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走进了昏暗的佛心斋，目光四下里扫了一遍，落在了桌上的香炉上，道：“来呀，点上香。”
　　公孙策很诧异，还没等启齿动问，包拯笑眯眯的道：“公孙先生不需着急，待会儿自由分晓。”
　　衙差三下五除二点燃了炉中香，袅袅香烟冉冉上升，一缕缕幽香沁人心脾。包拯凑了过去，使劲儿闻了闻香味儿，不禁狠狠皱了皱眉。
　　公孙策惊疑不定，也凑过去闻了闻，浓香扑鼻，一时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倒，慌忙扶住了案桌。他惊叫道：“好厉害的迷香！”
　　包拯忙叫人熄灭了燃香，撤了香炉，这揉着额头，叹道：“公孙先生该明白了吧，第一次我们来的时候，感到头昏脑涨，当时我就觉得诧异，怎的我等一走进这佛心斋，都会头晕。后来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刘太妃的丫鬟清风说的，才隐隐觉得，这香炉有问题。所以想做个示范，果然不出所料，是这迷香作怪。”
　　“一句话？”公孙策的头虽然晕，脑子却不晕，忙问，“什么话？”
　　包拯目光突然深邃如海，望着屋外的院子，似乎在追忆往昔，又似一时拿不准该平铺直叙，还是跌宕起伏，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还记得那晚我们夜审清风明月的情景吗？我清晰的记得，当时我让清风明月叙述案发前的经过，清风说她有一次去送饭，不小心打翻了娘娘的香炉，被娘娘狠狠训斥一翻，太妃还说要是再敢有下次，便要砍掉她的手。试想，弄翻了一个小小的香炉，何至于如此恼怒？刚刚一试便知，这香炉果然有蹊跷。这屋子内的一切都保持着李宸妃被害时的原状，没有人动过。那么，这香炉里面定有文章。”
　　这一番话，倒是提点了公孙策。他恍然大悟似的惊叫道：“这佛心斋乃是刘太妃的私密所在，即便贴身侍婢如清风明月亦不许进入。那么这香炉迷香定然与刘妃有关。刘太妃会不会与李宸妃案有关呢？还有——”他顿了一顿，语锋如缠了几圈的蛇，开始吐着信解开一圈一圈的盘根错节：“如此说来，李妃自杀的可能性又增加了。或许刘太妃不知是为了何故，点了迷香，而李宸妃不知如何取了刘妃的金钗，误打误撞闯进了佛心斋，被迷香所迷惑，产生了幻觉，因此拿刀刺死了自己。其实此案错综复杂，许多细节更是扑朔迷离。诸如李妃同一时间死在了两处，再如霁月宫和佛心斋外都是雪地密室，似乎看起来不是人力所能为。但就李妃被害时间来看，自杀是最有可能的。至于寇珠，当年的狸猫事件她是当事人，为了李妃的清白和冤屈，四下里奔走调查，未必与此次被杀案有关。或许李妃闯入刘妃府上，是因为当年的狸猫事件与刘妃有莫大的关系。”
　　公孙策相当有自信的一番话，意气风发的说出来，却遭遇了包拯冷酷无情的猎杀：“不是自杀，是他杀。”
　　猎杀才刚刚开始，公孙策已经十分不适应，自己推理中的破绽不可谓不多，但若要轻而易举的被猎杀在摇篮里，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他为摇篮里的襁褓抱不平：“大人，要说他杀，似乎有几处关键的环节不太可能。首先，寇珠为了救我被夺命书生杀死，因此，她的言语是可信的。那么，她亲眼看见李妃娘娘被杀死在凌波殿内，就应该是真的；此外，整个霁月宫的雪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脚印，凶手或李妃是不可能凌空出去的——这一点，无论李妃是自杀或他杀，都是一样的。其次，李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杀死在佛心斋内。这里面有两个问题，一，李妃是如何出了霁月宫到了佛心斋？二，李妃娘娘死亡时间约莫在未时，那时雪也停了，佛心斋外的院子里落满了积雪，没有一个脚印，如果不是自杀，凶手又如何进入和离开？”
　　公孙策瞬间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思维应变奇速，连包拯都自叹弗如。既然思路如此清晰，那包拯就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理：“不错，寇珠所言句句属实，她看到的也是真的。至于李妃如何离开霁月宫，如何同时死在了两处，这个姑且后面再说。先说说李妃娘娘的死亡时间。我们第一次来到佛心斋，李妃娘娘尸体尚温，根据验尸可知，死在半个时辰之内，也就是说，死于午未之间，而那时雪停了，院子里都是雪，没有任何鸟兽人的脚印痕迹，所以我们只能认为李妃娘娘是自杀，否则凶手不可能进入或离开。但李妃娘娘的死亡时间真的就是未时前后吗？”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公孙策似乎看到了门窗被砍了一刀的豁口，光明和冷风一起吹了进来，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我们被表象的东西骗了。”包拯回答的讳莫如深。
　　“表象？”婉儿侧着脸，似懂非懂。
　　包拯点点头，见朝阳灿烂斜引在门口婉儿的脸上，一脸的懵懂，不由笑道：“这也是我叫婉儿来这儿的原因。婉儿，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公孙先生和为父在走廊聊天，你说过的一番话。”
　　婉儿沉浸在朝阳中娇美的脸蛋儿更加迷茫和懵懂了，她摇摇头说：“这我倒忘了，爹爹您就别打哑谜了，快说吧。”
　　包拯显然没有快说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很奇特，嘴角似笑非笑，半晌才道：“要说此案，我这宝贝女儿可是立了头功了，可说是厥功甚伟，不但不邀功，居然还忘了，真是淡泊名利啊，看来婉儿这几年在水月庵清修，颇有境界。”
　　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让公孙策摸不着头脑，知道大人就好这口，卖弄神通，故作玄虚，但何时开始拿婉儿开涮起来了？他琢磨不透，婉儿就更加捉摸不透了，神色尴尬，曝在阳光下的脸颊铺上一层红晕，娇羞无限，娇嗔道：“爹，您又拿女儿开玩笑了。还是先说案子吧。”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眼看大家对自己的幽默方式不怎么苟同，包拯也就收起了神通，一本正经起来，说道：“公孙先生，那日你我二人在屋檐下闲谈，气温颇冷，是否还记得当时婉儿给你拿来一个暖手的家什？”
　　公孙先生纵然再大智慧，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也使他像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光头，点点头，迟疑着回答：“学生记得，贤侄女取来了自制的暖手袋，用来驱寒，效果颇佳。但不知这又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而且正是由于这暖手袋，才解开了这佛心斋的密室之谜。”包拯就地取材，仗着他高大，接过公孙策的杆子，奔着公孙先生摸不到的光头就去了，噼啪一声，敲出一把密室的钥匙，“暖手袋可以暖手，当然也可以暖人的身子。”
　　仿佛有灵光一闪而过，公孙策刹那间顿悟立地成佛，方寸灵台一片空灵，隐隐约约已经想到了其中的关键，似乎已经看到了裹在云层中看似高不可攀的光头，喃喃道：“难道是这样？”愣了一下，已知就里，大声喝令：“来人，取刀来。”
　　赵虎倒转刀柄，将佩刀递给了他。公孙策接过刀，丝丝几下子，划开了地下那落满了灰尘的蒲团。
　　蒲团裂开一条口子，众人眼前一亮，只见那蒲团的构造十分奇特，共分两层，分别夹着水和石灰。公孙策抬头望着包拯，面露欣喜之色，问：“大人，学生佩服的五体投地，却不知你是如何想到的？”
　　包拯笑道：“密室一说，古来有之。大唐狄公对密室案件也做过阐述，举凡密室，实则是心理密室，即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所见所闻迷惑，往往忽略了事务本身的内在联系。就以李妃案为例，这佛心斋四下里均是白雪，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个完全的密室，没有进去或出来的脚印。而被害者就躺在了无人出入的雪地中央。要解开这密室谜题，必须要弄清楚这么几件事情，就是所谓的密室，究竟是如何成立的？完成密室，离不开空间和时间。先说空间，可以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屋子，以某种暗器或机关杀死被害者，抑或在一个开放的空间以某种假象造成人心理上的误差，误以为这就是一个密室，也就是所谓的心理密室。”
　　“再说时间，还拿李妃案为例，要使李妃案看似在密室中，而外人无法进出，造成自杀的假象，就须要死亡时间在雪停之后。我曾说过，世间真正的巧合几乎是没有的，所以正当我等查到李妃时，她离奇死亡，我不信这是个巧合。既然不是巧合，那么必然是人为。若是人为，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杀了李妃，二是凶手采取手段，诱使李妃自杀。之前公孙先生也说到了，屋子里的迷香，确实极有可能致使李妃产生幻觉，故而自杀。但公孙先生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是李妃被迷香诱导而自杀的话，她自杀的匕首又从何而来？难道她进入佛心斋之前便已经备好了匕首？那佛心斋是刘太妃吃斋念佛的地方，怎么会如此凑巧的藏着一把匕首？”
　　“此外，公孙先生是否还记得，佛心斋院子的雪很薄，我问过府上的下人，说是前一夜大雪，第二日辰时之前清扫干净，下人扫雪之时未见到任何可疑的迹象，也就是说，扫雪时雪地里没有人走过的脚印。再者，刘太妃千叮咛万嘱咐，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许进着佛心斋。而辰时飘雪，巳时大雪，之后雪渐渐变小，所以李妃必须在辰巳间进入佛心斋。所以可以断定，直到辰巳之交前，太妃府上没有人进过佛心斋。那么问题就来了，那香炉究竟是谁点燃的？要知道昨夜刘太妃离开后，香在两个时辰内就会熄灭。该不可能李宸妃要拜佛，自己点燃的吧？若她不点燃迷香，又怎会将自己迷晕，进而产生幻觉杀了自己？”
　　“如果李妃是自己拿着匕首进入佛心斋，伺机刺杀刘太妃，那么她不会无缘无故的刺死自己的。所以回到最初的推断，本府是不相信世上事有如此巧合，眼看案子查到李妃头上，她便遇害了。既然如此，李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若是他杀，必然要解开密室之谜。李妃案在空间上是开放的，那么就应该属于心理密室的一种，而能造成心理误差的，此案唯有从时间入手。于是我又仔细想了想整个案子的始末，若要造成李妃死于密室之中，必须要让她的死亡时间在午未之间。否则，密室便不成立。但李妃娘娘确实死于午未之间，这事就怪哉。此事说来巧合，那日正是因为公孙先生怕冷，婉儿拿来了这自制的暖手袋，让我茅塞顿开，明白了密室的古怪所在。”
　　“所以，李妃早都被杀死了，或许在地上积雪被清扫干净，而新雪未下之时。但凶手极其聪明，将蒲团造成一个大的暖手袋，使尸体保持温暖，让我等误以为李妃刚刚死去不到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