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开始放开门炮。娃儿们开始挨家挨户的讨糖吃,只见单魁两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像黄鼠狼一般窜回家。眼看家门反锁,他溜到磨房东边的茅坑旁,一脚踩在牛槽旁的粪桶盖上,爬上墙,掀开牛槽顶上的天窗跳了进了家。
“谁?”美子警觉的问。
她刚洗刷完,把鞭炮铺好,准备放开门炮,忽然看到有个人在牛槽前晃了一下,转身进屋准备拿手电筒。突然有人捂住她的嘴。她使劲的掰眼前这双黑而结实的大手,后面一句“别出声,俺是你男人!”
转身一看单愧一副被人追杀的模样,“啪”,一巴掌重重的落在单魁右脸上,他本能的用手捂住了脸。
“你还有脸回来?你咋没死在外面?俺还以为从今年开始,大年初一是你的忌日哩!”美子不分初一十五,也不管橘梗是否听得见,实在是急眼了,恶毒毒的冲单魁火冒三丈的大骂。
单魁自知理亏,耷拉着脑袋坐在炕上,一五一十的把外面欠赌债和如何迷上赌博的事一五一十的往外撂。
“天啦!这日子以后俺咋活啊?”你这是要逼死俺们娘俩啊?怪不得不让俺闺女念书,你想让闺女替你还赌债啊?你哪里是爹啊?畜生不如!”美子操起门后竖着的扁担,照着单愧的后背打去,单愧又不能还手,只能在院子里跟美子来回转圈躲着。
“娃她娘,你够了!”单愧大声一吼,美子手里的扁担吓的掉在地上,美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一前一后的乱瞪着,两手拍打着地,嘴里像唱戏的一样带着哭腔咒骂单愧的种种禽兽不如。她红色的小花袄和灰色的老棉裤被她扑腾的到处是黄土。
单愧闷头抽旱烟,沉默不语。这是他们夫妻结婚十来年,单魁第一次不还手,任凭他婆娘的数落和哭闹。
“别嚎了,今儿大年初一,你不图好运气,俺还没有死,俺还想多活几天阳寿!”单魁起身把烟袋杆摔在地上,在上面使劲的来踩,甩给橘梗娘一句话:“你真他娘的是老子的丧门星。”
“你给俺站住!”美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把抱住单愧的腿,单愧往前使劲的挪着腿,美子抱着单愧的腿跪在地上赖着屁股不动,单愧停下嘴里直喘粗气。
“你还要去干啥?你还不上钱,跟俺一起去跳河自杀吧!”美子流着泪,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她男人的脸说。
这时,村里的大人们吃过早茶,开始相互窜门拜年了。美子家夫妻干仗的一幕,被来拜年的看在眼里。谁都不愿意大年初一去劝架,害怕惹一身晦气。
碰巧二敏出门刚给她家本家亲戚拜完年,回家时看到这一幕,她撒腿就朝单二家跑。
二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只见她满脸通红,两手撑着膝盖,嘴里往外大口大口的喘着热气,对着看电视的单二和橘梗奶奶说:“奶奶,二叔,你,你们快去橘梗家吧!”单二什么也没有来得及问,跟着二敏一路小跑来到橘梗家,看到美子和单愧两人像麻花一样搅在一起,两人黑着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吭气。
“咳。”橘梗奶奶一声咳嗽,龙头拐杖往地上用力一戳,美子和单愧吓得赶紧松开手站了起来。
“都长本事了。大年初一就干仗,幸好橘梗那丫头还没睡醒,给她看到你们就不嫌脸子挂不住?有你们这么当爹娘的吗?”老太太满脸通红的看着单愧和美子。
单二好声安慰着他老娘,对单愧挤眉弄眼,意思叫他赶紧认错,可单愧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还傻了吧唧的朝单二直点头,急的单二无语。
“娘,不是,那个。娘,都是俺的错。”美子急的语无伦次,干脆双腿一跪,对着婆婆连磕三个响头,也算是给婆婆拜年了。一旁的单愧也跟着婆娘跪下,连连磕头,老太太冷笑一声,转头走了。
二敏指指橘梗屋的窗户说:“俺去叫橘梗起床。”便溜进了屋。
初二,天空不作美,下着小雨,单魁骑着自行车带着橘梗娘和橘梗去姥姥家拜年。
单魁一进家门便对着坐在堂屋中的老丈母娘两手作揖:“娘,俺祝你老人家寿比南山,身体健健康康!”单愧满面和气的对丈母娘说着吉利话。
“哼,俺还寿比南山?”老丈母娘气的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指着单魁的鼻子尖锐的骂道:“单魁,按理说,今儿俺该好好招待你这个姑爷,可你做的事还是个人做的吗?你啥不好做?你赌?是不是哪天还要把俺闺女和外甥女一起卖了不成?“丈母娘犀利的话直插单愧的心脏,他惭愧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丈母娘喝了口茶接着说:“当年你在俺们村儿做瓦匠,天天来俺家帮俺干这干那,尾巴夹得真好。后来,俺闺女不顾俺跟她断绝母女关系的风险,铁了心要嫁你,真是倒了八辈儿大霉了,她们娘俩过了一天安稳的日子么?一个月有20天不着家也就算了,娃儿念书你不给钱也行,你还在外面还欠了这么多赌债?俺的闺女不是跳进了火坑是啥?你个不是人的东西。”
“娘”,你,你老听俺讲,听俺讲。单魁抬起头,一脸愧疚的急于表白自己。
“你给俺闭嘴。”俺当不起你的娘。俺没你这姑爷。”
丈母娘气的不轻,手扶着太师椅的把手坐下。嘴里不停的说道:“作孽,真是作孽!真是作孽吆!”丈母娘坐在太师椅上,嘴角两边讲的吐沫都溢出来了,手指着他鼻子直戳戳,他小心翼翼的听着丈母娘的给他上政治课,训斥着自己的无能与不是人。
一旁的小舅子,小舅子老婆,美子,橘梗,桔梗老爷,无人替单愧说情,一家人都坐在桌上磕着瓜子,热水杯捂着手,看着单愧被上政治课的怂样。
“娘”,俺不是人,俺,俺知错了。单魁平时就很怵丈母娘,今儿丈母娘当着一家人母老虎发飙,感觉暴风雨就要来临,眼睛向站在房门口的老丈人求救。老丈人黑着一张脸,目无表情的拉着橘梗来到他儿子面前。
“梗儿,给舅舅拜年。
橘梗双腿往下一跪;“舅舅,舅妈过年好,祝舅舅和舅妈生意发大财!”
舅舅摸摸橘梗的头,白了一眼跪着的单魁,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而笑着从滑雪衫口袋摸出一个红包,放在橘梗的手掌中,说了句:“以后没钱念书舅舅给,要什么告诉老舅。”
“嗳,还是俺家橘梗乖!拜年都能赚点书本费,不像有的人,只会败家,连个娃都不如。”美子指桑骂槐的话让单愧想死的心都有。想想当年美子没嫌弃他一穷二白跟了他,现在害她如此田地,照着自己脸就是5个大嘴巴。那眼神在告诉岳母,你看我这样惩罚俺自己可以了吧?可岳母只当没看见。
橘梗靠在舅舅身边,一直木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爹,竟然不讲一句话,全家人对单魁的恨就像蚂蚁般钻进了肉里。
“狗改不了吃屎。”美子给橘梗剥了一块糖,把糖纸甩到单愧脸上。
下午天晴了,橘梗叫姥爷陪她去大队里的商店买麻糖,村里有人来找小舅子玩牌,小舅子婆娘出去找小姐妹拉话去了,美子陪她娘在炕上看复播的联欢晚会。唯独单魁一人对着草垛边的狼狗对视。
“你看俺作甚?看了俺也不给你骨头吃,你个狗奴才,你咋不狗仗人势哩?”老狗是懂非懂的看看单魁,低头再看看狗盆里它厌倦的下午茶。它叫唤了一天,忙的连眼角的眼屎还没有来得及洗,看来是累了,索性趴下,任由单魁的手在它身上来回摩挲。
下午小舅子赢了不少,自然晚上心情也不错,单魁唯唯诺诺的坐在一旁闷头吃菜。
“来”,单魁姐夫。小舅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娃他舅”,“你这干啥!俺准备戒酒了,今天俺在这里表个态,俺以后再不摸牌,不赌了。俺以茶代酒,敬你!”
两个男人杯子一碰,单愧一仰而尽,那杯喝的仿佛不是水,喝的是对丈母娘一家的承诺。
“俺们如何信你啊姐夫?”橘梗舅妈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让单魁顿时哑口无言!
“你说俺咋做,才可以信俺最后一次?”单魁的语气有些哀求,可他狼来了喊多了,没有任何人会信,他知道他这次真的在众人面前失去了做人的信用,他愧对丈母娘一家的太多,愧对橘梗娘俩的太多,当年若不是丈母娘和小舅子一直帮衬自己到现在,他是没有办法养活橘梗娘俩的。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挪开凳子,迈出门槛,走到厨房里,把右手的小拇指放在切板上,抡起菜刀,跺了下去,拿着血淋淋的手指来到丈母娘面前,说道:“俺单魁从前有负于你们的,今日一笔勾销。”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地上的血滴成了一条线。
“橘梗在一旁抱着她姥爷边哭边说:“俺爹流好多血,好多血啊!岳母这才从惊愕中反映过来,橘梗她舅和她娘慌忙追了出去。
眼看正月过完了。见要债的还没有上门,单魁便和美子商量着以后的生活安排。
“都说深圳那里钱好挣。”单愧对着纳鞋底的美子说。
“好挣你就去吧,家里有俺,莫操心。”美子低着头,语气很平淡的回答。
三天后,单愧一早天不亮,美子就骑着自行车把他送到了县汽车站。
“俺爹又去哪里了?”橘梗从姥姥家回来,不见了她爹,问她娘。
“出去打工了”,她娘头也不抬的边纳鞋底边回答。
“那咋不告诉俺?”橘梗索性把东西往炕上一丢,背对着她娘坐下。
“大人的事情,你要知道干啥?她娘转身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纳鞋底。
“今天开始,任何人问起你爹去了哪里,你都讲不知道。”她娘清了清嗓门提醒橘梗。
“俺知道了。”她一个人躺在炕上,回忆小时候被单魁骑在肩上的感觉,她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虽然恨爹喝多酒打她和娘,虽然好赌,但爹终归是爹。爹的突然离开,她还真一下接受不了,在她内心,她还是爱她爹的,无论这个爹有多十恶不赦。
她告诉自己,以后自己要做个乖孩子,不让娘再操心,她要像大人一样帮娘承担这个家,保护好娘。想着,想着,便进入了梦乡!
美子感觉刚才和闺女的话有些重了,毕竟单愧是她的亲爹,她有权知道去了哪里,想想还是来跟闺女好好说说,推开门,来到炕头,只见闺女合着衣服,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睡着了。她轻轻的给她盖好被子,脸在她额前磨蹭了一下,关上门。
她蹲在堂屋门边上,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嘴,想哭不敢出声,怕吵醒刚刚伤心的闺女。眼泪从她手指缝里流了出来,今天开始,这个家要靠她一人来撑起,用围裙擦擦眼泪,看着门前那颗光秃秃的老槐树,笑笑,站起来继续上炕纳鞋底。
第五章: 背井离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