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似乎从福娃沮丧的眼睛里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他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他本来想今天中午先把家里的羊群安置好以后,再回来和刘金虎一家商量他和山娃的婚事,可没想到福娃来的这么快,赶在了自己摊牌的前头。刘金虎接受不了事实的打击才被急的昏迷了。这是狗剩在心里的猜测。他偷眼瞄了瞄秀莲脸上的表情确认她还不知道。现在,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秀莲一旦知道真相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假如刘金虎真的过去了,那就更不能说了,无论谁都不会宽容福娃的。狗剩现在那叫一个后悔呀,假如自己昨天就把事情说清楚的话,刘金虎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刘金虎既然知道福娃是他的女儿,那一切都好说了。他只希望刘金虎能尽快醒过来,能慢慢听他的解释,能成全他和福娃的婚事。他心疼地看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福娃,却不能说句安慰她的话。
虽然刘金虎还没有苏醒过来,但是,他的沉重呼吸声已经告诉大家,他还活着。山娃悬着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了。山娃小声问狗剩:“哎,对了,狗剩哥,你这大半天上哪儿去了?我到你家喊了半天也不见人影。”
“爹有事到伍沟村去了一趟,我一大早就替爹去看羊群了,真没想到一上午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唉!”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昨晚上,狗剩爹唠唠叨叨向狗剩讲述了这几年家里发生的事情。老人主要想提醒狗剩,家里能过到现在很不易,现在家里除了这三四十只羊外,基本没有别的积蓄。狗剩娘的身体已经积劳成疾,田间地头的农活再也干不了了。三剩一心想上大学,家里的事他一点也指望不上……狗剩明白爹娘的苦楚,也理解老人对这门婚事是多么的渴求。他默默地听着,有时候也附和着说一句。但是,狗剩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好好为父母把家收拾干净,让他们上山后有个舒适的居住环境。然后想法说服父亲,找一个合伙的羊群,只有这样山娃才能摆脱放羊的艰辛,至于退婚的事,他回来后就和刘金虎一家心平气和地谈判。在父亲唠叨的累了的时候,狗剩和颜悦色地给父亲递上茶水,点上香烟说:“爹,这些年让您和娘受苦……啥也别说了,以前都怪我没有尽到做儿子的义务,爹,你们以前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老了该歇歇了,到了山上后就别让娘再往地里跑了。您也一天比一天老了,一个人操心那群羊太费精力了,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万一哪天有个头疼脑热的,羊群岂不是要挨饿了?就算山娃答应帮您放羊,她也只能天天早上送出来,晚上接回去的,她是个女孩子,放羊这样的活她真干不了,我想,你二老也不会忍心让她去的。再说了,她爹病歪歪的身体还指着她天天照顾哩。”狗剩爹被儿子的话给说的动心了,他喃喃地说:“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呀?总不能不让咱三剩往外蹦达呀?二剩找了工作又娶了媳妇,你也成家了,二剩家把房契拿走了,你和山娃有刘金虎的房子住,咱三剩一无所有了……”狗剩突然打断爹的话说:“爹,让三剩好好去念书吧,我知道家里拿不出钱供他了,让我想办法吧,不管咋样不能让三声休学。至于羊群,我想您可不可以和别人合伙放呀……”经过狗剩苦口婆心的开导,狗剩爹终于答应去找人商量了。狗剩觉得心里踏实多了,等爹睡熟后,他悄悄开始打扫起房子来,他几乎一夜没睡。
狗剩爷醒来天已经大亮了,看着狗剩清扫的干干净净屋子狗剩爹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心想,到底是要结婚的人了,懂得心疼父母了。狗剩爹突然想起上午狗剩还要陪山娃去一趟县城。于是,爷俩赶紧按着商量好的办法,先把羊群赶上二道梁上,由狗剩先看着,爹赶快去伍沟村去找养羊的人商量合伙的事。伍沟村有两家养羊的,其中一家是大户,爷三一块放羊,估计合伙的可能不大,狗剩爹决定先去找木剑去商量。
狗剩爹一阵紧赶到了木剑家,进门后才知道木剑已经去岔道卫生院给他爹抓药去了。木剑爹正肚疼的满炕打滚,狗剩爹只好暂时做了护士陪木剑的的身旁。木剑回来后,没等狗剩爹商量合伙放羊的事,木剑先把在山上遇到的新鲜事给告狗剩爹讲了一遍。狗剩爹一听山娃不仅参与了此事,而且还负了伤,狗剩爹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急急忙忙找到了狗剩,把木剑说的原原本本给狗剩讲了一遍。狗剩虽然想退掉娃娃亲,但他对山娃的感情像是亲妹妹一样亲。没等爹把话说完,他已经跑的没影了。狗剩刚翻过山,就老远看到山娃背着药包子吃力地顶着风往回跑,在山娃身后还有一个老人在大一步小一步的追着她跑,狗剩急忙迎了上去。山娃忙把贺医生的药包递给狗剩说:“哥,什么也别问,拿着药箱赶快往家跑。”
狗剩想,看山娃这么急,肯定有人受伤了,他二话没说接过药包就往山娃家跑。刚一进家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福娃,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被刘金虎看出了端倪,他想,这样更好,干脆借此把事情的原委向刘金虎和盘托出,不想却突然来了一阵狂风,把一切都搅黄了。
事情就是这样出乎意料的发生了。
风终于小了,满天的云彩像被撕碎的破棉絮一样飞散的满天都是,苍白的太阳从云缝中斜射出道道白光,让人感到心寒。躲在屋檐下避风的喜鹊望着树梢被大风端掉的巢穴发出凄惨的鸣叫。
刘金虎在众亲人的关注和祈祷中,迷迷糊糊的做着他的噩梦,他一会梦见秀梅被李玉柱打得遍体鳞伤,一会又梦到小福娃可怜巴巴地向李玉柱讨饶,一会梦到山娃哭着从学校跑回了家,一会梦到福娃被臭子爹撕扯着头发和衣服往山下拉,他清楚的听见福娃在像他大喊‘爹,救救我!’他急坏了,想去救她,可惜脚却像陷在泥泞里一样不能自拔……他想,他已经使完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身体已经在慢慢的下陷着,越来越深。突然,他听到山娃撕心裂肺的吼着他,爹,你不能丢下我……爹……’他的手背被山娃的手拉着,他被拉醒了。
太阳离山头不到一竿子高了,一只野兔子围绕着聋奶奶的坟头转了好几圈,然后,钻到草丛里,后腿站立着两只耳朵直竖起来,似乎在探听着山里所发生的新鲜事。两只乌鸦不知从什么地方叫唤着飞到了聋奶奶屋后的老杨树上,刺耳的鸣叫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心慌意乱。
刘金虎终于迷迷糊糊睁开了疲惫的眼睛,他像睡了半个世纪那么长,身子沉重的不由自己挪动。瞅着眼前哭喊爹的两个福娃和山娃,刘金虎突然想起了他要做的第一件大事。他现在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有清醒的多,作为父亲,不管是养女也好,亲生女儿也好,既然都是自己的女儿,她不希望在他死后,孩子们回因为同时喜欢一个男人而反目成仇。更不希望爱情的悲剧在女儿们的身上重演。他的嘴唇吃力的蠕动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山娃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惊喜地看着刘金虎说:“爹,你总算醒了,你差点吓死我,你知不知道?”
刘金虎使劲顶着狗剩的脸,似乎想从哪里找到答案。狗剩凑到刘金虎面前说:“爹,你想说啥?”刘金虎眼睛死死的盯着狗剩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他想亲口问问狗剩,他到底喜欢的是山娃还是福娃,可他的心指挥不了嘴。狗剩从刘金虎的焦灼的目光里似乎明白什么,他拼命地点头。
山娃抓住刘金虎吃力的抬起又无奈落下的软绵绵的手说:“爹,我知道,你想说的话。你放心,我和狗剩哥一定会好好照顾福娃姐的。”刘金虎看看福娃又看看狗剩,其实,他的意思是想告诉山娃,福娃和狗剩他们早就认识,福娃是来找狗剩的。可善良的山娃根本理解不了爹所要表达的意思。刘金虎急的脸色铁青,眼睛死死地盯着福娃看,他希望福娃能亲口说出事情真相。福娃心疼地看着刚刚相聚又差点永别了的父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串接一串的往下滚对她和狗剩的事只字不提。刘金虎越急越喘不上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唇憋得黑青黑青的,皱皱巴巴的脸被扭曲的变了形。
山娃伏在父亲耳边大声说:“爹,我明白你的意思,姐姐长这么大,你一点也没给姐姐做过什么,你感到很自责对不对,没事。爹,你放心,我和狗剩哥会替你弥补姐姐的,如果她愿意回来,咱家宋家庄的房子……”
刘金虎被山娃的话感动的更难过,他了解山娃说到就会做到的性格。他明白,他留给山娃的除了秀莲什么也没有了,他没有理由再让山娃失去狗剩。
福娃打断山娃的话说:“不!不!山娃你错了,我不是来要东西的,不是的,爹,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什么也不要,明天我就带娘走……”豆大的一串泪珠子滚落在刘金虎的手上。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情深处。狗剩何尝不知道福娃现在的痛苦,他真想马上说出事情的原委,可是,这句话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会把善良的秀莲炸的遍体鳞伤,会把好好的一家人炸的魂飞魄散。他紧紧握住刘金虎的手,很诚恳地说:“爹,我知道您对她俩都不放心,把她俩交给我吧,相信我,我都会照顾好的。”
时间不长,刘金虎就疲惫的合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福娃和山娃守了大半夜,被狗剩和和医生赶到另一个屋子去休息。狗剩守着刘金虎一夜没有合眼,他伏在刘金虎的耳朵上说了很多知心话,他说:“爹我会好好照顾福娃一辈子的,我会把秀莲亲娘一样对待的,山娃还小,我一定会供她继续念书的,将来我还要帮她找到亲生父母……”刘金虎感激的握着狗剩的手留下了最后两滴眼泪,他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山娃和福娃迷迷糊糊的听到狗剩的哭喊声,一块跑了过来。她们哭声那划破天际可惜,刘金虎再也听不到了。贺医生手里的听诊器慢慢放了下来。
洁白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大窟窿,鲜艳的窗花七零八落挂在窗户上,失去了原有的灵气。留在屋子里的是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山娃抱着刘金虎的胳膊,她的喊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喊醒了沉睡的大山:“爹!爹!你答应我!答应我!你不能走!你不能走!爹,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没有早点把贺医生请来呀,爹,我一直在跑,一直在跑啊,爹,爹,爹,你醒醒啊,爹,你还没有享过一天福啊,山娃长大了,能替你干活了,能给你治病了,您怎么能走呢,爹,答应我,你要快点醒过来呀,爹啊,你最心疼山娃了,你不能丢下山娃不管的,爹,爹,山娃离不了你啊……”
在山娃的面前,福娃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自私。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一样,用既不光彩的手段偷去了本该属于山娃的父爱。她更觉得自己像个强盗,像个刽子手,活生生拆散了一个和睦的家庭,亲生抹杀了一份迟到的父爱。她在痛苦地自责中,靠近了山娃,她想对山娃说一句道歉的话,一些安慰的话,可她的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油棉花。
贺医生上前安慰山娃说:“孩子,不要太伤心了,爷爷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如果这些日子不是你照顾的好,恐怕他早就走了,孩子你已经够孝顺了。”
秀莲始终不相信刘金虎就这么走了,她就像平时一样,慢慢和刘金虎唠叨着:“她爹,你起来呀,你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吧?你这算怎么回事呀,啊,你想丢下我们娘俩不管啦?不!我不会放你走的!咱娃就要办喜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爹,你说话呀?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走就走啊?他爹,求求你,求求你……你答应要为孩子主持婚礼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呀,我处处都依着你,你就依我一次,就一次……。”秀莲哭的快背过气去了,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秀莲的弟弟心疼的把姐姐连拉带拽的抱到一边。小姨安慰她说:“姐,人死不能复生呀,你要节哀呀,你要是身体夸了,山娃就更可怜了!”
秀莲死死盯着刘金虎越来越黄的脸,抓着刘金虎已经冰冷的手,谁也不让谁靠近,她像个疯子一样,神神叨叨的,一遍又一遍的,反反复复的强调说:“别动他,他今天在山上被风吹感冒了,他睡一会就醒了。他早上还好好的,我糊灯笼,他在一边看,他嫌我糊的不展光,他还亲自糊来的。对了,刚才我出院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坐着里,怎么一眨眼就死了呀,啊?他还连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呢……贺医生,你快救救他,救救他呀……”
小姨拉着可怜的秀莲哭着说:“姐,姐,你怎么了?姐呀……接受事实吧,姐夫已经走了,走了。”
秀莲的心里像有一把无名火在熊熊的燃烧着,烧得她心疼肝疼肺腑疼,那种失去亲人的痛突然化作了一种愤怒,这种愤怒迫使她把矛头指向了秀梅。她认为,如果秀梅和她的女儿今天不来,即将做新娘的山娃也不会前去相助,更不会把家里仅有的钱都拿了出来,刘金虎肯定不会突然病发丧命。一向善良的秀莲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用喷火的眼睛怒视着秀梅哭丧的脸,像看着一个势不两立的仇人一样,她的脸部在痛苦的痉挛着,手在颤抖着:“都是你!你这个不祥的女人!自从你出现在我家后,好好的一个家被你搅得鸡犬不宁!老刘整个人都变了,别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不想让老刘生气才故意装傻子,忍气吞声不言不语,你知不知道,老刘为了去给你通风报信差点摔死在半路上,我娘俩好不容易把他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你,你,你又来搅局了,你到底安得什么心?他死了你才安心是不是?”
山娃长这么大爷没见娘发过这么大的火,她吃惊地看着娘,她知道,娘心疼的快要崩溃了,可是,福娃是爹的亲闺女,秀梅和爹之间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恩恩怨怨,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山娃不希望娘为此大动干戈,山娃哭着对娘说:“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爹已经走了,别让他走的不安呀!”
“不!我早就快憋疯了,我没住过的新房子拼什么让给了你住?是因为老刘有病,我怕他气坏身子,我什么都忍着,忍着……我想,我总会感动你,让你自己离开,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会把一个家都忍没了,没了……”
秀梅浑身是口也说不清了,她愧疚的看着秀莲说:“嫂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一次次来我家干什么?”
“我,我是,我是……我慢慢会和你解释的。”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不,嫂子,我真的没有害你们的心呀,嫂子,你必须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你马上给我走!”
福娃仿佛从秀莲的眼睛里看到了娘在这个家里所扮演的角色,她替娘感到深深地自责与愧疚,她仿佛觉得所有的人都在鄙视娘,责怪娘,甚至诅咒娘。她既恨娘又同情娘,尽管娘和爹之间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但是,每一个家庭都不会接受第三者侵入。她想马上带娘离开这个家。
“娘,你不用解释了,什么也不用解释了,没有人会听你的解释,咱走吧。”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福娃对着秀莲深深的鞠了一躬,说完话拉着娘就要离开。山娃一把拉住了福娃的手说:“这个时候你绝对不能走,你是爹的亲闺女,无论如何,爹的葬礼你必须参加。”
福娃看看山娃,又看看悲痛欲绝的娘亲还有被即将崩溃的秀莲,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走了是自己的不孝,留下又不受欢迎。
第九十五章 是非恩怨难辨解 只怪命运作弄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