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回答的更是云淡风轻:“大人一路西来,风尘仆仆,这句话是你说的吧?你怎么知道我三人从西边而来?”
“原来是这样,一着不慎,险些满盘皆输啊,哈哈。”假妙玉开始笑的肆无忌惮,“包青天就是包青天,确实有过人之处,只是最后结局却是一样,还不是没有翻出老娘的手掌心?昨日座上客,今日阶下囚,这等滋味,知府大人想来是从未有过的吧?”
包拯冷笑着,愤愤的道:“你这歹毒的妇人,快快打开门进来,取了我等的性命,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快些进来,莫要再多一句废话,脏了老夫的耳朵!”
笑声戛然而止,假妙玉双目倏地变得凌厉之极,盯着包拯的眼睛,目光闪烁着阴森森的煞气。而包拯毫不畏惧,目光如刀,挟着几乎喷薄而出的火焰迎上了她目光中的煞气。
目光如电,一碰撞便擦出了火星,瞬间点燃了周边的温暖。空气似乎燃烧了起来,公孙策顿时觉得身子燥热不堪。这般情形下,若是谁先沉不住气,便会被对方的火焰焚烧殆尽。
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假妙玉妥协了似的,忽然笑了,嘴角晕开的笑容又是阴冷,又是困惑,哼了一声,突然转身离去了。
公孙策正欲开口,包拯猛地转过头去,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提高嗓门,大声笑道:“哎,还是骗不了这歹毒的妇人!”说罢,拼劲了全身的力气,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目光示意,让公孙策和张龙也站起来。
果然,公孙策和张龙刚站起身来,那假妙玉怒气冲冲的嘴脸突然间就出现在了门窗前,怒目而视,眼中冒着火星字,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不死真的老奸巨猾,想骗我进去那是痴心妄想!”说罢,恨恨的瞪了包拯一眼,吩咐一声“我们走”,脚步声离去了。
包拯深呼一口气,伸手擦拭了几下额头的冷汗,突然倒在地上。公孙策和张龙吓了一跳,抢上去扶,此刻力气还未恢复三成,都扑到在地上。
“快!装作没有一丝力气,快!”包拯低沉着声音喝道。
喝斥声甫落,脚步声急促,那假妙玉居然去而复返,又一次闯到了门窗口,鼓掌赞叹:“不愧是包青天,果然了得,这般三番五次的想赚奴家入彀,心思之细腻,反应之敏捷,名不虚传,不过,让老妇人上当,还差点儿火候。”说罢,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木然的离开了。
石室中安静的落针可闻,片刻,包拯忽然大笑起来,爬起来靠墙坐好,这才松了口气,叹道:“这女人果然难斗,是个狠角色,到不可小觑了她。”
公孙策道:“还是大人高明啊,这女子几次三番的试探,最终还是被大人骗了,大人这三次斗智斗勇,若有一个不慎,让这女人察觉,必定进来痛下杀手。”
“我也是捏了把冷汗,不过暂时这女人是不会来了。”包拯苦笑道。
张龙盘膝坐下,双手自然下垂:“大人,先生,暂且不宜多说话,待卑职运功,恢复了力气,再想办法逃出去。”说罢,自然闭上了眼睛。
石室中愈来愈昏暗,想是日头已经偏西,只见张龙头顶仿佛蒸笼般升腾起一缕缕白气,那如烟一般的雾气盘旋在顶门,不但不不离去,反而越来越浓。
知道张龙正在鼓动内力,正在逐渐恢复力气,包拯和公孙策也不打扰他,只是静坐默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诡奇叵测的案子。即便包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办过如此棘手的连环大案,当他闭上眼睛回忆每个案子的始末时,总觉得手里有针,却缺少了一根线,将所有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极速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会儿便到了三人所在石室的正上方。只听一人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师傅!”
包拯吃了一惊,心中担心起来,这来人不会是婉儿吧?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的脊背上好像窜上一股冷风。那声音短促焦虑,尚无法判断。想到这一层,他便格外留心,伸长了耳朵,仔细倾听。
果然那假妙玉惊讶的声音响起:“你……你……是你?”
这话一出口,包拯心头的千斤巨石便放下了,若是婉儿,这假妙玉绝不会说出“是你”的话。心念急转,再听时,那来人似乎喘的很厉害,又咳嗽了半天,这才顺了口气,依旧带着哭腔,道:“师傅,我……我险些不能活着回来见您老人家一面了——”声音清脆娇嫩,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假妙玉不住口的安慰,想来定是那女子受了极大的委屈,乍见亲人忍不住涕泗涟涟。那女子一边哭一边道:“十二年前我失踪了,是有人抓了我,后来他们还杀死了我爹娘,还要杀了我……师傅,您知道我被抓到哪儿去了吗?”
传来假妙玉师太的声音:“失——踪——?你……你去了哪儿?”
“师……师傅,您不认识我了吗?”那女子问。
“怎么会不认识呢?我苦命的孩子。”假妙玉声音古怪。
头顶传来的声音忽然消失不见了,整个世界瞬间又陷入了死寂之中。包拯忽然有种预感:这孩子八成已经察觉到这妙玉师太是假的了。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假妙玉的声音又飘飘渺渺传了过来:“孩子,你在发抖?告诉师傅,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那女子小声回答,“师傅,我……走了很远的路,腹中饥饿,头晕眼花,想吃些斋饭。”
假妙玉似乎冷笑了几声,脚步声响起,好像有人离开了,谁知片刻又兜转了回来。
又是假妙玉的声音:“我记得你会琵琶吧?很久没有听到你弹琵琶了,甚是想念。这儿距离厨房不远,你且在这儿替为师弹奏一曲,为师给你准备些吃的。”
包拯心中怒骂,这厮果然老奸巨猾,生怕那女子逃脱了,便用琵琶绊住女子,好设法通知下人前来捉拿,歹毒至极,歹毒至极啊!
或许那女子也意识到,假妙玉用琵琶缠住自己,是以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师傅既然喜欢,我就弹一曲。”
琴声铮铮,假妙玉离去了。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那琵琶声缠绵悱恻,如泣如诉,仿佛是闺中怨妇讲述一个肝肠寸断的凄美故事,令人闻之便要潸然泪落。
那琵琶声,包拯是听在耳中,痛在心口,那女子自述幼时被抓,爹娘被人害死,故而心中悲切伤痛,以至于琴声如此悲怨哀婉,直如刀剑割裂肝肠。
包拯原本就是性情中人,此刻进入那声乐之中,情丝无限缠绵,忍不住便要落泪。正自沉浸其中,忽而那琵琶声变了,变得杂乱无章,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且断断续续,全无章法。他吃了一惊,猛地惊醒过来。
一阵劲疾的脚步声奔跑而来,来人冷笑一声,便知是那阴险狡诈的假妙玉,她冷笑道:“在琵琶弦上绑了薄饼,让几只老鼠在此撕咬发出声响,小妮子好手段,嘿嘿,看你往哪儿跑,如何逃得出老尼的手掌心。”脚步声又响起,她片刻走的远了。
“哎,可怜这女子,希望逃得过假妙玉的魔掌,”包拯扼腕之余,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这老奸巨猾的妇人在此假扮水月庵的住持,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难道就只为了婉儿这孩子?这票丧性病狂的刽子手,好灵通的消息,好迅捷的行动。”
侧耳倾听,头顶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安静的有些微诡异。此时石室内逐渐昏暗下来,再过得片刻,放眼望去,面前成了漆黑一片。这节气,昼短夜长,包拯估摸着,天已全黑了吧。当下他不再放任思绪信马由缰,而是缓缓垂上了眼睑,进入空灵状态。‖
第七十三章$:水月庵前松柏长(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