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独木桥之战,众人都已如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警觉起来。当下四人蹑手蹑足,借着山石掩藏身形,缓缓往山峰底下走去。
距离山峰愈近,喧哗声愈响,隐约可辨杂沓的声音中有喝骂、皮鞭抽打、惨叫、铁器碰撞等声响,不一而足,更怪的是还有车行粼粼之声。
过的片刻,陡然见前方灯火闪烁,点着无数盏灯笼,照的山峰底下一片通明。
四人慌忙闪身躲在一块巨石之后,探头观瞧。见到山峰底下的情形,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山峰底下密密麻麻约有上千人不止,灯火辉煌,照的仔细,大多是穿着褴褛的汉子,蚁聚在山脚下,手持铁锹、十字镐、铁铲等器具,不住的挖掘石块。另有一众人背着背篓装满石块,搬运至大道上的手推车旁,将石块一骨碌倒进车斗,再回去另行搬运,如此循环往复。
目光游走,公孙策不由得大吃一惊,见不远处散落的人丛,均穿着兵丁的铠甲,手持长矛大戟,看上去便似宋朝的军队,在山底下往来巡逻。有数人似乎是兵丁的把总或百夫长,手持皮鞭,噼啪噼啪抽的极响,每抽一鞭子,便有人惨呼一声,被击中的劳工往往便倒在地下,一动不动,就此便死了。
赵虎看的怒火上冲,目眦欲裂,忍不住哼了一声。公孙策以目光示意,叫他不可莽撞,自己心中却如石块落入河中,涟漪不断:“看这兵甲训练有素,极其规整,举手投足颇有法度,应该便是正宗队伍,不似临时拼凑。这地下皇城果然有点儿门道,竟有大宋官兵把手,看来这场大阴谋少不了宫廷中的厉害人物。只是这官兵督办劳工挖石做什么?又要搬往何处?”
疑心大盛,他凝神细看那石块,终于发觉了其中的关窍。自山脚下往上望去,目光所及,山壁均呈墨黑色,挖起的石块乌黑光亮,如煤似铁。煤、铁?他心头猛地一震,隐隐约约感到一阵惧意,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马汉、赵虎,想办法弄四套官兵的衣服来,但别打草惊蛇。”
马汉应承一声,一抬头,见巡逻队伍恰好自隐藏的巨石边走过,待到一众人走过,他陡然出手,快逾电闪的捂住那人口鼻,点了哑穴,一把拖到了岩石之后。
只等那巡逻兵甲走过,马汉将刀架在那兵丁颈项间,解开了哑穴,沉声道:“若敢出声呼救,当时爷爷宰了你!”
那兵丁吓得浑身发抖,点了点头。公孙策问:“这挖的是什么?运到哪儿去?”这厮吓的怕了,不敢开口,眼光望着马汉,等他示下。马汉冷哼道:“快说!”
这卒子颤声回答:“爷……爷台饶命,挖的是煤和铁矿石,至……至于运到哪儿,我们各有分工,小的,小的真不知道,爷台饶命……”
众人忽然闻到一阵尿骚气,赵虎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这役卒吓的尿了裤子,便不会说谎。公孙策沉吟不语,思潮起伏,半晌才道:“对不住了,小兄弟,我们要借你的衣服一用。”
话声甫落,咔嚓一声,马汉出手如风,扭断了兵卒的脖子。其余三人一齐变色,马汉见公孙策脸上露出不豫之色,忙道:“先生,若是点了他穴道,睡个把时辰便会醒来,到那时候我等岂不是危险之极?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当此特殊时刻,若再有妇人之仁,只怕危机重重,寸步难行。”
听他说的有道理,公孙策也就不再耿耿于怀,道:“马汉说的对,也不顾了这许多了,再找三件官兵的衣服要紧。”
马汉和赵虎当即自岩石左侧掩住身形,窜了过去,行动迅捷,有若狸猫,见到有落单的兵卒,便即下重手击毙,剥了铠甲衣服,过了一阵子,二人便回来了。
当下四人换上官兵的衣服铠甲,公孙策道:“待会儿巡逻的过去后,我四人跟在后头,混入官兵之中,再伺机行动。”
打定主意,隔了一会儿工夫,见一对巡逻兵甲走过,靴子声铎铎,公孙策以目示意,赵虎第一个走过去跟在队伍之后,随即是婉儿、公孙策、马汉。
混入了官兵队伍之中,沿着山脚兜了一圈,只见那山峰延向南北向伸出去,一路尽是黑黝黝的铁矿石和煤炭。上前挖工和挑夫不停歇的劳作,但凡有人稍有懈怠,便有督官一鞭子抽将过去,登时皮开肉绽,惨叫声凄厉。
那劳工又老有少,大都瘦骨棱棱,脸上黑乎乎的,似乎只有一具骨架,肌肉早已萎缩,看上去颇为恐怖。
公孙策怒火上冲,心想这官兵怎的如此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竟会将这些役夫当做猪狗,毫不将这些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正自悲愤之际,见两名官兵一手拿着兵器,一手持着皮鞭,跟在一辆推车之后,不住催赶那车夫。公孙策使个眼色,四人便脱离巡逻队伍,跟在了推车之后。
见有官兵补上来,那催赶车夫的两名兵卒面露喜色,道:“你四人是换岗的吧?甚好,今夜巡夜口号乃是‘天道’。”说罢,将皮鞭交给了赵虎和婉儿,头也不回的走了,转入了一座山峰之后。
赵虎拿起皮鞭,装模作样的凌空抽了几下子,佯装喝道:“快走,快走,作死么?”
三人见他装腔作势,不由得好笑,婉儿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走了一段路,见沿途往来推车的甚多,谁也不在意四人,倒也走的顺畅。
就在公孙策正暗自庆幸之际,陡听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你们四个,等一等。”四个冒牌的官兵突然听到有人喝住了自己,都心头一跳,感到大事不妙,难道被人发现了什么破绽?
四人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下,只听脚步声响,一人走了过来,将到跟前,那人阴恻恻的道:“你,那个有胡子的老兵,去那边督工。”
原来并未露出破绽,四人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想到要公孙策弃了三人独个儿去那边监督挖矿的,都暗地里发愁,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四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那把总一愣,微觉诧异,道:“站着做甚,还不走?”
公孙策闻言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心头转了无数个念头,若是此刻暴露身份,之前所有的一切付出都将会付诸东流,但若是与其余三人分开,又如何能够成事,计划不免化为泡影。他心底两个念头不住交战,难免燥热起来,忍不住腿脚轻轻抖动。
赵虎和马汉都手心捏了把汗,只觉得空气骤然紧张,令人窒息,感觉再也熬不住了,忍不住便要动手,两双眼睛不住瞟着公孙策,谁知公孙策暗地里摇摇头,心中激动和不安交缠,仿佛再不爆发便会憋出内伤。
那把总已然发觉事情不对,呼吸声急促起来,知道能进入地下皇城,闯到这里之人,绝不是易与之辈。眼看其余官兵距离颇远,也不敢高声呼救,生怕一旦出声便会死于非命,于是轻轻将手按在刀柄之上,便欲陡然拔刀,出其不意的发难。
正在这危急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听到有人喝道:“哪里逃!”众人一齐回头,只见数十名役夫突然间四散奔逃,几名官兵大声喝骂,发足追去。
这把总眼看劳工逃窜,若不追将回来后果不堪设想,当下也顾不得四人,一声呼啸,拔出佩刀飞奔前去调兵遣将。
公孙策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是放下了千斤巨担,道:“快走!”
当即四人赶着车夫,快步前行。一路沿着山峰往南行走,每逢遇到巡逻卫士,便喊一声“天道”,即便放几人同行,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觉得越走越热,再走片刻,热的满身是汗。
转过一道山峰,眼前又是灯火辉煌,一片大广场上,摆着上百口大铁锅,每口铁锅旁均有数十条赤膊大汉双手握着风箱,来回鼓动送风。铁锅上升腾起一股股浓烈的白烟,飘荡在上空,弥漫成了白蒙蒙的雾气。
公孙策这才释然,原来这地下皇城顶端到处弥漫的白雾来自此处,也无怪乎这地底下如此之深,何处会刮来风。这般火热,气流与四处冷空气交缠,便生成了自然风。
再敲的片刻,只见车夫将推车中的铁矿石倒在了一堆矿山旁,这边转身回去。每隔片刻,便有人抄起一筐煤炭,添加在了铁锅之中。铁锅之上烈焰升腾,煅烧矿石,便淬炼出了生铁。
公孙策手中握着佩刀,带着三人行走在铁锅之侧,一旁守卫士兵见了纷纷招呼问询,谁也没瞧出端倪来。
四人循着铁锅径往南行,一路上灯火璀璨,将四下里照的如同白昼。走了一会儿,只听见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跟着便看见空旷的荒野中搭了上百丈的凉棚,凉棚下尽是打铁的炉子。炉火冒起几尺来高,随时发出燃烧的嗤嗤声响。
每个炉子旁均有一条壮汉,赤裸这上身,一手握着铁锤,拼命敲打生铁,锻造兵器。那凉棚一边摆着成千上万的兵器。
看了这等景象,公孙策又是惊诧又是佩服,心里豁然开朗,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这地下皇城其实便是一座地下兵工厂,私造兵器,训练军队,俨然便是要造反。这世上越是危险的地方,反而越是安全。试问,天下焉有比这皇宫地底下更安全的所在吗?
言念至此,陡然一道灵光闪过,他忽然想起了在鬼镇遇到的地下“阴兵”,以及在杏花村刘老汉所说的鬼镇曾遭官兵洗劫,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声响,难道,难道那时候……他额头的冷汗忽然涔涔而下,又想起了鬼镇的那所大宅子“钦使第”,钦使第后来为庞太师所购置,会不会……
然而这地下皇城如此隐蔽,除了凌波殿李宸妃闺床之下的入口外,会不会还有别处的入口?若是仅此一处出入口,又长年有侍卫把守,这许多役夫、官兵,怕有上万人也不止,如何进的来?
还有,若是仅有凌波殿一处出入口,李妃的尸首又去了何处?只是这东边自北而南,山峰若屏,似乎到了地下皇城的尽头,决计没有出入口,至于西畔是否,或北首是否有出入口,不得而知。不知包大人此刻可好?真令人担忧。
公孙策思前想后,脚步也不停歇,又走了里许之遥,见山脉缓缓折向东,出现一道弧形。距离那凉棚越远,灯火逐渐照射不到,天光变得黯淡起来。
其实这次公孙策也只是信步而走,并没有目的地。正行间,婉儿突然叫道:“公孙叔叔你看,前面有灯火。”
公孙策一怔,极目远眺,见东方似乎有片小树林,那一簇灯火便是从一间小屋的窗口泄露出来。他道:“这小树林中的乱石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颇有些门道,像是高人布的古阵,里面怕是绝不会简单,过去看看。”
赵虎、马汉摩拳擦掌,缓步挨了过去。走到近处,见林中是间茅草屋,唯有一盏烛火自窗口蜿蜒而出,周边一片黄昏。
那茅屋门口站着两名穿着极华丽的侍卫,腰间悬着佩剑,似乎功夫不弱。公孙策低声道:“这侍卫服饰华贵,像是大内侍卫,绝非一般兵卒,再者茅屋外布有阵法,看来那么屋中被看守之人,应该是个重要角色。”
婉儿悄悄问:“叔叔,怎么办?”公孙策淡淡的道:“马汉、赵虎,从东南方向进去,逢怪石左转,眼前看到的悬崖峭壁均是幻想,不可理会,到了小屋外,相机行事,悄悄的拾掇了这二人,千万别惊扰了别处的守卫。”说罢一拉婉儿,两人躲在了一片石林之后。
马汉和赵虎相视一笑,点点头,猫着腰窜入了小林之中,果然一路怪石嶙峋,二人只是记着公孙先生的嘱咐,逢怪石左转,明明望去不过二里地,怎奈走了半天仍未到小屋外,不由心下惴惴起来。
又走了片刻,忽见前方大雾弥漫,竟尔遮蔽了道路,隐隐约约见前方是陡峭的石壁,居然没有了出路,二人大惊,退了两步,忽听马汉大声喝道:“别动!”赵虎大惊,回头去看,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只见自己已站在危崖的边上,再移动数寸,便会坠入白雾深锁的山崖中。
赵虎倒吸一口冷气,心一下子也提到了嗓子眼上,一只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僵在半空中,不敢稍动。马汉伸手将他拉了过去,低声道:“果然不出公孙先生所料,我们被困在阵法中了。如果公孙先生所料不错,我们看到的都是幻想。”赵虎兀自惊疑不定,缓缓往前走去,到了峭壁前,闭上双眼,猛地用力去推,居然无着力处,惊骇中睁眼看时,原来前方两株粗壮的大树高耸入云,枝根虬结如老妪负水。树后便是那小屋。
二人惊魂稍定,互望一眼,挺直了腰杆,大步走向那茅屋。
将到门口,一名侍卫喝道:“快退回去,这也是你等该来的地方?”二人恍若未闻,径直走了过去。
那侍卫怒道:“主人说了,凡是靠近着,格杀勿论!”说着两名侍卫均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马汉笑道:“二位大人辛苦了,小的是来传主人口讯的。”
两名侍卫似乎不信,相互递了个眼色,一人冷冷问:“是吗?传什么口讯?”
马汉脸色陡然一变,庄重肃穆起来,道:“据说,今夜皇城无端闯进来几名贼盗,在城东把官兵打了个落花流水,那木军统帅木将军……”
“木统帅”三字一出口,那两名侍卫骇然变色,齐声问:“后来怎样?”马汉凑了过去,目光四下里瞟了瞟,故意低沉着嗓子道:“木将军与那贼子打了几十个回合,谁知后来不敌,竟然……”最后几个字如蚊蚋低鸣,几乎听不清楚。
两名侍卫听得心惊,心痒难搔,把头凑了过去,三人埋头低声耳语。赵虎瞅中了时机,猛地扑过去,手起刀落,将一名侍卫的脑袋砍了下来。
刀光一跃,两名侍卫已然察觉,待要拔剑抵挡,刀风已然扑面,一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被砍死。另一人惊怒中便欲抽剑反击,右手腕已被马汉扣住,来不及叫出声来,咔嚓一声响,脖子已被马汉扭断了。
两人手脚干净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将侍卫拾掇了。公孙策当即拉着婉儿走到了茅屋门口,嘱咐马汉、赵虎道:“换上侍卫衣服,好生把守,无论是谁决不允许进入这茅屋半步。”
听到公孙先生语声严厉,马汉、赵虎肃然答应。
安顿好了,公孙策道:“婉儿,我们进去。”说罢,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婉儿便跟着进去,将门掩上了。‖
第一百零四章$:林中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