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着饭,思考着这个令我感到无比困惑的问题,连眼前本该很可口的饭也变得索然无味。
突然感觉到身边坐了一个人,我抬头看,是李助理。她伸手递给我一杯咖啡,“阿席跟你吵上了?”
“李助理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偏激了?或者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没有,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她对着我笑了一下,“本来我还一直很质疑董事长请你来做特助这件事情,本来你的专业是在做项目上,也不是在行政上。虽然今天的做法可能会有一些微词,但是让我看到了你身上的潜质。你足够冷静,不受情感上的羁绊,当断则断,也足够狠心。”
“这算是在夸我吗?”
李助理笑,“不要以为说你狠心是一个贬义词,多少成大事的人拥有足够的资本却输在‘狠心’两个字上面。阿静也好,阿席也好,都时常受到情感上面的影响,阿静更加厉害了,他是学中文的,其他的好处不知道,那种文人的腐酸气是学了十足十,什么都把道德放在第一位。真的要成大事,他身边的确是需要像你这样冷静的人。你说真正被记录下来的成大事的人,那些品德高尚都是最后粉饰出来的,道德都是他们用来保住自己地位的借口和手段。文人不成事也就在这里,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对错。你说那些大人物,项羽吧,死在一个妇人之仁上面,还有董事长,我早就跟他说了,陆洺勒野心勃勃,将来必成大患,他不听,总念着那一点血肉亲情。他若是早些听我的话,把陆董事净身出户,如今也不必有这么艰难的局面了。还有就是我丈夫,你在公司的话,应该有听说把,我丈夫就是因为陆董事的关系最后郁郁而终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抱歉,提起您的伤心事了。”
“我不伤心。”她抬起头来看我。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把陆董事清理掉,现在却一定要呢?陆氏不管到谁的手里,到底还是姓陆的。”
“这就是血缘关系在作祟了,不论是谁都不乐意看到自己的东西交到别家人的手里,不管这样做是不是会对自己的东西更好。”她忽然问我,“那你呢?为什么要帮董事长也不是陆洺勒呢?即使你认为,陆氏在陆洺勒的手里也许会更好。”
“就像李助理说的那样,世界上那有那么多对错,我想帮就帮了,没别的什么原因。”
李助理笑笑,“的确。我今天跟你说这番话不为了别的,只有一句,成王败寇。”
我点头,“我懂您的意思。”
她起身,“总经理来了,我先走了。”
“那助理慢走。”
“阿静有你,一定会成功的。”
陆静过来的时候,我陪着他先去看了杨经理和杨夫人,最后才坐下来谈话。
“医生说什么情况?”
“还在危险期,后续的两天会很关键。”
“杨经理的儿子来闹过?”
“席部长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一点,没太多。杨叔其实很可怜,让他继续留在公司也是我的决定,却不想还是害了他。他不肯退休不仅仅是因为家里需要他这份薪水,还因为他不放心我。他怕我太辛苦,所以想要霸住人事部的位置好帮我一把,好在必要的时刻牵制住堂叔。杨叔的儿子不和他亲近,他也没有其他的后辈,所以他一直对我都很好,把我当作是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当年我想要读中文,我爸不同意,差点要把我关起来,是杨叔一个劲儿地替我求我爸,还给我做担保。我心里一直都很敬重他,所以他提出来要留下来的时候,我最终还是忍不住答应他了。我没想到最终还是出事了。”
“有些事情我们没办法掌握,你别多想了,医生都还没有判杨经理死刑,你别自责了,不管是谁都不想要看到今天这样的场景,人生里的意外不能都怪你一个人。我到公司不久,对于杨经理都不是很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正直,但凡是跟他相处过的人都知道,他的坚持让他得罪了很多人,这也是为什么他在陆氏即使到退休的年纪还只能是人事部的经理,甚至这个位置还是看在他多年来劳苦功高的份上才给的。他以前在军队里,本来他是可以留下来高升,他还没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坐到上尉了,那时候军营里发生了一件大事,需要他做假证,可是他不肯,最后被迫转业。出来之后,在陈氏做后勤,可是那时候的后勤管理坑骗公司的钱,拉他一起,他不肯,最后后勤的管理对他反咬一口,他不得不被陈氏开除,过了两年,陈氏的董事夫人赏识他,让他做董事的贴身保镖,但是出过人命,董事为了保住地位,拉他出去顶罪,在牢里面呆过几年。出来之后被我父亲请来做人事部门的职员。那时候有些人知道他曾经有吃过牢饭,都排挤他,他也不啃声,只做自己的事情,熬到最后还是一个小职员。是我父亲力排众议让他当上经理这个位置,他就对我父亲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我堂叔没能真正得手,也是因为还有杨叔,所以他不敢。”
我沉默,良久,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逼不得已要牺牲掉他的话,你会不会怪我?”
陆静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摇头,“没什么,他真是这样的人,老天爷会给好报的。他会没事的。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那开水从我手上流过,我也感觉不到疼痛,陆静,你知不知道,你口中最敬重的,那个所谓的正直的人,他手上的那条人命却恰恰是我父亲的。我父亲死了,可是他却还活着,不仅没有受到该受到的惩罚,还坐享尊荣富贵,叫人敬佩。正直吗?多么可笑!
我拿着水回去,看见的却是婷婷,她坐在陆静的身边,抱着陆静,他就在她的怀里轻声抽泣。
是,即使他能够告诉我他心里的伤痛,能够抚慰他的人却不可能是我。
第十六章 狠下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