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包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望窗外星河耿耿,苍穹一碧如洗,不自禁感慨不已,自开封府上任一年以来,大小案件自是手到擒来势如破竹,岂料这秦氏案竟一眼望不到竹子,便不知从何处破起。
他披衣而起,来到案牍前,剔亮了油灯,又翻来覆去斟酌起秦氏案件笔录,刹那间思绪泉涌,百感交叠,秦氏那梨花带雨的表情宛如庞大的诅咒,在眼前变幻莫测,逐渐放大,遮蔽了整个天地。
包公顿觉恍恍惚惚,又闻到檀香绕鼻,一时微醺,额头沉重起来,径自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有极轻的脚步声细若游丝传入包拯的耳廓,他猛一下惊醒过来,起身看窗外,见烟雾蒙蒙,不知何时起雾了,瞧不见有人的身影。他正自踌躇,忽地那门“呀”一声,无风自开。
包公微觉诧异,便起身走到门前,正欲关门,猛一抬头见对面白雪皑皑的花树丛中站着一人,手提一盏孔明灯,灯光摇曳,他相貌衣着绰约。
那人躬身行礼,开口说话:“深夜叨扰,搅了包大人清梦,小人万分抱歉,望大人海涵则个?”包公听那他声音苍老,况且包拯常常在镜中瞧自己脸色,故而双目很快适应黑暗,当下就看清来人苍颜白发,作家人打扮,然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管家仆役。
包拯便抱拳行礼,道:“老丈夤夜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老者虽提着灯笼,却瞧不见包拯的脸,原不知道对方表情,听到大名鼎鼎的包公如此谦逊倒也惊喜不已,忙道:“贵干不敢当。说来惭愧,我家老爷说是务必要请大人过府一叙,然此深夜,怕是府上家人早已睡了,不得已,这才贸然闯进了开封府,惊扰了大人。”
“你家老爷是何许人也,为何要深夜来请老夫?”包拯更是惊疑。
“这个……尚请大人见谅一二。临行前老爷吩咐,不可提及他的只言片语,只说等包大人到时自会知晓,而且……”老者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半晌才道,“请大人恕罪,老爷交代,只请大人一人做客。”
包拯愈加感到此事蹊跷诡谲,虎目倏地张大,瞪着老者,两道眉峰竖了起来,问:“你家府邸在何处?”倘若一千年的包拯能够博古通今,当时便想唱一遍《忐忑》。
“不远,大人。出了开封府左拐,穿过两条巷子,那绿树掩映下,红墙碧瓦便即到了。”老者泰然回答,并未惊慌,可见心中磊落,不似行诈之人。
忐忑归忐忑,毕竟包拯不是常人,自来公明正大、威仪赫赫,鬼神不敢欺,即便放松了戒备,淡淡一笑,道:“既如此,深情难却,本府便随你走一遭,有请老丈前面引路。”
那老者执礼甚恭,待包公走近了便才转过身,一路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丝毫不敢怠慢,显然对包龙图大人甚是尊崇。
二人沿着开封东南的街道迤逦而行,斯时夜色清寒,斜月西沉,青石板街道上覆盖了厚厚积雪,踩上去便如地毯,十分舒适,两旁的商铺、官邸、民宅门前偶尔挂有纱灯,在清风中摇晃。
走了半里路,街道陡然荒凉起来,两畔的客栈店铺顿时逐渐稀少,过了一座拱桥,见前面一株株垂柳上挂着雪粒,微一抖动便落下一两瓣。再行几十丈远,拐了个弯,忽见前方果然绿树掩映,想到如此隆冬,竟有绿树本来已十分稀奇,待发觉置身之处,包拯头皮一阵发麻,更是惊骇得合不拢嘴。
此地竟然是一处墓地!
那老者突然展颜一笑,道:“大人,这就到了。”那笑在灯笼映照下,顿时说不出的诡异。包拯登时觉得阵阵阴风倏尔匝地而起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不由打了个寒颤,喝道:“大胆妖人,竟敢戏弄本府!”
“大人切莫误会,这里便是府邸,请这边细看。”老者指着一座宽阔的坟墓,引着包拯近前,凑着灯笼凝神细看,那玄青色的大理石墓碑上空无一字。
包拯正自诧异,忽觉有人在他脊背上狠狠推了一把,他身不由己登时跌了下去,眼看撞在那墓碑上,谁知就在那一刹那间他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十六章$:夜走地府会韩郎(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