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娃对金虎和秀梅的误会依然没有消除，她总是为母亲的付出很抱怨，所以总想找个机会告诉爹，为了给他治病，娘竟然偷偷去献血。秀莲看出山娃的心思，借口把山娃指到一边，悄悄对山娃说：“娃，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告诉你爹我献血的事呀？”
　　山娃很干脆地说：“娘，这又不是丢人的事，干嘛怕爹知道啊？”
　　秀莲忙说：“傻孩子，你爹那么要强，要是知道那些药是我献血买来的，他还会吃吗？你看看他现在都瘦成什么样子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咱娘俩咋办呀？”
　　“娘，你就老想着别人，你咋不替你自己想想，你倒了咋办？咱家不就更没法过啦。”
　　“你这孩子，娘不是已经答应你再也不去献血了吗？娃，你必须答应娘，献血这件事不能告诉你爹，你知道吗？”秀莲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认真，而且带有命令的口气。
　　山娃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这一整天，山娃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山娃的反常没有逃过爹的眼睛，一直爱女如命的刘金虎，认为山娃在学校遇到了难处。晚上吃饭的时候，金虎一边给山娃碗里夹菜，一边很关切地问山娃：“娃，多吃点，爹看你今儿老是心神不定的样子，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山娃看了看娘，然后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金虎猜测着问：“那就是身体不舒服了？”
　　山娃见爹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这才说：“您就别瞎猜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金虎想，既然没有别的事那肯定是钱的问题了，现在城里的孩子们都花钱不倒个，山娃整天和他们在一起生活学习，难免产生压力。金虎拿出钱包数起钱来，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到七十五元的时候包里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了，金虎问山娃：“娃，上次的饭钱够用吗？”
　　山娃看着爹手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钱，心里很不是滋味，山娃知道那些钱是爹靠着卖山货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鼻子有点酸：“够了。”
　　“老师要别的钱没有？钱不够你就说话，在学校不比在家里，有了多花，没了少花，反正天天有正顿饭吃。明天爹给你多带十块吧，别老为钱的事让同学们瞧不起。”
　　“不用多带，有七十五块钱就够了。”山娃忙把多出来的钱递给金虎。
　　饭后，金虎唠唠叨叨说了一些关于狗剩家的事。山娃猜不透爹到底是希望自己好好读书，还是盼望自己早日与狗剩成亲？
　　秀莲一边洗碗一边跟着唠叨，山娃耐心地听着，再也没有勇气去顶撞娘了。看着娘脸上新添的的皱纹和丝丝白发，山娃心里忽然感到很酸楚，自己刚刚离开半个月的时间，娘显得老了很多，等自己真的念完书，娘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山娃不由得拉住娘的手说：“娘，要不我不念书了，我帮你去干活吧。”
　　娘说：“这孩子，尽说傻话了，你一直都盼着能到县城去念书的，现在好不容易念了快一年呀，娘咋能让你退学呢。好歹也得把这两年念完，反正狗剩也同意再等你。”
　　山娃默默地看着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山娃似乎明白了爹和娘的心思，让自己好好念书不假。但他们同样盼着自己和狗剩完婚的那一天。这一夜山娃又一次失眠了，她在反复想着一个问题：爹和娘真的老了，该继续念下去，还是……
　　来到学校后，山娃给自己制定了花钱计划。一顿饭只花一块钱，就是每天三元钱山娃依旧感到很贵。一天，山娃看到一位同学吃方便面，一袋才五角钱，山娃想这是个省钱的办法，于是自己买回了方便面，开饭的时候用热水泡一袋就是一顿饭。一顿饭由一块钱减少为五角钱，山娃为自己能省到钱感到高兴。
　　一天放学后，王志强来找山娃去家里吃饭，山娃也很想见到李娜阿姨，就跟着志强去了。饭桌上，李娜阿姨问起了山娃家里的事：“山娃，你爹的身体最近咋样了？”
　　“好像比以前消瘦了，听娘说，爹天天晚上跪着睡觉，有时候喘的一夜不能合眼。”山娃一脸的惆怅。
　　李娜替这两口子感到惋惜：“唉！真是贵人多遇难啊！那么坚强的山里虎，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啊。山娃，你娘呢，她还好吧？”
　　“我娘老多了，脸上皱皱巴巴的尽是褶子。”停顿了片刻又说：“我娘前几天去卖血了。”
　　“不会吧，献血是单位的事，你娘一个山民没有这个义务啊，你听谁说的？”
　　“上次我在医院见到娘时，她正和一位阿姨说献血的事，我亲耳听到的。”
　　“唉，这个秀莲，尽胡闹，就她那点营养咋能禁得起抽血呢，这不是糟蹋自个的身子骨吗，山娃，这件事你爹知道吗？”
　　“娘不让我告诉爹。”
　　王志强插嘴了：“为什么？又不是干坏事，你娘真傻。”
　　山娃说话的语气有点哽咽了：“娘怕爹知道后拒绝吃药，娘说万一爹有个好歹，我……”
　　李娜阿姨叹了口气说：“真是难为秀莲了，哎！山娃，下次回家告诉你娘，实在没辙了可以找亲戚朋友借对借对吗。反正不能让你娘去卖血啦，她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这个家可就真完了。”
　　山娃无奈地说：“爹家里没有亲戚了，爹也不让娘给舅舅和姨姨他们添乱。”
　　李娜阿姨摇摇头说：“金虎这人太要强了，谁家还没个天阴雨下的。唉！山娃，狗剩最近有消息吗？”
　　“听娘说，他再过些时就回来。”
　　王志强说：“他回来正好，省的你娘去卖血呢，干脆缺啥钱就跟他要啥钱，他不给就跟他拉到。”
　　山娃想起娘说的话‘娃，狗剩娘又说了，狗剩的同伴大小都结婚了，有的都当孩子爹了，狗剩爹做梦都想抱孙子。可就是俺家狗剩说，一定要供山娃好好念书，将来还要带山娃去北京……’山娃知道娘没有瞎说，狗剩娘也曾当着自己的面说过这件事。娃娃亲是爹娘给定的，又不是自己情愿的，自己还不到十八岁啊！……山娃突然感到鼻子一酸：“阿姨，我不想再念下去了。”
　　王志强发火了：“你说什么？折腾了半天你不想念了？到底为啥啊？你说呀！你太让我失望了！”
　　山娃流泪了，什么也没有解释。
　　李娜阿姨指着志强说：“你给我住口，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动不动就起火，也不看看和谁说话。”
　　王志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气呼呼地离开了饭桌。
　　夜色笼罩着县城的上空，一切变得宁静而黯淡，天上的乌云慢悠悠地飘来飘去，就像在追逐着忽明忽暗的星星。
　　晚饭后山娃帮着李娜阿姨收拾饭桌，李娜说：“山娃，别生气了，志强他就那脾气，今晚跟阿姨在吧。”
　　山娃执意要走，李娜只好喊王志强去送山娃回卫校。
　　山娃和王志强一前一后往学校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各想各的心事谁也没说话。快到学校的时候一只流浪狗从对面跑来，山娃吓坏了，叫唤着直往王志强身边靠，王志强忙拉着山娃的手说：“别怕，它不敢咬你，往后在街上看到野狗向你跑来的时候，你赶快弯下腰，它立马就跑了。”
　　山娃忙问：“为什么？”
　　“它以为你要捡石头打他呗。”王志强一边说着，一边弯腰，那条狗一溜烟跑没影了。王志强接着说：“不论什么事都是这样，你弱它就强，你强他就弱。”
　　山娃知道王志强是在提醒自己，可他并不了解自己的家事，忙说：“志强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何尝不想好好念书啊，我连做梦都想去念大学，可是，我。”
　　“那你为啥说不想念了？不就是你娘献了一次血吗，你至于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放弃自己的前途吗？”
　　“志强哥，我家的处境太难了，你是不会了解的。
　　“我知道，你爹有病，家里很困难。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会让我爸妈先借给你学费吗？”
　　“我爹治病也需要花钱，爹已经干不了地里的农活了，娘越来越老了，他们从哪去弄钱还你们？我不想拿狗剩的钱去读书，他比我大十一岁，我不想和他结婚。”
　　王志强笑了：“原来是这样啊。你咋不早说？我会支持你的！”
　　这时候，李梦珠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突然出现在山娃和王志强的面前：“山娃，你放心，我和志强一起支持你。”
　　“李梦珠！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山娃和志强同时说。
　　李梦珠立马站在山娃和王志强的中间，大声对王志强说：“我去找你借书，李阿姨告诉我你去送山娃了，我就追来啦。”
　　王志强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你找我借书？给谁借书？借什么书？”
　　李梦珠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给我借书了。”
　　王志强大笑起来：“给你借书，啊呀呀，真是太阳从西面出来了。”
　　李梦珠被志强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怎么就不能看看书呢，人是会改变的，难道我就不会改变吗？”然后很亲热地拉住王志强的手，脸上堆满了微笑对山娃说：“山娃，早就想去找你玩了，就是天天上学没时间。王志强总是在我面前夸你，夸你勤奋爱学，夸你心地善良，夸你……反正把你夸得比谁都好。山娃，王志强是我铁哥们，往后有什么难处告我一声。”
　　“谢谢你梦珠姐，我啥难处也没有。”
　　山娃明白，李梦珠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她现在说要帮助自己那只是在王志强面前装装样子罢了。每次只要王志强一出现，李梦珠马上就会出现，听玉兰说李梦珠正在和王志强谈恋爱。
　　李梦珠大声说：“哎约，山娃还拿我当外人呀，实话告诉你吧，我家要别的没有，要钱多的是，只要你需要，我马上去找老爸要，我要一千，老爸不敢给我九百九，你信不信？”
　　山娃明白，李梦珠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关心起自己，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李梦珠喜欢王志强，而王志强一家都很关心山娃。以前从王志强那里听说过李梦珠的情况，李梦珠家有上千万的资产，西山那个最大的煤窑就是李梦珠家开的。李梦珠虽然不爱学习，但将来肯定能上名牌大学，只要李梦珠愿意的事，没有他爸爸办不到的。可山娃不想去欠下李梦珠的人情。
　　山娃看着李梦珠连声说：“我相信，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缺。”
　　“哼，死要面子活受罪！”李梦珠说话的语气有点生硬。
　　王志强知道山娃自尊心强，李梦珠这么说，山娃很容易伤心：“怎么说话呢？人家山娃那叫人穷志不短。连这你也不懂？”
　　李梦珠大笑起来：“山娃，看来你还没有拿我李梦珠当真正的朋友看，我不勉强你，不过，帮助你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你什么时候想借钱了，请告诉我一声。”
　　“谢谢梦珠姐，你们回吧，我进学校了。”
　　王志强对山娃说：“山娃，别瞎想了，一切会好起来的，别忘了还有我啊，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帮助你的。”
　　“我知道。”
　　李梦珠有点不耐烦了，拉着志强的手说：“快走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完没了的。”
　　望着他俩远去的背影，山娃的心里就像搬倒了五味瓶。
　　深夜，宿舍里的女伴已经进入梦乡了，而山娃钻进被窝躺在被子里久久不能入睡，翻来覆去地想着。最近发生在身边的事，尤其那个秀梅姑姑的影子在山娃的脑海里转来转去的。娘已经知道她是爹的初恋情人了，而娘不但不去恨她，反而更加同情和关心她，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娘太善良了。或许娘这样做是对的，大人的事还是别去管了，山娃这样劝慰着自己。
　　山娃又想起了狗剩哥，他是个好人也很能干，她也是爹和娘为自己选准的男人，嫁给他或许会很幸福地生活，可他比自己大的太多了……
　　还有王志强，王志强对自己也很好，他一直在鼓励自己去好好读书，真心希望自己走出大山，或是去考大学，或是去上班。王志强的想法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每当想起王志强，山娃脸上总是火辣辣，这是为什么，山娃不知道。他已经有李梦珠追着，他们白天一起去上学，晚上一起去玩耍，他们都有着幸福的家庭，无忧无虑的生活，什么也不用想，更不用担心衣食住行……
　　山娃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不能按照爹娘的意思去结婚！山娃应该念完卫校。山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爹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着咳着满嘴都是血，山娃流着泪惊叫着从梦中惊醒了。山娃擦掉脸上的泪痕，心突然软了。爹为了山娃付出的太多太多了，可以说爹的病是为山娃累的，他的病越来越重了，必须马上去大医院治疗，可家里已经拿不出太多的钱去为爹求医问药了，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爹……山娃不敢往下想了。
　　山娃再次想到了娘，娘太善良了，什么事都听爹的。为了给爹治病娘都到了献血的地步，难道自己还要给娘增加负担吗？泪水从山娃的眼里流到了枕头上……不读书又会怎么办？卫校的段老师和王伯伯都说自己对医学很有天赋，将来说不定还能真的成为一名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