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珠追忆往事：“虽然已时隔十八年，我却历历在目，宛如昨日发生的一般。十八年来，我没有一夜不梦到当年那个血淋淋的暴风雨之夜，不梦到那个使人惊心动魄的飞来横祸。”
　　“十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山雨欲来，狂风呼啸，刮得整个皇城人心惶惶。傍晚时分，天色已经黑的像深夜，黑云压城，瓦片一样堆叠在上元宫的上空。横空掠过的霹雳电闪一道道撕扯开云层，把天地染的雪亮。暴风雨前夕，李宸妃忽然腹中刀绞般疼痛，奴婢就在娘娘榻前，看着娘娘疼得死去活来，大汗浸透了衣衫被褥，奴婢吓坏了，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跪在榻前，急的只是哭。娘娘忍着痛说她即将临盆，让奴婢去找宫里的产婆，前来接生。”
　　“奴婢便冲出了娘娘寝宫，那时外面漆黑一片，狂风吹过来，险些将奴婢掀倒，震耳欲聋的惊雷一阵阵滚滚而来，震的宫殿颤抖，奴婢从未见过如斯天地神威，吓得腿都软了，偶尔一道闪电劈开黑沉沉的云层，霎时间整个世界亮如白昼，太可怕了。现在回忆起来，奴婢都心有余悸。”
　　“恰好在此时，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胡公公。他气喘吁吁的奔娘娘寝宫而来。奴婢当时心中怕的狠了，便急忙要他一道去找产婆。胡公公沉默不语，瞪着奴婢不说话，黑暗中似乎隐隐有敌意。奴婢也吓了一跳，愣在当地，不敢开口。突然，天地被雷霆电闪照的一片明晃晃的白。那畜生阉宦眉宇间的阴险狡诈刹那间消失殆尽，眼中的煞气瞬间隐没，嘴角裂开，邪恶的笑了，说老奴陪你走一遭便是。”
　　“李妃娘娘对那姓胡的甚好，因此那厮曾经一度忠心耿耿，那晚的表情是奴婢从未见到过的，着实吓得奴婢心惊肉跳了好一会儿。但娘娘临盆在即，也不敢耽搁，当下走在前面引路，他跟在身后。雷声轰隆隆的一过，奴婢便清晰的听见胡公公的脚步声，其实当时狂风怒号，但胡公公的脚步声沉沉的，奴婢总能清清楚楚听见。总觉得他一步声响都让奴婢的心猛地跳一下，那几步走的惊心动魄的。”
　　“穿过花园，走出几重屋宇，那阉贼忽然冷不丁的问了句话，说，寇珠姑娘，奴婢的心砰砰乱跳，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有何用意。就在此时，喀喇喇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铡刀般劈开了天地，整个世界成了白昼，也就在此时，奴婢突然看见他狭长的身影幽灵般延伸到了我的脚下，他的右手缓缓伸向后背，蠢蠢欲动。奴婢当时的心突然蹦到嗓子眼上了，只感觉脊背上一片彻骨的冰凉，手心顿时捏了把冷汗。奴婢颤抖着回答，说罢，天地陷入了无止无休的黑暗中，奴婢也仿佛在等死，那一刻似乎寰宇间陡然静止，我也似乎失去了知觉。等闪电再亮时，背后身影已然不见了，奴婢一转身，胡公公不翼而飞。”
　　“奴婢一路提心吊胆的出了霁月宫，找到了产婆，往回赶时，那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下来，天地间顿时成了瓢泼。纵然奴婢与那产婆打着油纸伞，片刻工夫也都湿透了衣衫。奴婢担心李妃娘娘安慰，便往霁月宫奔去，岂料地滑，一个不慎跌倒了，扭伤了脚。奴婢也顾不得许多，叫产婆先行赶去接生，我折了伞，便顶着暴风雨蹒跚着一步一步往回去挪。”
　　“哪知刚刚走进霁月宫府门，就见雷电耀眼中，迂回曲折的廊檐下，站着两人身影。一人白纱蒙着脸，藏在一角，见那人身形苗条，似乎是个女子。而另一人对着她俯首帖耳，手里提着个盒子，瞧背影便是那胡公公。奴婢当时便觉得那夜每件事似乎都很离奇，异乎寻常，不敢出声，慌忙躲在假山下隐藏了起来。当时衣衫都已经完全湿透了，雨点打在脸上，隐隐生疼，脚也扭了，火辣辣的痛起来，可是奴婢心里当时害怕恐惧，又担心娘娘出事，其他的都顾不得了。”
　　“过了片刻，奴婢将头凑在假山罅隙，偷偷望廊檐之下，电光石火之间，已不见了胡公公，却见那女子身着白衣白裙，蒙着白色面纱，风掠过，吹开蒙面，奴婢清晰看见那人的侧脸，好美的一张脸，嘴角还挂着一抹阴险毒辣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只是火光瞬间消失，也未曾瞅的真切，那人到底是谁却不得而知了。”
　　“见他二人离去，奴婢便快步走到廊檐下避雨，躲在柱子后，生怕被人瞧见。天幸胡公公与那白衣女子再也没有出现，奴婢隐在柱子后，缓缓往娘娘寝宫凌波殿走。躲躲闪闪迂回着走过了重重殿宇，终于眼看到了娘娘的寝宫，突然奴婢感觉到有几滴雨点自头顶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奴婢大吃一惊，当时我正在回廊檐下，雨又如何能堪堪自头顶落下来？不知为何，奴婢竟然没来由的无比紧张，心似乎都要炸开了。”
　　“奴婢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蓦然一道闪电窜过来，我吓得惊叫了一声，我的手上……居然，居然血淋淋的。奴婢的脊背上霎时冷风飕飕往上吹，头皮发麻。又一条明晃晃的雷火从天而降，奴婢惊慌中猛地一抬头，整个人顿时一阵晕眩，呆在当地，好像魂飞魄散了一样，因为，因为……奴婢看见那产婆，她——被钉在回廊之上，披头散发，血汹涌着从她身子里往外冲，汩汩的往下掉，掉在大理石上，哒哒的响，每一下都比惊雷声响，在我心里排山倒海的冲击。”
　　“等我醒过来，突然想起娘娘来，激灵灵一个冷颤，恢复了力气，冲进了娘娘的寝宫。凌波殿内只剩一盏蜡烛，诺大的宫殿，在摇曳的烛光下更显得阴森恐怖。窗外雷声呼啸，暴风雨肆虐，但殿内却宛如死寂一般，没有任何声音，听不到娘娘的呼吸声，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声，那一刻，奴婢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颗心猛烈的撞击着，似乎要冲破胸膛。我颤栗着挪到娘娘的榻前，只一眼，我又忍不住尖叫一声，眼前一片晕眩，就不醒人事了。其实，唉，娘娘命苦啊，那床上……竟然生下来……一只剥了皮的血淋淋的狸猫……”
　　“至今夜里常常梦到十八年前的那晚，李妃娘娘榻上沾染的血，凄艳的红，还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还有——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剥皮狸猫，浑身是血，瞪着突出的眼珠子，眼眶里涌出的也是殷红的血水。奴婢十八年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那只狸猫似乎化成了厉鬼，日夜缠绕着我。等奴婢醒来，已是翌日卯时，娘娘不见了，狸猫不见了，那晚的狂风暴雨也不见了，日光映照在娘娘的梳妆台上，幽暗的铜镜似乎铺满了灰尘，那寝宫似乎很久不曾住人。”
　　“后来……后来，李妃娘娘被打入冷宫，树倒猢狲散，伺候娘娘的下人丫鬟都跑了，据说胡公公这吃里扒外的狗贼告发了对他有恩的娘娘，去了公主府。自那晚之后，凌波殿被大家传说成了一个邪恶污秽之地，而娘娘更是被人骂的不堪入耳，都说娘娘是妖孽。事发后大约过了六年，真宗皇帝临终前，宫中突然又发生了公主离奇出宫事件，刺客行刺事件，那刘贵妃不安好心，都悉数嫁祸给了娘娘。皇上不仅叫人做了法事，还将霁月宫列为禁地，凌波殿更是谁也不允许进入。幸好皇上仁慈，允许奴婢为娘娘送饭，十几年来，从未间断。”
　　寇珠本就声音稚嫩清脆，邻牙利齿，说起这段令人惊心动魄的往事，潺潺如流水，清晰的让人宛如身临其境。她说到悲愤处恨得咬牙切齿，说到悲伤处泪水涟涟，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早春雪夜就着炭火听来，仿佛在讲故事，一个很长也很凄惨的故事。
　　所有大厅之上的人，无不动容，凄恻，悲伤，也毛骨悚然。包拯登时想起不久前，在御花园夜宴上听刘太妃说起过此事，只是似乎有忌讳，当时不便言明。谁知今夜寇珠旧事重提，便与刘太妃所说暗合，甚至更加扣人心弦、惊心动魄，他已信了八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