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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蝴蝶效应(上)
  和平桥社区并没有像耿所长说的那样繁花似锦。新楼旧房鳞次栉比,像窈窕时尚的模特挽着嬷嬷的老妪,冷暖相去的耸;狭窄的巷道,高低错落的楼层,有一些三十年代上海弄堂的静;凸凹起伏的道路上,彳亍着形单影只的老人,仪态安然的容;鸭掌大的空地上,嬉戏着稚气的孩童,张弛适中的疯;有悠长的叫卖声,流进井然和谐的院落内,鹣交鲽合的融。
  一路上,亚力森都在给我介绍社区的情况。但从派出所到小区,他的话总是被熟人无数次折断。
  “每一个小区都是一个社会。虽然场景相似,但情况各异样。比如这栋烂尾楼——”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已经站在这幢“残废工程”跟前。一座被搁浅的建筑把各种不协调的感觉演绎到了极致:新新的砖墙,灰白的水泥台阶,黑洞洞的窗子和门洞,五彩缤纷的窗户纸组合成一种怪异的堕落。
  “开发商的钱被骗走后无力再支撑下去,留下这个残肢冷体孤苦地守候着春天的到来。”亚力森说,“进去看看吧,很长时间没有来检查了。不知道里面的垃圾是不是已经处理了。”
  “这些也是我们警察的执法范围吗?”
  他笑了,“除了生儿育女。”
  我们正准备朝地下室走,突然,亚力森的手机响了起来。通话时间很短。挂上手机,急得像踩到了地雷,“快走,11号楼的迪里努尔家下水道堵了。”
  “下水道?”我头大,“哦,不属于生儿育女。”
  “这里的老房子建筑上有问题,经常发生这种情况。”
  “每次都是这样吗?”
  “也不全是。迪里努尔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挺难的。”
  多事之秋。我们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才疏通那个顽固的工程。看看到了开饭时间,从迪里努尔家出来后我们便直接回了派出所。
  季节在秋天最后的日子留下一抹浓浓的红。爬山虎在清晨透明的阳光光线下越发格调惊艳,一如风情卓越的香山红叶。挂在墙上的叶片装帧成一幅橘色的图案。一片叶子从我们面前悠然飘落,亚力森孩提一样跑过去将它捧在手里,轻轻掬起,用手指捻动叶茎,美丽的叶子柔情旋转,宛如起舞的蝴蝶,斑斓而又和婉。
  感觉有时就是一片叶子,从我心里轻轻划过。在我眼里原本直觉麻木的警察却原来也有着这么细腻的情感——其实也不应该奇怪,亚力森本来就是一位摄影爱好者。
  我们今天的任务是去昨天没有完成检查的烂尾楼。刚刚走到派出所门口,值班的民警便大声叫喊起亚力森的名字。“你们的丝路花雨小区有警情,快去处警。”
  又是丝路花雨!
  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这次的警情会是什么。跑出门的时候,秦晋已经在车上等我们。跳上车,警车便一头扎进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路上,大家都负载着沉重的心情,挂着灰蒙蒙的表情,谁都没说一句话。警车钻进窄窄的巷道,最后在那座烂尾楼前面停了下来。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我们。我们刚下车,便听到他们讲述事情经过。一上班,他们带着工人来清理垃圾,工人一下地下室,突然大叫着跑了出来——在里面发现一个被绑架的女孩,不知道是死是活。再也没人赶紧去,就打电话报了警。
  我们很快朝地下室跑进去。黑洞洞的楼道口扑来一股又酸又潮的霉味。秦晋打着手电,很快看到了那位被绑在一根水泥柱子上的披头散发的女孩。
  “可能已经死了。”一名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说,“一动不动。”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惊恐未定的颤抖。
  亚力森用手触摸了一下女孩的脸,突然大叫:“快叫救护车!身上热着。”
  秦晋打电话的时候,我和亚力森一边试图喊醒她,一边准备把她从水泥柱上解救下来。
  等我们到她身后时大吃一惊——女孩的手腕上竟然是用一副明晃晃的手铐铐在水泥柱上!
  我刚要伸手去动那副手铐,突然听到秦晋大叫:“别动!”
  我退到后面,看着秦晋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手套,戴上后,取出手铐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手铐的锁孔内,转动了半天,却没有打开手铐,气急败坏地说:“怎么回事?”
  亚力森也带上手套,单腿跪下来接过,试了半天,摇摇头,“这狗东西的好像是把手铐锁子搞滑了。”
  秦晋又接过去开了半天,仍没有打开,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快求助吧。给耿所长打电话。”
  医生和护士赶到后,很快对女孩进行了检查。
  “怎么样?”亚力森问。
  “心跳还在,但过于缓慢。必须马上进行抢救,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能先在这里进行抢救吗?”秦晋说,“手铐出问题了,一时还不能卸下来。”
  医生摇摇头,“刚才检查时我看到了,手铐的一个铐环已经陷入女孩胳膊的肉内,那只胳膊血液循环肯定出现了问题,整个上肢都出现了浮肿,有坏疽的危险。输液只会加剧坏疽的可能性。现在不可能对她采取重大急救措施,只能等打开手铐。”
  我们只能焦急的等待着救援人员的赶到。大家都拼命地看着手表,那一刻,时间像哮喘病人喘息一样艰难。
  耿所带人赶到后,马上用带来的全部工具进行了开锁尝试。但一次又一次都失败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不能再耽误了!”耿所说,“马上向局里报告,请求119支援。”
  十五分钟后,消防官兵赶到。一名武警战士用带来的一柄大液压剪,一下夹断了手铐中间的锁链。女孩很快被放到担架上,抬到了门外。
  武警战士端起女孩另只胳膊,已经被卡成了酱紫色。
  武警战士面露难色,“陷得太深,”他说,“根本没办法下剪。如果利用液压剪对手铐的连接部位强行剪断,会导致手铐错位,更容易伤害到手腕。”
  “能不能用螺丝刀与锤子将手铐空隙扩大,达到液压剪的作业空间?”耿所长问。
  “不行的,手铐全部陷进肉里了,稍一触动就会伤到手腕。”
  分局和市局领导赶到现场后,立即开始研究对那只胳膊的解救方案。经过激烈讨论,最后决定采用可能会伤害小一点的氧气切割。
  为了把对女孩胳膊的伤害减少到最小程度,请来的高级切割工程师首先对已经被夹断的那个铐环进行了研究,选择好了切割位置。然后把毛巾沾湿水,严密裹在铐环的周围,保护好女孩的皮肤后,才开始点燃。
  红色火苗慢慢移到铐环上的时候,在场的全部人员都屏住了呼吸。我可以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而且还有一些被切割的痛。
  切割进行得如此缓慢,每进行几秒钟都要停下来在毛巾上浇上水。切割产生的热量足以灼伤皮肤。几分钟的切割时间,让人感觉到了生命中最难捱的窒息。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这副罪恶的手铐应声落地。所有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医生护士马上将女孩抬进救护车内,隔着缓缓升起的车玻璃,我看到了里面的人一阵手脚忙乱。
  刑警大队的技术人员协助我们对现场进行了勘察、拍照和技术处理,并带走了那副负罪累累的手铐后离开了现场。
  (中)
  我们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分局、市局和有关业务部门的领导正在会议室庄严肃穆地等待着我们。这是我到派出所以来第一参加如此“体面”的会议。所有人的表情严肃得像看到了狼群。
  秦晋把整个过程讲述了一遍,市局领导作了明确指示:成立专案组,尽快侦破此案抓获凶手;并做好群众工作,把因这起事件造成的居民恐慌心里减小到最低限度,确保奥运安保工作全面开展前社区的稳定。
  分局、市局领导走后,耿所长僵着脸坐在那里不停地弹着烟灰。半天才发出一声沉闷的问话:“现在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把未开刃的刀子。亚力森和秦晋木雕一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所长又问一句的时候,亚力森不得不说话:“狗日的,用这么残忍的手段,脑子缺氧了。”
  这是我听到的亚力森狠毒的一句脏话。但所长却没有得到希望的答案,“骂人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我要你们回答的是该怎么办!”
  “我们会全力以赴侦破此案。”伶牙俐齿的亚力森似乎也江郎才尽。
  “我不要你们给我承诺,我只要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上面领导都在关注着这个案子,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只想提醒你们一点,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成绩出来自然会有好的结果,如果再这样麻痹大意全都得废。”
  “刚才市局领导说成立专案组,社区警务工作会受一定影响。”亚力森说。
  “这个问题我已经替你们考虑过了。从今天起,孔梦龙和赵铁树和你们一起办理这个案子。具体任务分工由你们自己安排。我只提醒你们一点,分工,但不是分家。这几起案子很可能存在某些方面的联系。你们在侦破过程中要注意相互配合,加强沟通,及时提供线索。我每天要知道你们的进展情况。”
  说完离开。我们专案组进行了简单的工作分工。我和赵铁树的任务是负责查清受害人的情况,及时和她家人取得联系。
  会后,我们几个人来到医院看望受害人。情况一点也不乐观。医生说,受害的小女孩现在仍处于高度昏迷状态,对醒过来的把握不敢确定。“即使能醒过来,”他沮丧地说,“她的左胳膊也必须高位截肢。”
  命运就这样多桀乖张!清清爽爽的一位花季少女,要么很快就香消玉损,要么就会花折枝残。厄运即将在这一个短短的时间内发生,朗朗乾坤,是谁酿造了这样的人间悲剧!
  我们没有在女孩的身上找到任何想要的信息。正商量该怎么办,秦晋接了一个电话后对我和赵铁树说,“你们快回去吧,有两家人已经在派出所等着。核实一下情况再带到医院来。”
  “不能让他们直接到医院来吗?”我觉得回去等于画蛇添足。
  “你还嫌这里不够乱吗?”赵铁树像喷出一口火药,让我对他有些厌烦的感觉越发浓烈。本来我对他的到来就很不以为然,只是处于那种一地鸡毛的特殊时期,暂时忍受着这种“迫害”。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到值班室的时候,值班民警告诉我们说,一家已经走掉了。另外一件情况有点像,现在在所长办公室等着。
  我不愿去凑那个热闹。赵铁树上楼去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欣赏着夕阳的余晖和九月的爬山虎交相辉映的斑斓,揣想着一个飘逝的故事时,楼上传来噪杂的脚步声,一群人朝楼梯口走着。然后听到赵铁树高调叫我的声音。
  我应声转过脸的时候,瞳孔像突然被浓艳的光线刺激——娉婷闪现出那个梦幻般时尚的身影:蓝色牛仔裤,白色星状印花T恤。宽幅大镜片太阳镜,路易威登皮包。她无法掩藏在人群中,即使再多的人,她也永远这样鹤立鸡群。
  她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我。在取下眼镜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只是一丝浅浅的惊愕掠过,便很快被一团焦虑困惑所笼罩。
  不该是这个相遇的时间和地点。我们的见面甚至连点一下头的招呼都没打。直到她和那位戴一副金丝眼镜和两只重重耳环,看上去比她还年轻,但被她叫做妈妈的贵妇坐进我们车内的时候,她才轻动一下玉唇说了句:“这么巧,原来你在这里。”
  我只想分散一下她忧愁的心情,薄薄笑一下,“巧吗?”
  赵铁树转过脸看我一眼,“你们认识?”
  “哦,是的。”我有些不自然。反光镜里眄她一眼,她也正在看我,眼神有些恍然。
  “你家女儿叫什么名字?”赵铁树问女孩的妈妈。
  “这是我大女儿,小女儿叫景晨。”我可以理解她语无伦次的心情,“小女儿今年15岁,圆脸,学生发型,戴一副近视眼镜,前天离家时穿白色运动装……”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赵铁树说,“做好思想准备吧,无论是不是你女儿,都要接受现实。生命无常,祸福旦夕谁也难以预料。总有一个家庭要承担这样的不幸。”
  我想没有人能接受赵铁树这种宽慰人的话语。其实,在她刚说完情况的时候,我已经基本上确定了一个结果。但我宁愿抱着千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这个悲哀的故事能绕过今晚再发生——为了她。
  毕竟,现实是残酷的。没有人可以承受得了那种突然间绝望的打击,高贵的母女也一样。在面对景晨那张或许不可能再苏醒过来的惨白的圆脸时,这对可怜的母女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医院的CCU病房,悲恸的叫喊让每一个听到声音的人都为之动容。
  医生和护士的宽慰好像根本不起作用,赵铁树犯傻一样站在一旁蹦不出只言片语。第一次经历这样场面的我更是举手无措。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只不过对她们来讲时间似乎更长了些。我原想她们慢慢平静下来后会好些,然而,更可怕的情况恰恰发生在她们稍稍平静下来后——当从医生那里得知景晨即使醒过来也必须做高位截肢时,景晨的妈妈再也无法承受这个惨绝人寰的现实,突然间昏倒过去。
  接下来的一片混乱是可想而知的。直到景晨妈妈被医生护士上了呼吸机,心电图逐渐恢复到了正常位置,我们才算长长出了一口气。
  赵铁树走到女孩跟前小声说:“给你们家人打个电话吧,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行的。”
  女孩无助的声音:“我爸爸到上海去了。”
  “其他亲戚朋友也可以,让他们来帮帮你。”
  她惨淡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我想她也许是不想让太多的亲戚朋友承受这样的不幸。
  赵铁树接了个电话后对我说:“要不,你在这里陪你朋友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第一次对他有了一些突然间的好感,甚至说是感动。他走后,我一直静静陪她坐在那里。她似乎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低着头,捂着脸,伤感得雕像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晚饭的时候,我去给她们煲了汤。也许这个多余的行为只是为了缓解一下这种沉闷的氛围。在她看到那盒汤的时候,总算是看了我一眼。尽管很黯淡,毕竟打开了说话的罅隙。
  “你回去吧,”她说,“我在这里能行的。”
  “等等。”我说,“我有任务,要等你妹妹醒来。”
  她再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些感激,“没想到在这种境况下和你相遇。”
  “别想那么多了。你能站起来走走吗?已经几个小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站了起来。身子摇晃几下,几乎要倒下来。我去扶她的时候,她摆一下手,“没事。”她说,“陪我走走吧。”
  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病房。
  住院部后面有一个小花园,很静。曲曲折折延伸着伤感的心事。清淡的月光被清凉的秋风拽进密致的树冠里,浅浅涨涨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保持着沉默,直到走到那座凉亭的台阶上。“为什么上帝要做出这样没有人性的安排!”她狠狠地说,“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小孩!”
  “别想那么多了。事情已经出来了,就要面对。悲伤是在所难免的,重要的是,还必须坚强地去处理好眼前的一切。”
  “没有人可以去感受别人家的痛苦。”愤恨的声音变成了哽噎,“我妹妹今年才15岁,15岁呀,她就这样走了!!”
  “不会的。”我说,“医生不是说了吗?她很快就会醒过来。”
  “你不用安慰我了。一切都无济于事的。即使她醒过来了,还要被截肢,以后的生活她又该怎样去面对?”
  我不想给她讲那么多大道理,当不幸突然降落到别人身上时,幸运者是不可能体会那种心情的。
  “求你们快点把案子侦破了,把绑架我妹妹的狗东西千刀万剐!”
  “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来侦破这个案子。我们现在很需要你妹妹醒过来后提供重要线索。”
  “你们一定要快呀,不然等我爸爸出差回来了也不会让你们省心的。”
  我不明白她说的不省心是什么意思,听到她手机响了起来,便把舌尖上的疑问卷进了肚里。
  接完电话,她突然一声惊呼:“我妹妹醒过来了!”说着,抓起我的手一阵狂奔到住院部。直到电梯跟前时,才忽然反应过来,丢掉那只被她抓得几乎发麻了的手,跳进了电梯里。
  病房里的场面比我预想得要好一些。景晨妈妈正抱着景晨的头嚎啕着。医生护士在一旁劝说,但效果好像不太明显。女孩的加入,更加让我们束手无策。
  哭就哭吧,有时,它是一副良药,一副排遣内心痛苦的最好药剂。我不愿去影响她们,一个人悄悄走出来,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下)
  直到我的胳膊被触动一下,我才睁开眼睛——一位护士正冲我微笑着,“警察叔叔,该上班了。”
  哦,天已经大亮了。楼道里穿梭着的来往行人揣着奇怪目光看我。我揉了一下眼睛,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怀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毛巾被。
  我把它送到护理站,护士仍冲我甜蜜笑笑,“不是我们的,”她说,“是你女朋友给你盖上的。”
  女朋友?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了她的意思。懒得向她解释什么,急匆匆返回病房后才发现她不在,她妈妈坐在景晨身边发着呆。
  见我进来,景晨妈妈努力睁开眼睛看我一眼,“谢谢你,”她说,“你回去吧,这么辛苦。”
  我想我应该去给她们买一些早餐回来。吃不吃都应该有这个过度的环节。刚走出病房门,她提着一大包早餐回来,“进来吃饭,”她说,“吃完再去上班。”
  我感觉她像在和自己家人说话一样随意。我有些惭愧,原本留下来帮助她的,却被她关照了一个晚上,而且把这“羞愧的早餐”摆放在我跟前,肯定是难以下肚的石头。
  她看我一眼,很愁怨的表情。
  我只得吃了几口,算是一种对她的答谢。嘴还没来得及抹一下,亚力森的电话便打过来。
  “快回派出所来。”他很急切的样子,“有点事情问你。”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在电话里不能说,肯定与案子有关。我和景晨妈妈道别后走了出来。到电梯口才发现女孩跟在我身后,忙说:“不用送了,快回去照看她们。”
  她看上去很无奈的忍受一下表情,“我去开我的车。”说着,自己先走进了楼梯。
  下楼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刚要和她摆手告别,她从车内问我:“你不回派出所吗?”
  “回。你也去吗?”
  “快上车。”她说,“和你一路。”我想起了那辆停放在派出所门口的红色宝马车。
  车上,很是尴尬一会儿,我才问:“昨晚你没睡好吧?”说这话的时候,我有些汗颜。
  她满脸倦容,“没关系。我爸爸今天就回来了。而且会有很多人过来。谢谢你。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浩然。”我说,“你好像不是警察?”我想她可能被我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搞糊涂了,迷惘地看我一眼。
  “噢。记得上次在路上遇到的时候你说你是警察。”我解释说。
  “不是。”她冷冰冰地说。
  “噢,我当真了。”看她的时候,嘴角好像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靥。
  到派出所门口,我礼貌地请她进去坐。
  “不用了。”她发动着车,车窗玻璃降下半张脸的距离,“我叫景致,不叫‘噢’。”
  说完,车窗玻璃很快遮住了那张疲惫的脸。我傻傻站在那里,庆幸她没有转过脸看到我青涩的表情。
  派出所今天有些奇怪的迹象。院子很安静,值班室的民警正在看着电视。看到我时,说,“快到会议室去,马上要开会了。”
  我没有到会议室,直接回到办公室给亚力森打了电话。亚力森很快就跑了过来。
  “好像发生什么事了?”我问他。
  “你还不知道吗?”他看上去很严肃,“昨天下午的事情。有人利用艾则孜上次的事情兴风作浪制造骚乱。”
  “是吗?”我愣了一下,“严重吗?”
  “从我们丝路花雨小区开始的。昨天下午五点,有一部分人在小区门口聚集。五点半的时候开始向和平桥方向游行。然后游行队伍中有人开始殴打过往行人,并抢了几家商店和超市。我们出动了大量警力进行劝导和维护秩序,局势才得到了控制。直到八点,骚乱事件才得到全部平息,交通秩序恢复了正常。经过就这样,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情。最近有没有信息员来报告这方面的信息?”
  “卡吾力前几天来过。”我避开他锋芒的眼睛,“说艾则孜的弟弟买买提·依明回来了。”
  “为什么不对我说?”他表情降温至冰点以下。
  “那天你们执勤去了。我写了情况信息准备交给内勤时,孔梦龙叫我出警后,我就给忘记了。”
  我不想把孔梦龙说的那些话告诉他,但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是他告诉你这是无所谓的事情?”
  见我不说话,他接着说,“我猜想应该有信息。没想到让你给吞吃了。浩然,你知道这个买买提·依明是干什么的吗?他原来是做皮货生意的,经常出国到哈萨克斯坦和阿富汗等国。后来因为贩毒吸毒被我们抓获,被判入狱三年。2004年出来后就消失了。后经过国保部门侦查,此人已到阿富汗参加了恐怖组织。这次回国肯定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买买提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但心狠手辣。和艾则孜性格一向不合。曾经因为一次毒瘾发作后将艾则孜的右眼打伤,致使艾则孜至今右眼上有一个疤痕。所以,你以后记住了,不管事情多大,只要是信息员提供的,就一定要引起重视。看到了吧?就这样,一次简单事件,连治安案件都不够的情况,就被他们利用,挑拨不明真相的群众搞成这个样子。好了,这件事情就别去想了,以后吸取教训。马上要开会了,我们上去吧。”
  我懊恨地跟着他一起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很鹊巢。所领导不在,所有人好像都在期待着一个重要时刻。
  耿所长木着脸坐在位置上的时候,会议室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刚到分局参加一个会议,现在我先通报一下这次骚乱事件的情况。”他打开笔记本,“据不完全统计,这次骚乱事件共造成26人受伤,其中1人伤情严重。1家超市和2家玉器店被抢,6部车辆被砸。造成直接经济损失约三千多万元人民币。另外,我们所里的赵铁树同志在执行任务中被歹徒袭击,头部受伤,现正在医院治疗。事件发生后,上级迅速作出判断,把这次事件定性为打砸抢严重暴力事件。并及时调配警力,向受蛊惑的群众说明事情真相,做好解释和劝导工作。对暴徒依法进行了抓捕,使事态及时得到了控制,避免了进一步恶化。现有关案件正在审理之中,事情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说着,他合上本子,点燃一支烟。
  “分局对我们在这次事件中能及时出警给与了表扬,尤其对赵铁树同志给予了表彰。但是——”
  他把刚点燃的烟狠狠溺灭,“表扬我们的时候,我坐在那里脸在发烫,整个人就成了一个烤地瓜。伸手就能扯下我这张老脸的厚皮。我想起了有一位国外的科学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这就是有名的蝴蝶效应说。我之所以想到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个理论同样发生在了我们的身边。从今年八月份开始,我们派出所引以为荣的和平桥社区像中了魔咒,一夜之间风起云涌,大小案件接连不断发生。从几起小小的治安开始,最后演绎成了这样一场壮观的闹剧。我不知道我们的同志有没有用心去想过,为什么一个平安社区突然之间会发生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案子。究其原因是什么?嗯?你们想过没有?”
  他把目光逼向秦晋,“秦晋,你说,为什么这样的事情偏偏就发生在了你们的社区?”
  秦晋没吱声。
  “觉得你们的社区平安是吗?知不知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句话?亚力森,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的情报员都到哪里去了?一点情报信息都没有吗?”
  “有过。”亚力森说,“有一位情报员来过。”亚力森并不高亢的声音像炸雷一样震在我耳边。我低下头的时候很想变成一股风,在这里消失。
  “提供信息了吗?”所长问。
  “是的。他说过艾则孜的弟弟买买提·依明近期回来了。”
  “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不上报?”
  “因为案子的事情被耽误了。”
  “混账话!”我第一次听到所长骂人,脸涨得像烧红的烙铁,“有比这件事还重要的事情吗?是你们根本就没有引起思想重视!买买提·依明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这些年他在外面干些什么勾当你不明白吗?你是一位干了几十年社区工作的老民警了,怎么到现在连这点意识也没有了?你的良知都到哪里去了?你们最近都在想什么呢?”
  “最近案子太多,思想上没引起重视。”秦晋也许是听不下去,想帮亚力森解脱一点本来应该是我的罪责。
  “不是你们思想上不够重视,是你们的思想抛锚了,外扯了。你们就这样混吧,我告诉你们,麻烦还在后面。买买提是全国通缉的恐怖分子你不知道吗?这次回来肯定是受‘三股势力’的指示冲着奥运会火炬传递来的。北京‘申奥’成功后,‘三股势力’就开始加紧了对新疆的破坏活动。他们以经商为掩护,并通过盗窃、贩毒、抢劫等犯罪活动,筹集资金,购买武器弹药,妄图效仿国际恐怖主义,策划新的、更大的破坏活动。目的很明确,就是破坏火炬传递,制造恐怖暴力事件。他这次挑起这个事端已经向我们宣战了。如果他潜伏在我们辖区的某个角落里继续干下去,你们就等着一辈子抬不起头吧。我多次说过,这帮穷凶恶极的邪恶的东西是绝不会停止做坏事的。他们时刻在盯着我们,永远不会停止给我们的政府和人民制造麻烦。你们却总是不当回事儿,觉得这些人离自己很远。小区很平安,思想很麻痹,行动很迟缓。总有一天让你们坐火箭也追不上后悔。”
  停一下,他又说,“还有,这次赵铁树是怎样受的伤?赵铁树与你和孔梦龙是一个小组的,你们尽到协作的职责了吗?”
  整个训话过程,我如坐针毡,不敢抬起头看任何人。直到这时,我才抬起头看一眼坐在太阳光线下的孔梦龙,希望他能为亚力森承担一些什么。可他身上的光线却始折射不到亚力森身上。
  “当时场面很混乱,”孔梦龙解释说,“只顾在做老百姓工作,我们根本顾不了他。自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干什么警察?”
  这样的解脱显然让耿所长更生气,“你们就这样相互推脱吧,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亚力森说,“是我的责任。当时老孔离赵铁树很远,我在他身边,却没有保护好他。”
  耿所长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你被抽调到市局帮助审理这起事件抓获的暴徒。明天去报到。散会。”
  我刚出会议室的门,听到孔梦龙叫我,“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极不情愿地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对着我皮开肉绽的笑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毛细血管已经膨胀成了皮管。
  “浩然,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到派出所不久我们一起值班的时候接警过一个女孩是一位记者?”
  是我不会撒谎的原因,我想告诉他忘了,但说出来的却是“有些印象。”
  “那就对了。”他兴奋着,“年轻人的记忆力就是好,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当时我给那个女孩做了一份笔录是吗?”
  “是。”我心不在焉地说。
  “笔录呢?我记得我让你放起来了。”
  “好像是赵铁树拿去了。”
  “赵铁树?他拿我的笔录干什么?搞什么鬼,想占便宜吃现成饭?我不吃这一套。等他从医院回来你给我把笔录要回来。记住了。”
  我正想回敬让他自己去要,忽然听到楼下一阵吵闹。接着楼梯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一个粗壮的声音歪斜着跑上楼来:“让你们所长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那个肥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楼道里。景志虎满脸横怒地摆在我的面前。
  孔梦龙出来的时候被景志虎逮个正着。“小孔,带我去见你们所长。老子今天要问个明白。”
  “发生什么事情了景总?”孔梦龙谨慎地问。
  “见你们所长再说!”说着,硬生生朝耿所办公室走去。我猜测不出来这只
  恶虎今天又会来闹点什么事情出来。不管怎样,我想,这次应该与我们没有关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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