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出状元。夏洛缇就是记者中的楷模。
看到她时,我向赵铁树挤挤眼睛,“看到吗?她应该当警察。”
无法躲避她虔诚的脚步。爬山虎荫下,我们停了下来。
“赵警官,方便采访你一下吗?”
赵铁树板正着脸,“采访什么?”
“请问你刚才对景志虎说了什么,为什么他突然向法院提出了撤诉?”
赵铁树挑了一下眉头:“我对他说案子很快就会侦破。”
“就这些吗?”
“就这些。”
“罪犯你们是否已经抓获?案子侦破了吗?”
“我们正在努力,不过指日可待。”说完,逃也似的向楼上跑去。
我站在那里没动。等着夏洛缇走过来,还没等她开口,我突然动用了一下感性的嘴唇,问她:“夏记者,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她婉然一笑,看上也很楚楚:“可以呀,你说吧。”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信息的,怎么一直盯着我们派出所?”
“这是我们的工作秘密,不能告诉你。”
“那好说了,以后你就别采访了,我们每个案子都是工作秘密。”说完冲她很帅的一笑,转身上楼去了。
午饭后,我们马上对史碧霄进行了讯问。
史碧霄,汉族,云南大理人,30岁,离异,无业。2004年8月开始吸毒。2005年1月被抓,戒毒三个月。2006年7月再次吸毒被劳改。2007年8月劳改释放后在网上认识何杰。
“你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次贩毒?”赵铁树问。
“08年元月,当时只在云南。7月份的时候,何杰告诉我说新疆这边他有销售渠道,让我从云南给他发货。”
“你总共来过新疆几次?带来过多少毒品?”
“一共三次。每次带的毒品不超过1000克。”
“何杰走了以后,你到新疆来和谁联系?”
“红石小区的阿力木江,他是何杰的接货人。”
“你到新疆后住在哪里?”
“何杰家。”
“何杰什么时候去的云南?他为什么去云南?到云南后住在哪里?”
“2008年9月,他说他这边出了点事,要到云南那边躲躲。然后就过去找我,到云南后就住在我家。后来阿力木江打电话来说这边要货。我就自己带货到新疆来了。”
“何杰告诉过你新疆这边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问他,他没说。”
“你向阿力木江供过几次货?多少克?”
“一共3次。有2800克”
“阿力木江的货销到哪里去了?”
“我不清楚,我们从来不问这方面的事情。”
讯问过史碧霄后,我们马上开始传讯何杰。为了防止他耍滑,我们把“和尚”也叫来参加我们的“讯问团”。
何杰看上去比以前沉稳了许多。萎靡不振地坐在椅子上,两腿交叉成梭形。瓜子脸瘦成了一把刀条,面色暗黄,两眼暗淡无光,头发垂到肩上。
“坐好!”“和尚”吼了一声,“知道规矩吗?”
何杰不服气的轻轻挪动了一下另外一条腿。
“何杰,请你自述个人简历。”赵铁树说,“详细些。”
“以前说过了啊。”
“那就重复一遍”。赵铁树不紧不慢地说。
“麻烦不麻烦,你们自己找出来看看不就行了。”
“你觉得我们跑到云南去拜见你,麻不麻烦?你每天吃三顿饭麻不麻烦?”赵铁树这样的问话让我多少有些意外。
“我今天只吃一顿,现在还饿着呢。”
“没关系,”“和尚”说,“回答完问题我请你吃大餐。”
“我不吃海鲜,在那边吃腻了。”
“好好,我请你吃拉条子,和警棍一样粗的,可以吧?”
“刑讯逼供是犯法的,我有权诉讼你们。”
“何杰,你在云南讲过的话你忘记了吗?”赵铁树接着问。
“忘了。你们当时怎么不作记录呢?”
看来情况有变,赵铁树有些急了:“何杰,你小子想翻供吗?”
“你骂人,我有权控告你。”
“你他马的再不老实我还打你呢,怎么了?”
“又想刑讯逼供是吗?当时就是这样被你们逼的,怎么说叫翻供呢?”何杰不卑不亢的样子让赵铁树很是无奈。
我看“和尚”时候,他正眯着眼,像正午牡丹下恹恹欲睡的猫。不知道他是在打什么鬼点子,还是也无奈。
那么,只好发挥一下我的的聪明才智了。“何杰,你贩过毒吗?”
“没有。”
“你跑到云南干什么去了?”
“省亲”。
“什么人?”
“情人”。
“名字?”
“有必要告诉你吗?”
“你和史碧霄什么关系?”
“情人。”
“你和她一起做过什么?”
“做爱。”
我气得瞪圆眼睛,恨不得冲上去踹他几脚。
“和尚”冲我笑笑,“他想吃奶了,等一会儿我哄哄他。”
我猜他有高招了,不再吱声。等了半天,他却站起来,伸了个深深的懒腰,“我们走吧,让何杰休息休息,从云南过来,太累了。”
说着,冲我和赵铁树使了一个眼色,我们跟着他一起走出来。
“没结果。”“和尚”说,“没看到吗?他自己知道罪责难逃,怎么样都是一块废铁,拼上了。再问,他仍会负隅顽抗到底。这样耗时间,不值。”
“为什么他在云南的时候就承认了呢?”赵铁树起初肯定认为这是一个简单的询问。
“因为当时你们刚抓到他,他正害怕着,所以一紧张就告诉你们了。你们是突审的吧?”
“是。一抓到后,立即在宾馆里简单审讯了一下。”
“就这样。其实后来他很后悔。如果不是怕从飞机上掉下去,他逃跑的心都有。翻供,纯属正常。”
“现在怎么办?”我是一筹莫展了。
“给他唱四面楚歌。”“和尚”运筹帷幄的样子,“何杰不承认也没关系。你们刚才不是审讯过史碧霄了吗?她已经承认和何杰在一起贩毒了,这已经是认定的事实了。现在我们再把他们的接货人抓来做个笔录,就基本上确定了。刚才史碧霄供出接货人是谁了吗?”
“红石小区的阿力木江。”我说,“就是水果店的那个老板。”
“他已经被抓起来了,现在就在东山看守所。我们找到他取个笔录就完事了。”“和尚”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赵铁树叫住他,“只是贩毒就太便宜他了。这小子身上可能还有一个重大案子。”
“什么案子?”“和尚”问。
“就是红石小区发生的手铐绑架案。据我们判断他可能与此案有重要关系。突审他时,他就有些紧张,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我们问他为什么到云南去?他说为了躲债。问他躲谁的债,他吞吐了半天说是周治。秦晋再问他是不是景志虎公司的那个周治时,他突然异常激动,大声叫喊,‘别提这个王八蛋的名字,我一定会杀了他!’等他情绪稍稍稳定以后,再问他的时候,他就什么也不说了。我和秦晋分析认为他极有可能和景志虎之间存在某种仇恨。所以,很可能对景志虎有过报复的思想和行为。如果有的话,可能就是景晨的案子。”
“和尚”若有所思地点下头,“这样看来,他和景志虎之间的仇恨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问题就在这儿。现在还不知道他和景志虎之间有什么仇恨。”
我突然一击掌,“我们在询问周治时听说,当初周治曾把何杰推荐到景志虎的公司做软件编程。他们之间会不会存在债务关系?”
赵铁树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和尚”。
“和尚”摸摸光秃秃的脑门,“既然这样,那就去找周治和景志虎了解一下情况。”
正说着,秦晋打电话进来了解审讯的情况。我把经过讲了一遍,“现在我们正在研究下一步对策。”
秦晋稍作停顿,“有一个重要人物你们别忽略了。”
“谁?”我问。
“马文新。从哪里跌倒就从那里爬起来。既然手铐从他那里丢掉,还要追查他。这样吧,我马上输完液了,很快回去。你和老赵先去找周治,让‘和尚’等着我,我们去提审阿力木江,然后去找马文新。”
“对付周治让我来吧。”我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能力。”
“不行,今非昔比。这次他知道问题的严重,不会轻易说的。”
说完挂了电话。
“和尚”听完啧着嘴,“人家他妈的就是学刑侦专业的,鬼点子多得跟羊屎一样多。我这可是在帮你们破案,要去这么多地方,也没有人说句感谢的话。”
“请客算不算感谢?”我笑着,“这个工作就交给我完成了!”
“你?”他把那张大嘴咧得像裤腰一样开放,“省点吧。我胃口大,要到凯旋酒店吃海鲜,你请得起吗?”
“算我欠你的。等我自己有了酒店请你。”
“好,我等着你这顿牛屁饭。”说完,扭着肥腰大臀上楼去了。
(中)
在去找周治的车上,我问赵铁树,“我就不明白,你什么情况都没有掌握,怎么在法庭上把景志虎叫出去给忽悠了?”
赵铁树“嘿嘿”一笑,“实不相瞒,真的是忽悠他的。就告诉他说嫌疑犯何杰已经被抓回来了,并且已经承认了他绑架景晨的原因是因为和景志虎有仇。我说如果他不把案子撤了,我就当庭公布事情的原因。没想到他一听真的信以为真了。我够神勇吧。”
“你这是标准的欺骗。”
“这叫兵不厌诈。”他狡辩说,“不然,那十几万还不秦晋折磨一辈子?”
“我看景志虎明天来找你要案子的结果你怎么办?而且,他可不是单枪匹马,那个夏记者会跟随其后的。”
赵铁树绷起脸,半天没有反应。
晚饭后,我们两组人马开碰头会。秦晋先问我们调查的情况。
赵铁树抱头,“没结果。周治说何杰在景志虎公司干得很好,他们只是聘用关系,双方都有合同。何杰辞职也是他自己选择的,双方没有债务,也没有什么矛盾。”
秦晋沉着脸,“这个周治又耍鬼点子,他肯定没有说实话。”
“他的态度看上去很诚恳,不像在撒谎。”我说。
秦晋“哼”了一声,“老牛不吃坟上草,啃(肯)定有鬼。”
“为什么不考虑直接询问景志虎呢?”我说,“让他直接说清楚得了。”
“那只老虎不急都咬人,逼急了,还不跳起来吗?这些事,回避都来不及,他怎么会承认呢?所以,别想着从他那儿得到什么信息。”
“你那边呢?”赵铁树问秦晋。
“还算是有点收成。阿力木江已经向前期的审讯人员交代了犯罪事实,何杰和史碧霄就是向他提供毒品的人。马文新那边肯定了手铐丢失前何杰曾去他家。这样看来,何杰是偷走手铐的最大嫌疑。但这都只是猜测,没有真正的证据来证明这一切。”
一时间,大家都没了主意,谁都不再说话。最后还是“和尚”先说话,“要想查出结果,就必须从根子上找原因;要想找原因,就必须撕开周治的嘴巴。所以,我们必须得动这个人的脑筋。”
沉默了一会,我忽然说道:“还有不啃草的牛?我就不信这个邪。”
秦晋看我一眼,笑着,“你想梅开二度?你那一招还管用吗?”
“老牛伤人不用嘴,绝(角)对有用,等着看好戏吧!赵兄,还得麻烦你亲自为我掌握一下方向,我就不动手了。”
赵铁树切着獠牙,“你小子坐轿,还要个老轿夫。以后我就是你的专职司机好了。”
我笑着:“好,你退休后我聘用了!”
“牛屁吧你。等你有了凯旋酒店了再说。”
我们说笑着走出了房间。
半个小时后,我和赵铁树便回到了派出所。
“这么快?情况怎么样?”秦晋含蓄的笑,看来他是低估了我们。
我装出失望的样子:“赵哥把事情搞砸了。”
“哎,你小子讲不讲理?”“和尚”头都懒得抬起来,“是你说的去让那头牛啃草的。”
赵铁树笑了起来,“好了浩然,别逗了,把情况说说吧。”
“搞定了?”秦晋和“和尚”这才停下了手里的活。
“不完全。”我说,“但肯定有一点情况是真的。给周治打电话,他死活不见我们。我说我们已经到了酒店门口,请他下来就几句话。他一见我们就表现出了不耐烦,刚才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吗?他们之间没有怨结。景总怎么会和一个打工的穷小子有仇恨呢?又不欠他钱。我不是来问这件事的,我对他说,我是想向你了解一下姬淑贞的情况。他一听立即表现出了一根腌黄瓜的表情,你们都知道了还来问我什么?我知道一语中的,便乘胜追击问他姬淑贞和何杰什么关系。他扶着他那副烂眼镜哼唧了,我不知道,你们去问他们本人好了。再问,就什么也不说了。”
“你怎么就突然想到了姬淑贞呢?”秦晋问。
“你不记得景志虎和艾则孜打架那次的事情了吗?周治开始的时候嘴巴像钉掌了一样。后来你从酒店的视频里提炼出姬淑贞的时候,他突然间就变成了乖乖狗。其实下午我就想到了这招,但看到他态度挺诚恳,信了他,没想到还是被他涮了。所以这次我就用上了,结果还显灵了。”
“高!”“和尚”翘起大拇指,“‘西毒’算是遇到黄蓉了,不栽才怪。”
我笑了一下,“这是赵哥说的兵不厌诈。”
“看来这个姬淑贞和何杰不会是一般关系。”秦晋说。
“姬淑贞是谁?”“和尚”问。
“一位空姐。”我说。
“空姐?”“和尚”像钻进了高粱地,“怎么又冒出一位空姐来?”
“她和景志虎有染。”秦晋说,“我们截过他们的视频。去年7月份在金星酒店打架那次。”
“空姐会不会和何杰那穷小子也有染吧?”“和尚”真成了一丈二的和尚,“怎么这么复杂?”
“不复杂。”秦晋说,“关键的人物都出来了,现在就是缕顺关系了。”说着,他看了一下表,“现在有些晚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我和‘和尚’去航空公司去找姬淑贞。浩然明天要参加亚力森的事迹报告会,赵哥也刚回来,需要休整一下。我也得马上回医院去,请假的时间到了。”
说完,大家各自回去了。
(下)
按照区宣传部的要求,亚力森的英雄事迹报告会在乌鲁木齐有两场。第一场是在公安系统内部进行,第二场在自治区大会堂进行。
报告会成员除了我和教导员之外,还有分局的高政委、古丽、红石小区的居民迪力努尔和社区的一位联防。
古丽和我最后两个讲。她本来还没有从悲伤中走过来,被前面几个人的讲述又一番感染,轮到她的时候,“未有曲调先有情”,一开始说话的时候便有些梨花带雨。
“其实,我对亚力森有许许多多的误解。我是从他的摄影作品爱上他的,但又是因为他的摄影作品反感着他。一个人,当他有了一个爱好之后,或许就会舍掉许多东西。亚力森就是这样。除了工作之外,他想的就是他的摄影。我问他,亚力森你就没有上进心吗?就不想混个一官半职吗?他笑着说,警察这个职业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皇冠,摄影是这个皇冠上的明珠。我一直没有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手铐的案子发生后,他回来对我说,古丽,小区出大事了!有人用我的手铐绑架了一位小姑娘。这副手铐是在秦晋办公室被偷走的。那怎么办?我一听急了起来。我知道,他这一生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把荣誉看的比什么都珍贵。我不能害了秦晋,他说,他比我有能力,是个优秀的有前途的民警。现在有人在盯着我们,想把他的名声搞臭,所以我必须要挽救他。你怎么挽救他?其实问这句话时,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我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因为以前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赵铁树受伤那次,他承担了责任;艾则孜被打后,他又承担了全部责任。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用自己的清白换来的代价却是提前退休。这对于爱荣誉比生命还重要的亚力森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那天,耿所长找他谈完话后,回到家他就把事情告诉了我。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看到他掉眼泪。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了他是多么爱那一身警服,那么舍不得警察这个职业。那一刻,我才明白摄影只不过是他对自己职业的一种精神补偿,他真正热爱的是他的警察职业!
退休那些天,他把自己关在房子里面。他说,他累了,要好好睡一觉。这一觉一睡就是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他几乎不吃不喝,我和孩子也都没有进去打扰他。懂事的儿子流着眼泪说,爸爸太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我怕他出事,终于忍不住悄悄走进房间。他正坐在床上,抱着那一大堆奖章和荣誉证书发呆着——那是他一生的荣誉和辉煌,却在最后的日子被涂上黑色的印记。
我在他床边静静坐下来。很长时间后,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古丽,我决不能让买买提一伙的阴谋得逞。我知道他说的那些人和一伙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是一帮被邪教洗了脑的亡命徒。我心酸地说,你就省省心吧!你已经不是一名警察了。不!他激动地说,虽然我脱了那身警服,但我做过警察,我一辈子都是一名警察。虽然我没有执法资格,但我永远还有一个警察的灵魂!我不可能眼看着小区的那些案子不破而撒手不管;我不可能明知那些人要搞恐怖破坏而置之不理。我坚决要和他们斗到底。我忧心忡忡地问他,你现在手无寸铁,怎么和他们斗?‘以毒攻毒,’他说,他们在暗处,所以我们抓不到他们。现在我也隐藏到暗处,就有办法找到他们的。他说买买提他们放在艾则孜家里的东西里面有毒品,说明他们中间有人吸毒。所以必须从毒品下手,就一定能找到他们的。
我一听浑身都在颤抖,你别沾上毒品了,我说。不会的,他安慰我说,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然后深情地望着我说,对不起,古丽,我一直没有好好陪过你。这次我向你保证,等抓到这伙人后,我就把手术做了,重新找份轻松的工作,一有时间就好好陪陪你们母子,把失去的时间全部补赏给你们,好吗?
不管他的话是真是假,他是说动了我。那些天,他又开始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就像在派出所的日子里一样,我无法和他多取得联系。直到有一天我打电话告诉他要带孩子去奎屯我妹妹家时。他才告诉我说,他发现了那群坏人。还对我说,等案子结了,他马上到奎屯去接我们回家。可是谁知道,我们在奎屯等到的却是他负伤的消息,盼来的是他中弹的噩耗!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找到这群坏人,自己真的沾上了毒品。他为了一个警察的荣誉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但我理解他,他走的安心。因为他用自己的行动为自己的警察生涯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亚力森,好好睡觉吧!你太累了……”
在一片悲伤的氛围中,我开始了一段“浪漫”的讲述。
“接到今天这个任务,我写了一篇很长的演讲稿。但我今天却不想读给大家。因为在座的各位都是民警,亚力森所做的事情也是我们许许多多民警都经历过的,这是警察的职责。我想,只要我们努力了,每一名警察都能做到。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述一个我和亚力森之间的约定。这个约定的题目叫《给我一个传奇》。
我和亚力森认识是从一片爬山虎的叶子开始的,和他熟悉是从一片胡杨林开始的,和他成为忘年交是从一盆虎皮剑兰开始的。
秋天是一个美好的季节。天是蓝的,水是清的,风是柔的,就连那一片爬山虎的叶子也是诗化了的。
当他,亚力森,从地上轻轻捡起那一片红,贪婪地吮吸着它的灵魂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在我的眼中一直都是身体粗犷,知觉麻木的警察原来也是这样有着常人一样的知性和感情,有着常人不一样的细腻和旷达。当他旋转着那片叶子走在我前面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童年的伙伴手里旋转着的那个漂亮的风车,天真而又幼稚,灵性而又诗意。从那一刻起,我决定和这个感性的汉子成为朋友。
八月的胡杨林并不是最美的季节,但我却是最有灵性的季节。不管是一株生长的树还是一片泓澈的湖,不管是一只栖息的鸟,还是一黛隐隐的山,都被亚力森用镜头书写成一首首优美的诗。在我生命里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是这样灵秀品华——生活是这样和谐阳光,生命是这样美好艳丽。
我采撷到了最弥足珍贵的景色。它让我明白,为了自己的目标去奋斗原来是这样的让人亢奋和渴望。亚力森,用无声的语言,告诉了我一个人生——在喧嚣中体味宁静,在烦恼中感受快乐,在逆境中寻找希翼,在死亡中得到永生。
因为他,亚力森,知道那些天我面对折磨和逆境,面对困难和委屈时第一次有了退缩的想法。面对理想和抱负,我第一次那样徘徊和犹豫,第一次那样郁闷和困惑。他没有用铿锵的语言来教导我,而是用一个摄影爱好者捕捉惊鸿的细腻手法来告诉我需要一生才能去悟出的道理。
我留了下来,也许是为了自己的诺言,也许是留恋这个氛围,也许是为了一个传奇故事。
这个传奇的故事是亚力森告诉我的。那天我去他家时看到了一盆硕大的虎皮剑兰,旺盛而又盎然。亚力森说,这是一个冬天他从楼下捡回来的,是别人丢在垃圾堆旁的一个‘弃婴’。他和古丽打赌说一定能把它‘抚养成人’。古丽说,你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能把一盆花养活吗?
亚力森把那盆奄奄一息的虎皮剑兰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一年后,古丽来看他的时候,那盆虎皮剑兰已经长成了‘大人’。他对古丽说,知道为什么要养它吗?古丽摇摇头。亚力森笑着说,因为它有一个传奇故事。古丽期望能够听都这个故事。但亚力森却总不告诉她。而且,把这个‘传奇’延续到了我这里。我就这样一直被他的这个传奇诱惑到我面对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那一刻,他拉着我的手,内疚着地说,浩然,其实是我骗了你,那个关于虎皮剑兰的传奇故事是我杜撰的玩笑,是子乌虚有的。算我欠了你一个传奇,但你也欠了我一首诗。所以,咱两扯平了。
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棵胡杨,一株挺拔的虎皮剑兰,一个英雄的传奇。他用自己的生命向我讲述了一个瑰丽的传奇,我不能欠他的。所以,我今天要用一首诗来偿还亚力森的壮美的传奇——
胡杨
一
总有人说你是树的榜样
说,你是大漠里挺起的脊梁
说你有一种精神
一种催人向上的力量
是的,
他们远远看到了你
在烈焰下屹立
在风沙中成长
忍受荒漠的干旱
抵抗着寒热碱涝的疯狂
用不屈不挠的身躯
组成一道雄伟壮阔的绿色屏障
他们隐隐仰视到了你
黑黝黝的肌肤
金灿灿的光芒
揣想你
伸展着荫翳蔽日的梦想
铸造着与日俱增的辉煌
而且,
知道了你千年不死
千年不倒
千年不朽的绝唱
在生命轮回的空间里
自由弛张
所以,他们为你写着诗
为你引亢歌唱
也吸引着我
来到这个神奇的地方
二
如果不是在戈壁里看到
我还不敢相信
你生长在
环境如此恶劣的地方
如果不是走近你的身旁
我还不会明白
你纵裂沟纹的身驱
经历过多少风沙寒霜
如果不捡起那一片黄叶珍藏
我怎么会懂得
你的生命如此多舛乖张
即使
你给了人类无数的保护
无数的友爱
无数的遐想
却没有让他们读懂
你内心深处沉淀的凄凉
你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不过
比一般的树木生存得稍稍坚强
你觉得自己身上
并没有什么讴歌的对象
只不过物竞天择根系茁壮
而且,
你觉得自己这样简简单单
平平常常
也有疾风中的呐喊
也有狂沙中的悲伤
甚至,在倒下的一瞬间
也曾流露过罹难的惨状
是的,他们只看到了你的坚强
却没有看到你的脆弱
听到你的忧伤
更没有体会到
你在无助中反抗
孤独时的满腹辛酸和凄凉
三
你没有在乎过那些溢美之言
甚至,你觉得有些荒唐
因为,
他们并不知道
你其实也这样渴望平常
渴望像灌木一样
在和风中舒展
在雨季里滋养
渴望像其它乔木一样
有微风的荡漾
有和煦的阳光
渴望着
没有干涸,没有沙砾,没有风霜
你希望自己有一天
能够自由自在地
在柔软肥腴的土地上生长
也不愿意
在这个特殊的地方饱经风霜
你不愿这样的,是吗
不愿在风沙中生存
在盐碱中抵抗
甚至
在沙漠里孤独地逞强
你不需要那些赞扬
只需要他们能投来怜悯的眼光
你不需要那些歌唱
只希望他们别再把河流改道
把植被损伤
把仅有的几片绿洲当作牧场
四
哦,胡杨
是你让我懂得
生命都是一种抗争的过程
再坚强的生存也有悲伤
再顽强的生命也有渴望
所以,
我宁愿在你生长的时候为你呵护
也不愿
不愿,在你倒下后
来为你歌唱”
最后,市局的曹政委作总结:“亚力森同志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换取了我们的平安和谐,也践行了他作为一名人民警察的庄严誓言。亚力森烈士的血不会白流,亚力森的牺牲让各族人民看清了民族分裂分子丑恶的嘴脸和险恶用心。更加坚定了我们同犯罪分子,同民族分裂分子和恐怖势力作斗争的决心和信心,更加巩固了我们民族团结的坚强堡垒。各民族之间只有互相尊重,平等相待,和睦相处,才能共同发展。我们的各个民族之间就像一副钢韧的手铐,只有紧密团结在一起,才能将民族分裂分子牢牢铐住,使他们没可乘之机,不再危害我们的和谐和稳定。”
(下)
报告会刚完,夏洛缇就冲过来,“浩然警官,太让我感动了,这是我听到最最精美的事迹报告。你是作家吗?”
我笑笑,“不是。”
“你是诗人?”
“不是。”
“那你肯定是文学系毕业的。”
“我是警察。”我说,“一位刚从警校毕业的警察。”
她感动着:“明天你们报告会我还去的。”
看着她像在抹眼泪的样子,我默默地走开了。刚走几步,夏洛缇又突然追上我:“浩然警官,有事情要告诉你,明天景志虎要到报告会上来,你们要留意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声“谢谢”便匆匆地离开了。
一坐上车,我就给秦晋打电话:“怎么样?见到姬淑贞了吗?”
“见到了,一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和何杰吗?”
“不。你回来讲给你吧。”我不是被这个故事吸引而归心似箭,而是看到了结案的曙光才心切如焚。
看到我的时候,秦晋还一直感慨着,“景志虎这个人长的不怎么样,脾气不怎么样,还挺能打动女人心的。”
“有钱呀。”我说,“哪有不吃腥的猫?”
秦晋摇摇头,“听上去这个女孩不像这样。她和何杰是07年认识的。当时何杰在为她们单位编一个软件。两个人基本上是一见钟情。后来当她发现何杰吸毒时,对他有一种反感。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认识了景志虎。通过接触后,她开始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位成功的男人,而且不能自拔。从那时起,她便向何杰提出了分手。可能是后来何杰发现了景志虎夺走了自己的女人,便怀恨在心,用绑架景晨的手段来对景志虎实施了报复。”
“红颜薄命。”赵铁树感慨说,“这么好的女孩遇到两个垃圾男人。”
秦晋笑一下,“感情这东西是最难把握的,没有什么对错。当景晨的案子发生后,她一直在暗中鼓励着心浮气躁的景志虎,使景志虎慢慢恢复了理性。她说自己爱着景志虎不是图他什么,她宁愿什么也不要,做他一辈子的情人也愿意,只要他不受到名誉上的伤害。”
“现在好办了。”我说,“我们完全有理由传唤景志虎了,让他心服口服。”
秦晋摇摇头,“在回答我们问题之前,姬淑贞先为我们提了个条件。要我们要为她和景志虎之间的事情保密,她才把一切告诉我们。而且,不允许我们再去询问景志虎,更不要将这件事公布于众。”
“你答应了?这不受制于人吗?她有什么权利这样要求?”我气愤地说。
“这种心情可以理解。她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景志虎,看的出她很爱他。我们做警察的不但要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而且也要保护受害人、嫌疑人和调查对象的隐私权和正当合理要求。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
“虽然我们不能把他的事情公开,但也绝不能便宜了他。”我说。
“你想干什么?”秦晋问我。
“我要和他交换条件。”
秦晋急了,“浩然,你别胡来噢。”
“放心吧!”我说,“我有分寸。”
“下面该怎么办?”赵铁树问。
秦晋胸有成竹地说,“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也差不多了,等开完会我们可以对何杰进行最后一次讯问了。”
说着,我们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第十九章 给我一个传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