷汗,道:“都退回去!”
四人又退回了主干道,喘息片刻,又向前行。不多时,马汉又发现一条被掩盖的小路,回看先生,见他点头示意,当即往小道上走去。
这条小径出奇的好走,公孙策心中惴惴不安,道:“这回摸着石头过河,千万不要马虎大意,再着了道。”走了一阵,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只见沿途各类乖张的树木交叉,地上枝蔓错综复杂,时不时便会将人绊倒。
正走着,赵虎忽道:“婉儿不见了!”声音发颤,满是惊恐。公孙策猛一回头,果然不见了婉儿的踪影。他这一下吃惊不小,又是焦躁,又是恐惧,有道是关心则乱,平日里大事临头眉头不皱,这是彷徨无措起来。
忽听婉儿叫道:“公孙叔叔,我在这儿!”三人抬头望,见婉儿双足被藤蔓缠住,倒挂在高高的树枝上。自树后缓缓伸出一朵体型与人一般大小的花来,花瓣绽开,发出妖艳的光,一收一缩,已到了婉儿背后。
公孙策一颗心要跳出胸膛,喝道:“是食人花,马汉,动手!”马汉飞身跃起,长刀劈出,黑暗中划过一道白光。砰的一声闷响,缠住婉儿的藤蔓竟然没有砍断。那朵宛如张开大嘴的食人花,倏地一缩,似乎下了一跳,随即又窜了过来。
赵虎雄壮的身子猛地纵起,扑向那食人花。人尚未到,跟着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顿时头晕目眩,一头栽了下来。这一下为马汉争取了时间,足尖一点,再度跃起,横刀怒劈,咔嚓,藤蔓砍断,他顺势拦腰抱住婉儿,落下地来。
四人哪敢停留,当即快速退出了小路。公孙策问:“赵虎,怎样?”赵虎只觉得脊背火辣辣的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摔了个大王八,不碍事的。”婉儿脸色惨白,问:“公孙叔叔,现在怎么办?”
公孙策沉吟半晌,道:“马汉,找条秘径,你先探路,再做决定。以你的身手,要全身而退不难。”马汉应道:“正是。”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转了几个弯,马汉找了条小路,告了声“稍待”,便提着煤油灯去了。三人在路口等了半天,都不见马汉回来,不由得焦灼不堪,忽听一声极轻的惨呼传来,接着脚步声急促,往这边本来。
三人脸色大变,都知道马汉出了意外。呼喇一声,马汉钻出长草,脸色铁青,汗落如雨,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蛇”字。公孙策大惊,忙问:“哪儿?”马汉咬紧牙关,指了指左手。三人看时,只见他左手黑黝黝的,如染了墨汁,那黑气似乎还在不断往手腕上蔓延。
公孙策神色郑重,望着马汉。马汉知道他的意思,“毒蛇噬手,壮士断腕”,他不再耽搁,咬了咬牙,提起单刀,一刀砍下。惨叫声中,他左手齐腕而断,鲜血飞溅。
婉儿一把捂住嘴,眼泪都下来了,哽咽道:“马汉大哥……”马汉脸色惨白,几欲晕去。公孙策道:“赵虎,割我一咎头发。”
赵虎二话不说,几刀割掉了他自己剩余的半边头发,交给先生。公孙策点点头,将头发凑到灯火火苗上燎烤,烧成一片灰烬,说了声“马汉,忍着点”,尽数洒在了断腕处。马汉钢牙几乎咬出血来,都没吭一声,公孙策赞道:“好汉子!”
头发止血,功效奇好,片刻便止血了。公孙策叹道:“去看看残局吧。大家都千万小心,不要重蹈覆辙,我们是一步也输不起了。”
于是四人回到四株古树旁,钻进了“树网”,来到石桌旁。赵虎走上两步,左右高低的端详,看了好半天,才吐了口气,道:“先生,看不出什么古怪。但是这竹椅,还是别坐的好。”
公孙策点点头,见那两张湘妃竹椅通体碧绿,宛如碧玉一般,发出光泽,知道价值不菲。他略一犹豫,走近石桌,凝神细看。
象棋起源很早,战国时便存在了。《楚辞》中就有关于象棋的记载。最早的“宝应象棋”为钢制棋子,形式美观,价格昂贵,因此主要是士大夫修身养性的奕戏。后来通行的象棋相传为唐朝牛僧孺所制,刻圆木或牙骨为棋子三十二枚,红黑各半,以“将死”或“困毙”对方将帅为胜。
婉儿、赵虎、马汉三人对象棋只是见过,不知其中攻伐博弈的广阔天地,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公孙策却盯着残局,眼睛眨也不眨,足足有半个时辰,心神恍惚,时笑时愁,时而惊恐得意,时而痴痴颠颠。
婉儿轻声叫道:“公孙叔叔,公孙叔叔!”叫了两声,公孙策回过神来,叹道:“象棋残局古已有之,最出名的莫过于《七星聚会》、《野马操田》、《蚯蚓降龙》、《千里独行》四大名篇。这四局残局着法深奥,变化繁复,实在是得天地之机,是人间智慧的结晶。至于这局残局——”
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造诣更是非常人可比,这见到如此变幻莫测的棋法,当然痴迷其中,也不足为奇。捻须而笑,继续道:“唐人牛僧孺在《玄怪录》记载了岑顺夜梦与神仙下棋的故事。如果我所料不错,这局残局正是岑顺梦中所得的,与鬼神对弈之局,名叫《紫云双塔》,端的神鬼莫测,不食人间烟火。”
三人莫名其妙,不敢开口,静候先生赐教。公孙策没让他们失望,深处一枚红色棋子,上面刻着“?”,沉吟道:“要破这‘棋阵’,必须破了残局。我相信,此残局致胜的每一步皆是走出这古怪森林的步骤。现在起,婉儿,我每走一步,你就在地上记下来。”
说着,他将手中“?”放在空白处,顺口说了句“车六平四”,又拿起黑子走了一步,红棋再走一步,念了声“马七进五”。如此下了会儿,公孙策摇头道:“不对,得重新来过。”又恢复原状,再重又起子。
这残局《紫云双塔》经过十多回合序战后,成了大斗“?”“兵”的局面,起始一步便有易胜的假象,往往使人误以为起着即成杀局而落入圈套。双车夭矫如龙,却步步为兵卒牵制,全谱变化纷繁复杂,攻守相应,一步生,百步生,一步变,百步变,寓机巧于滞慢,杀机四伏。
公孙策这一局足足下了两个多时辰,浑身大汗淋漓,几次陷入僵局,又进入癫狂状态,得婉儿在旁照料,才不至走火入魔。这般一遍一遍的厮杀,又过了半个时辰,公孙策大叫一声:“终于破了!”欣喜若狂。
婉儿又惊又喜,数了数对弈步骤,道:“公孙叔叔,全局红棋胜,共十步。自‘车六平四’到‘炮五退一’,全在这儿了。”
公孙策摸了摸满头的汗,又默记一遍,直到将每个步骤都想的透彻,准确无误,这才站起身来,说了声“走吧”,胸有成竹,大踏步而出。率领其余三人按照解开残局的步骤,东绕西窜,又前又后,一步一个脚印,终于走出了这惊险诡谲的森林。
没多久,来到了一座小山岗前。婉儿当先引路,提着煤油灯,见小山岗上乱石堆叠,乱世中间亮着一簇簇昏黄的火光,远远望去,星星点点。山岗前,荒野中,扎着一个稻草人。乱石、星火、稻草人,这幅画面说不出的妖魅,令人不寒而栗。
公孙策和婉儿各折了一根木棍,这才迈步走上山岗。婉儿心里总觉的什么地方似乎不对劲,她忍不住回头一瞥。与此同时,恰巧看见那稻草人回过头来,也似乎看了她一眼。‖
第一百一十一章$:棋路杀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