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略一沉吟,随即奋起笔墨,写道:“公孙先生,这自称木将军说的话,你怎么看?”
看到灯火下,雪白的纸上包拯写的一行饱满的墨字,公孙策面色凝重,皱着眉沉思了片刻,也拿起笔,写道:“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了这个时候,我等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若确有其事,若不事先筹思对策,势必措手不及。”
婉儿似乎想到了什么,自公孙策手中接过笔,写了一行字:“郝通天和石侯英这等桀骜不驯、泯不畏死的江湖汉子,竟然都沦为这幕后魁首的朋党羽翼,这组织中既有宫廷中极有头脸的人物,也有武林中黑白两道的势力,其背景之庞大或许不止是我们看到的这些。这些人处心积虑,杀人越货,建造地下皇城,在皇宫内院装神弄鬼,此中定然有重大阴谋。公孙叔叔说的有理,这伙乱臣贼子狼子野心,什么都干的出来,爹爹,地下军团之事,不可不防。”
听了公孙先生和婉儿一番话,包拯久久不语,只是望着桌上的一碗油灯呆呆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双目陡然一亮,拿起笔,却又一时不知如何下笔,笔端凝滞在纸上,过了很久,缓缓写下四个字:“将计就计。”
公孙策、婉儿诧异的望着包大人,不知其所以然。
包拯忽然招手唤来一名衙役,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王朝、张龙。”那衙役甚是聪颖,点点头,一溜小跑,上了客栈二楼。
目送那衙役离去,包拯目光环扫四周,见除了自己、公孙策、婉儿之外,其余众人散在四下里把守着客栈。随即,他又做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包拯眼中射出一道别有深意的目光,望着公孙策和婉儿,忽然伸出两只手,分别抓住了对面二人的手掌,在桌上摊开了,在掌心快速无比的写了几个字。
公孙策和婉儿震惊的望着包拯,眼中满是惊讶、骇然、不可思议,甚至难以置信的神色。
包拯淡淡的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公孙策只觉得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此事实在是匪夷所思,也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如果说之前所有的案子都是扑朔迷离的话,那么包拯告诉他这个秘密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这时,王朝和张龙来到三人面前,脸色凝重,望着包拯不说话。包拯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二人面前,微微一笑,神色慈和,双目中别有一番深意。
王朝、张龙二人互望了一眼,双目中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一股坚毅诚挚、惺惺相惜的情感。而看着包拯时,更多了一种难以言语的情愫,是依依惜别,还是生离死别?
包拯握着王朝的左手,在他掌心写了三个字,画了一个符号。
客栈里安静的仿佛没有一丝空气。所有人都怔怔的站在原地,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王朝望着包拯黝黑的脸,肃穆的神色中忽然隐现出伤感来,眼眶也湿润了。他瞥了一眼张龙,二人心照不宣,转身便走,再也没有回头。
走出客栈,但见头顶笼罩着一层白森森的雾气,此外,唯有一片黑暗,似乎延伸到无止无休中。
二人知道客栈周围早已埋伏了火箭手,一刹那间,这客栈便会葬身火海,包大人行事向来天马行空、神鬼莫测,此举究竟何意,谁也不知道。
张龙心思转的极快,知道自己二人一旦走出客栈,那潜伏的火箭手便会立刻伺机而动,是以走出客栈的那一瞬间,心中惴惴不安。一走出客栈,登时感觉杀气弥漫,那笼罩的白雾中,隐隐然有无数杀手。是以他虽然满腹心事,却又不敢开口。
二人出了客栈一路向北,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几里路程,忽然隐隐约约感觉前方赫然出现一片森林。
王朝从身上摸出了半截蜡烛,以及火镰火石,噌噌几下,点燃了烛火。火光一亮,方圆几尺看的真真切切。
只见前方果然有一片树林,那树木长得甚是凶险,奇形怪状的枝蔓到处延伸,仿佛张了一张大网,望去黑洞洞的,宛如一只狰狞的怪兽。
锵的一声,烛光下,划过一片寒芒,张龙抽出了佩刀,纵跃向前,窜进了树林。王朝握着蜡烛,缓缓前行。
走了片刻,王朝陡然止步,将烛光凑近周边几株树干上,凝神去瞧。张龙微感诧异,却也没问,提刀护在王朝身边。
那树木并不茂密,只是枝蔓四处伸张,纠缠错结,十分难走。忽听王朝道:“在这里了。”
张龙闻声转头去看,只见一株大树的树皮被人用剑削了下来,中间刻着一个奇怪的“十”字标记。
这“十”字甚是怪异,歪歪斜斜,若非细看,倒是真不易辨认。张龙低声问:“这是什么标记?”
开封府四大侍卫中,年龄以王朝居首,最为沉稳,办事老练、心细如尘,昔年行走江湖便已声名赫赫,后来追随包大人,功夫不但未曾搁下,更是了得,乃四人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王朝神色自若,极其沉得住气,转头环顾四周,上下瞭望了半晌,这才回答:“适才包大人在我手心写了三个字,画了一个符号。”
张龙“嗯”了一声,接茬道:“这‘十’字标记便是那符号。”
“不错,”王朝道,“还有三个字,第一个便是‘北’,北方的北。”
“应该是朝北方走的意思。”张龙沉吟着道,“另外两个字呢?”
谁知王朝摇了摇头,望着树林深处,出了一会儿神,道:“劫狱。”
“劫狱?”张龙一头雾水。
王朝叹道:“大人兵行奇招,不到最后,谁也不会明白的。”语锋一顿,又起:“走吧,循着标记走,或许有意外之喜,也未可知。”
二人在树林中蜿蜒曲折的走了半晌,约莫到了树林深处,只觉得森寒之气越来越浓,似乎处处都透着诡秘,说不出的压迫感席卷而来,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似乎无处不在。
这天子脚下的皇城内,一位皇妃的寝宫地下,怎会有如此险恶的所在?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距离之前站在山崖上看见的皇城还有多远?
又走了半晌,张龙陡然止步,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迷路了!”
王朝吃了一惊,问:“怎么?”
张龙指着一处盘根错节的树根,道:“刚刚从这里走过,这老树根颇为怪异,是以小弟印象深刻,我们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
忽尔平地卷起一阵风,将蜡烛吹灭了。王朝握着残烛的手一片冰冷,低声道:“这里有古怪,张龙留个标记,再走,看是否又转了回来。”
张龙点点头,手腕一抖,佩刀挥出,嗤嗤声响,左手边一株大树干木屑簌簌而落,瞬间刻了一朵花瓣。
王朝又点燃了半截蜡烛,循着密林中的小道缓缓走去。一路上寸草不生,遍地尖利的岩石。
二人走了一顿饭时分,又回到了适才张龙挥刀留下花瓣之处。
原来这黑暗森林,便如一座迷宫,又好像树林布置暗合五行八卦之意,这黑灯瞎火的若想走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到这儿,王朝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张龙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忽然道:“上树顶。”说罢,身子一纵,便快如离弦之箭,窜上了树顶,一只脚尖伸出勾住了树杈,这才纵目观瞧。
但见树林之北不远处,万家灯火,宛然便是皇城。久在黑暗之中,陡然见到如此灯光,张龙虽身处险地,胸口却也忍不住一阵温暖。只见穿过树林,距离皇城城墙不远,便是一片空地。城墙上挂着灯笼,映照那片空地如同白昼。
正思忖间,忽然听到有细微的破空之声,张龙大骇,低喝一声:“小心!”足尖一借力,身子凌空倒翻,落了下去。只觉得劲风锐利,自脸畔数寸处掠过,叮的一声响,一件物事钉在了树干上。
一根绣花针!好厉害的身手!
张龙一落地,只听数道锐啸声仿佛自地底下发出,射向半空中。他不禁骇然变色,这般发射绣花针一般的暗器,那是何等的力道功力!
头顶衣袂猎猎,王朝的身子树梢间辗转腾挪,闪避暗器,陡然如鹰斠般一飞冲天,连翻几个跟头,忽然不见了踪影。
眼睁睁的看着王朝的身子陡然如飞蝗石射了出去,竟然晃眼间不见了踪迹,张龙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正张皇失措之际,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肩膀上。惊骇中,他本能的右肘反撞,忽听一个声音在耳畔小声道:“别动,危险。”说话之人正是王朝。
张龙惊魂稍定,暗地里捏了把冷汗,压低声音道:“这树林果然有些鬼门道,到处埋伏着暗卡,如若从树顶掠过,必为暗器所伤。而这树林便如奇门遁甲,步步杀机,想闯出去,只怕绝非易事。”
王朝叹道:“还有,皇城外那一片空空如也的场地,四周定然埋伏着厉害的杀着,灯火照耀下,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如要硬闯,便是送死。所以即便穿过树林,也是枉然。”
二人筹思对策,谁都不说话了,这一会儿工夫,整个树林便归于沉寂,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适才王朝纵身跃上树梢,耳听暗器袭来,慌忙中将半截蜡烛扔了过去,挡了几枚飞针,此刻蜡烛也失去了,黑暗中无法辨识方位,更是凶险无比。
正当二人踌躇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忽听有人说道:“闯不出去,我看未必,至于送死,更是不必。”
说话之人仿佛就在身边,又似悄悄耳语,王朝和张龙同时霍地回身,急切环顾四周,不见一条人影,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他二人都是艺高人胆大,尤其是王朝,极能沉得住气。他沉声道:“阁下不必装神弄鬼,就请现身说话。”
头顶风声飒然,一条黑影突然窜出,轻飘飘的落在了二人对面。
那黑影又高又瘦,似乎身穿黑色紧身衣,黑布蒙着脸,看不到五官。
见他轻功如此了得,简直如同鬼魅,王朝心中佩服,抱拳道:“不敢请教高姓大名?”
黑衣人宛如一樽泥塑雕像,动也不动,说道:“在下陷空岛,卢方。”听声音颇为苍老。
“卢方?”王朝似乎不敢相信,忙道,“阁下便是江湖中侠肝义胆的钻天鼠卢方?”
“正是老夫。”黑衣人回答,“阁下是哪一位?”
虽然知道卢方乃是有名的义士,但在这诡谲隐秘的地下皇城骤然见到,王朝也是心中疑窦丛生,淡淡的道:“原来是卢前辈,久仰大名,却不知前辈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前辈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他心中怀疑,姓名也不再通报了。
卢方似乎看穿了王朝的心事,道:“这个你也不必问了,日后你自会知道。敢问,阁下是开封府哪一位?”
王朝被戳中心事,又听到对方叫出了自己二人的来历,便也不再藏头露尾,道:“在下开封府王朝,这位是张龙兄弟。”语锋一顿,又道:“如何闯出这树林,进入城中,还请前辈指点。”
“前辈不敢当,”卢方道,“卢某人闯荡江湖多年,不过痴长了几岁而已。”
王朝抱拳道:“既如此,晚辈失敬了。敢问卢大侠,究竟如何走出这树林。”
卢方道:“这树林应该是懂得五行八卦的异士建造的,十分诡异厉害,若非知道诀窍,恐怕一辈子也走不出去。这树林围绕皇城而建,便如护城河一般,无论从哪个方位想进入皇城,都必须通过这林子。”
张龙问:“不知这出林的诀窍是什么?”
卢方回答:“进五退一,逢左向右,遇右往左,每逢单株树木便进五不退。如此反复,方可走出树林。”
原来如此,王朝暗自捏了把冷汗,若非卢方告知,只怕要误了包大人的大事。可是,这卢方究竟是真是假,他又是如何进入这地下皇城的,到底该不该相信此人所说的话?沉吟片刻,道:“卢大侠却又如何知道这其中的秘诀?”
卢方不答,半晌才道:“此事日后你们自会知道,这就跟我来。”说罢,身子一晃,已在数丈之外。
王朝、张龙相顾骇然,均觉得不可思议。张龙忽道:“这卢方行迹可疑……”
“不信又能如何?”王朝叹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罢,闪身之际已然窜了出去,朝远处那一抹黑点追了下去。
其实就在王朝和张龙离开不久,不远处的山崖上站着两人,其中一名蓝袍侍卫提着一盏灯笼,望着包拯等人被困的那座荒废客栈。
扑腾腾一阵翅膀拍打声,飞来一只白鸽,落在其中身穿黄袍的侍卫肩膀上。侍卫取下白鸽腿上缚着的竹筒,打开后倒出卷起来的信纸,看到信纸上所写的字迹,脸上露出大功即将告成的笑意。
“所有的一切,都在主人的掌控之中。”黄袍侍卫阴恻恻的冷笑道,“哎,智慧超群、推断如神的包大人,这次也中了主人的计策,陷入了万劫不复。”
“嘿嘿,大名鼎鼎的包青天,也不过如此嘛。”身旁穿着蓝色短袍夹袄的侍卫一脸的鄙夷和不屑。
“话不能这么说,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人有资格与主人一较高下,那没有意外,只能是包拯,只可惜……”黄袍侍卫瞳孔收缩,一点如豆的眸子里闪烁着精光,“包拯这一次的跟头可是栽的不小,他每一步都在主人的算计之内。哼,他总是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一步一步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其实那只不过是这场角逐游戏一部分而已,而这场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的博弈,是主人一手策划的,包拯只是一个关键的棋子。这盘棋,每一步都妙到颠毫,每一个环节都若合符节,这本身就是一个连环套。”
“不得不说,主人是千古以来少有的奇才,冷静、睿智、心狠手辣、卧薪尝胆、忍辱求存、运筹帷幄……单就这地下皇城,便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手笔!至于包拯,充其量也就只是个推动这盘棋每一发展的不二人选,或许没了他,主人这局棋并不会这般精彩吧。”
蓝袍侍卫深吸一口气,又道:“如此说来,这次包拯没有这般好运气,真的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黄袍侍卫摇摇头,傲然道:“他当然不会死,如果主人想要取他的性命,十个包拯也早都被杀的干干净净了。”
“可是,主人为何要留下包拯?”蓝袍侍卫颇为不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黄袍侍卫望着远方,悠然道,“南朝梁代著名书画家张僧繇特别擅长画龙,梁武帝在金陵建安乐寺,让张僧繇在墙上画龙,他画了四条龙栩栩如生,但都没有点眼睛。众人不解,怂恿他点上龙眼,他刚刚点了两条龙的眼睛,顿时闪电四起,两条龙腾空而去。”
“你是说,包拯他是……”蓝袍侍卫莫名其妙。
“不错,主人神机妙算,留下包拯,才是这盘旷世之棋的点睛之笔。”黄袍侍卫眼神里迸发出奇异神往的光芒。
“卑职……实在是想不通,留下包拯又有何用?”蓝袍侍卫固执己见。
“当然是为我所用,”黄袍侍卫笑道,“以包拯之大才,若能效力于主人,无异于得一左膀右臂。哎,眼看要变天了,怎能少了包拯这样的人才?”
“恕卑职遇见,以卑职对包拯的了解,此人刚正不阿,正义凛然,那是绝对不会变节而投靠主人的。”蓝袍侍卫语气十分肯定。
“是吗?若是——”黄袍侍卫目光中充满了邪恶,“他亲手杀了当今皇帝呢?”
说罢,黄袍侍卫拿出一支羽箭,运劲于臂,猛地掷了出去。只听“嗖”的一声,那只羽箭便在夜空中划了一道灿烂的弧线,箭尾自燃,火焰灿烂绚美。待那羽箭升至半空,陡然爆炸开来。
那羽箭在幽暗的夜幕中一炸开,客栈周遭的白雾中突然涌现出重重叠嶂的人来,人人手中拿着带火焰的羽箭,对准了客栈。
一霎时,客栈上空窜出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火焰,宛如一条条火龙,张牙舞爪扑向了客栈。
那客栈顿时葬身火海之中,一时间客栈上空火光烛天,映照着盘旋不去的白雾更加凄惨。
火光一起,一群手持单刀的黑衣劲装汉子便冲进了火光中,喊杀声立时四起。‖
第一百零一章$:乾坤颠倒孰为殃(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