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太阳照耀在秋后的原野上,大地万物在一种自然柔和的光亮中展现出一片斑驳的色彩。山娃急匆匆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走着,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她已经多少次从这条路上走来走去,每次都有爹的陪伴。爹曾经和她说过:娃,这条路就是你通向大学的路,通向城市的路,通向你幸福的路……可今天,她又原路返回来了。尽管是她自愿返回来的,可她心里是多么的无奈!她才十八岁,十八岁啊!她再也不会像她的同学们,像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们一样去享受无忧无虑的花季了。
一大早,金虎家门前屋后的树枝上喜鹊不停地叫唤着,嚓嚓嚓,嚓嚓嚓。叫的刘金虎有点心烦意乱。由于浑身的疼痛他几乎一夜没合眼,他满脑子都是秀梅。是啊,秀梅的处境太让刘金虎担忧了,本来一半天就能人不知鬼不觉的把她送走,可自己偏在这时候受伤啦!可秀梅不走又绝对不行。二剩马上就要办喜事,约请的大部分亲朋好友都是山上十里八村的人,让人们看到秀梅后,难免会把消息传到臭子爹的耳朵里。刘金虎一会唉声叹气,一会哼哼呀呀,弄得秀莲也没睡好,一大早起来为金虎弄药倒水的好一阵子忙乎。刘金虎实在憋不住了,他就对秀莲说了他的担忧。为了不让刘金虎焦急不安,秀莲满口答应刘金虎,一定想办法让秀梅在二剩办喜事前离开宋家庄。秀莲给刘金虎准备了一天的饭菜,她要亲自去一趟宋家庄告诉秀梅,让她尽快离开。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山娃背着书包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后边还跟着身背铺盖卷的李小龙。山娃看见秀莲要出门,急赤白脸的就问:“娘,你去干啥呀?我爹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秀莲吃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俩孩子,说:“娃,三剩,你们咋一块回来了?”
不等娘回答,山娃已经跑进了家门。李小龙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说:“婶,听说虎叔摔伤了,山娃急坏了,她不顾一切地往家跑,我怕她路上出事就送她回来了。”
看到躺在炕上不能动弹的刘金虎,山娃急的直落泪:“爹,你什么时候摔伤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都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你咋那么不小心呢……”
刘金虎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事,没事,娃,你咋回来了?学校放假了?唉!你这孩子咋那么爱哭呀,爹就是把腰扭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啊孩子。”
山娃擦了擦眼泪说:“爹,我已经休学了,往后我哪里也不去了,我要天天在家时候你……”
山娃的话还没有说完,刘金虎就急了,心里直冒火,他怎么也想不到山娃会突然休学!而休学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的病情,他清楚地知道山娃这一休学,将意味着她永远只能做一个家庭妇女,这绝对不是刘金虎的意愿啊!他苦苦挣扎着供山娃读书,就是希望山娃将来能走出这个山沟,而此刻……山娃的休学比挖刘金虎的肉也痛,比扭伤的腰也疼。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咬牙指着山娃吼了起来:“胡闹!你怎么能不和我商量就把学休了呢?啊?!你以为卫校的门就那么好进去吗?啊?!”
山娃有点吃惊,她原以为她的休学会让爹感到高兴和轻松的,可她万万也没有想到,爹发了这么大的火,山娃小声说:“爹,你都病成这样了,我……”
“你以为你天天守着我就是孝敬我吗?你说呀?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如果真的希望我好,你给我马上回学校去!否则你别……”由于过分的激动,刘金虎又激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剧烈的颤动着,那种痛苦让人无法想象。
看着刘金虎痛苦的样子,山娃的心碎了,父亲都这样了,还在拼命的想供自己念书,希望自己成龙成风!这么好的父亲山娃却一直都不懂得去关心他,去体贴他,甚至还怀疑他……山娃急忙帮父亲捶着背,哽咽着说:“爹,你啥也别说了,我懂你的心……”
刘金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懂个屁!你!你,你要是真的懂,就不会轻易休掉学业了,山娃呀!爹多么希望你能念出个样子来,可你!唉……”
李小龙忙接过话说:“虎叔,你快别骂山娃了,她一听说你摔伤就急坏了,昨天哭了一宿,今早上连饭也没吃就往回跑。”
刘金虎瞪着三剩问:“谁告诉她的,我摔伤的事?”
李小龙忙说:“是我告诉她的。”
刘金虎有点急眼了,他居然瞪着李小龙的脸质问到:“谁让你告诉她的?你真是多管闲事!我要是想让山娃知道我难道不会给她捎信吗?啊?真是的,山娃能走进卫校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可她居然一句话就退学了。”见刘金虎发这么大的火三个人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了。秀莲给刘金虎拍着剧烈颤动的后背,山娃低头瞅着地,三剩吓得眼盯着窗户不敢看刘金虎的脸。刘金虎剧烈的咳嗽声刚止住就接着说:“唉!山娃啊山娃,你太幼稚了,你知道你这一退学就意味着什么呀……你不知道爹这些年苦苦供你念书是为了啥吗?啊?”刘金虎的咳嗽一阵比一阵剧烈,心脏几乎快要给震破了也停止不了。
刘金虎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吓坏了,秀莲跟他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刘金虎发这么大的脾气。秀莲轻轻给金虎捶打后背,声音轻而细地说:“你看你,这不是折磨你自己是干啥,唉!人家三剩好心好意送山娃回来,你还对人家发这么大的火,你也先问问到底咋回事。”
刘金虎已经没有力气再发下去了,艰难的喘息声让他累的闭上了眼睛。秀莲转过头来对着尴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李小龙说:“剩啊,别生你虎叔的气,他呀,现在是老糊涂,不管对谁都是这样,唉!动不动就发脾气。”
三剩直摇头,他看着被病魔折磨的骨瘦如柴的刘金虎非常同情,他从小就知道刘金虎爱女如命,他忙向刘金虎解释说:“虎叔你先消消气,是这么回事。昨天我二哥和二嫂来县城买衣服时告诉我的。他俩快结婚办喜事的时候,他可能不会来县城接山娃了,让我到时候带山娃一起回去。中午我打算去卫校找山娃的时候,正好在街上遇到了山娃和志强。山娃说她近两天要回山上去。我以为她已经知道您摔伤的事了,就问她虎叔伤到哪了?严重不?没想到我的话还没说完山娃就急哭了。她说,她正准备休学。现在既然您摔伤了,她下午就去学校办休学手续,晚上就回山上去。我劝她再考虑考虑,她说,她早就拿定了主意,就算您不出事,一两天她也准备办理休学的。我看她着急的样子害怕她路上出事就答应回学校去请假,然后送她回来。等她办理完手续的时候天也快黑了,昨天晚上她和我就住在我们家了,她哭了一宿,谁劝她,她也不听,我娘给她做的饭菜她一口也不吃,这不一大早我俩就背着铺盖卷往你们家跑来了。”
听了三剩的一番解释,刘金虎才恍然大悟。刘金虎看着懂事的女儿感到非常心酸,他还有什么话说的呢?多么懂事的女儿,她真的长大了!
山娃安慰金虎说:“爹,您什么话也别说了,也不用责怪谁了,反正我已经拿定了主意要休学了,就算您不摔伤我同样要回来的。爹,我不会怪谁的,我更不会后悔的。我只希望您尽快的好起来,和以前一样……”
“孩子,你太幼稚了,怎么能拿自己的前途儿戏呢?爹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这点小伤算的了啥,过几天就好了。”看着金虎被病痛折磨的已经瘦弱不堪的身躯,山娃已经意思到父亲病情的严重,她无法控制此刻内心的愧疚和无奈。
“您都病成这样了还想骗我?”她害怕自己会当着父亲的面再次流泪,于是,她假装去收拾自己的行李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屋。
李小龙突然说:“虎叔,您让医生看过了吗?”
山娃这才想到,应该带爹去医院看看,她从小屋跑出来说:“爹,你找医生看过了吗?是不是又想扛过去啊?”
“孩子别急,爹没事的,刚摔着就让岔道诊所的小李医生给看过了,买了很多跌打损伤的药,人家医生说了,没伤着骨头,在家养几天就好了。”
山娃似乎已经掌握了家里的大权,她下命令说:“不行,我要带您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到底伤到什么地方了,爹,我再也不让你硬撑着了,我已经长大了!”
秀莲知道金虎是不会去医院的,她忙说:“娃,别和你爹挣了,我知道他是不会去医院的,再说,这么难走的山路你咋带他去呀?他这把老骨头可是经不起颠簸折腾了。”
“那咋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爹活受罪吗?”
三剩突然说:“干脆把志强他爹接来吧。”
听了三剩的话,山娃眼前一亮,这么好的主意自己怎么没想到呢,她忙说:“对呀,三剩,你快去呀,把王叔叔和志强一起带来吧,他早就说过要到山上来看看的,再不来他就没机会了。”
秀莲说:“看你这孩子,说风就是雨,你看看都快晌午了再急也得让三剩吃了饭再走吧?我这就去给你们做饭。”
三剩已经被这一家人那种真挚的情感所感动了,他原本已经拒绝了母亲让他来山上放羊的打算,可他现在突然有一种轻微的变化。他说:“婶,你别忙活了,过两天二哥办喜事的时候我有可能还的来山上替父亲放羊呢,到时候天天来你家吃饭。”
李秀莲难过地说:“唉!要是你虎叔不摔伤该多好,他可以帮帮你爹放羊,你就不用耽误念书了,可现在他这个样子连地也下不了了,啥忙也帮不上了,唉!”
李小龙边说边往外走:“婶,别难过了,反正我二哥已经到开滦煤矿去上班了,我爹自己是经营不了这一大群羊的,早早晚晚我也得回来帮爹放羊的。”
跟在身后的山娃对李小龙大声说:“三剩,你千万不能放弃学业!早就听志强说你的学校成绩一直是全校前三名,为了放羊丢弃学业太可惜了,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吧,你一定会考上大学的,你家的羊我替你放了。”
李小龙呆呆地看着山娃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就要做自己的嫂子了,她不但没有和家里提出要彩礼,反而还要帮助自己去放羊。二嫂结婚把家里的房子和钱都要去了还觉得不够满足,可山娃不但不要反过来还要帮助家里解决困难,三剩此刻觉得山娃是那么的可亲可敬。三剩很想安慰山娃几句,可他能说什么呢?现在说什么话他都觉得是苍白无力的!
沿着下山的小路三剩急速的走着,他要替大哥尽一点义务,看着这些曾经生活过十几年的小山村,那些矮矮的小草屋满是窟窿的窗户纸和满屋顶的荒草更加的凄凉,山上几乎没有了绿色,也就失去了应有的生机,李小龙是多么的不情愿回到这座大山里来啊!他回头向山娃挥了挥手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踏着高低不平的山路,李小龙飞快的走了。
第七十四章 被感动的不只是山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