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橘梗正在经历人生苦难的时候,在她的老家,她娘正经历着一场沉重的打击。
自打单想失忆,腿被摔成残疾后,美子看着躺在炕上原本生龙活虎的儿子,想想就生不如死,她固执的认为,儿子的报应都是她所犯下的罪孽造成的。
“想儿,俺的想儿啊!你让娘怎么办啊!娘这一辈子就就没做对过事情,以前你姐姐在家,俺都没有给过她几天好脸子。哎,这一晃10多年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俺一天到晚这心里。。。。”
美子说不下去了,他看着儿子睡着的模样,心里头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真不是滋味。
自打单想出事到现在,她没有一刻离开过儿子的身边。一日三四次的为儿子擦洗全身。医生告诉她,只要她坚持每天给他做全身按摩,跟他多说话,就有帮助他恢复记忆的可能,当初自己若不答应单想出去,如今儿子也不会一天到晚躺在炕上。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单想,俺哥叫俺跟他去建筑工地打工,俺想让你一起去,要不多没劲啊!”二红来到单想家跟他外出打工的事情。
“俺等娘回来问问她的意见,娘同意就去。”单想一边喂猪一边回答二红。
“成,那俺回去等你信儿。”说完,二红骑着车走了。
“娘,二红叫俺跟他们兄弟去建筑工地打工,俺也想帮娘减轻家里负担。”单想推着磨来回的转,试探他娘的意思。
“行是行,你这小小年纪能吃得了苦吗?听说工地很苦的,咱还是别去了。”
美子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刚长出毛绒胡须的儿子,她有些担心顾虑。
“这么说娘同意了?”单想高兴的一把抱住美子。
一周后,美子亲自把单想送到县城车站,看着他跟大红兄弟两上车后才放心离开。三个月后,单想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三个月后。
“单愧家的,俺有事求你。”一大早,美子刚起床扫院子,毛毛娘就来了。
“咱姐俩还啥求不求的!”美子放下手里的扫把,把毛毛娘迎进屋坐下。
“哎,去年俺家的麦子一大半都没收成,这不没几天就要种了,俺想先问你先借二十斤,等明年还你五十斤,你看成不?”毛毛娘爽快的对美子说明来意。
“成,你晌午过去来扛一袋回去。”美子边说边用手拍左眼睛。
“妹子,眼睛咋了?”毛毛娘问。
“俺这眼睛跳了两三天了,怕是要出啥事!”美子皱着眉头看着毛毛娘。
“妹子你尽瞎想,你是没睡好!俺还有事,就先回了。”毛毛娘指着美子讲她过于多疑,转身离开。
今儿是周末,早上卖完豆腐,回家一看时间才9点。她抓紧时间稍作打扮,骑着车往何冰的宿舍方向驶去。
给何冰交完差回到家已经快11点半,整个人浑身发软,真想躺上炕睡会,可那挨千刀的单二一会回来没吃的又要嚎丧,为避免矛盾,随便做点吃的再睡。美子心想。
“啊呀!”美子大叫一声,食指被切破了,血往外流。
“俺说你卖哪门子呆啊?你这个死婆娘!”单二从外面晃荡回来,手上拿着旱烟袋往美子脸上指,美子捏着淌血的手指往后退,一头栽倒在米缸上。
“美子,大妹子,俺对不住你啊!”大红娘一跨进美子家堂屋的门槛,双腿对着美子跪下,痛哭流涕。
“大红他娘,你这是?”美子端着碗,一脸不解的看着大红娘。单二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睛眨巴眨巴的转着。
“想儿出事了,到现在人还没有醒过来。”美子一听,人瘫倒在地上。单二手中的筷子也乓啷掉在地上,眼睛呆呆的看着大红他娘。
“工地上老板叫你们现在就过去,这是俺媳妇儿记下的地址和电话。”大红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凳子上,老泪众横的看着单二俩口子。
美子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着单二直奔县城汽车站。
那是,大红眼睛陷入了沉思,他在努力回忆事情的整个过程。。。。
“哥,俺这几天他妈的老被师傅骂。”二红躺在宿舍的床上对着上铺的大红抱怨。
“你要多听着点,骂也是为你好。”大红在上铺劝弟弟。
没多久,单想下班了,他回宿舍洗了把脸,拿起饭盒准备去食堂吃饭,见二红兄弟两闷闷不乐的躺在床上,便回头叫他们。
“二红,叫你哥下来吃饭了。”单想拿着饭盒站在门口对大声叫二红。
“不吃了,天天吃茄子炒辣椒,青菜豆腐汤,一勺子下去照见人。”二红翻了个身,对门口的单想回话。
大约半小后。。
“你们咋喝酒了?下午还要上班的。”单想从食堂吃完饭回来好心提醒二红兄弟俩。
“今儿不去。”大红边往嘴里塞花生米边说。
见劝没效果,单想爬上床准备休息会。
“你说你多没劲,下来,咱们兄弟三喝个痛快。”二红说着就要掀单想身上的被子。单想怕别的工友看了笑话,就穿好衣服下来坐在兄弟二人身旁陪他们聊天。
后来听大红说他们哥俩不知因为啥事起了争执,两人打赌谁输单想就要替谁喝酒,后来单想喝多了,他连午觉都没睡,直接上班去了。悲剧就随之发生。。。
“不好啦,单想出事了,快起来啊!”兄弟两迷迷瞪瞪的被同事一把拽起,来到事发现场。
“哥,你说想儿这是咋了?咋不动呢?”二红像丢了魂一般,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单想。大红整个人木若呆鸡。
“大红,二红,你们闯大祸了,快给老板打电话啊?”同事在一旁提醒兄弟两。大红疯了一样往宿舍跑。
“喂,120吗?俺是XXX建筑工地,这里有人受伤了”挂完电话,二红就赶紧拨打项目负责人的电话。
“老板,工地出事了,老板,,,啊,,,,你快过来啊!真的出人命了。”二红语无伦次的打完电话,人跌跌撞撞的往事发地走去。
“医生,求你们救救他吧?他不能死啊,他死了他娘就活不下去了!”大红一见120的急救队来了,扑上去抓着一个男急救医生的胳膊哀嚎。
“请你们让开,不想耽误救他的时间,往后靠。”一个带眼镜的男急救医生推着担架车,对在场施工人员摆着手说。
“来,我数一,二,三,大家再把他放上担架车。”带眼睛的男急救医生对他的同事说。大家点点头。
“一,二,三。”眼镜男医生数完,单想被放到了担架车上。
司机“哗”的一声关上后车门,大红,二红一起跟着车来到医院,坐在抢救室门前的椅子上,大红头一直盯着抢救室门上时间看,二红来回踱步,满头是汗。
远远的看到公司财务小林背着包,急冲冲向抢救室走来。
“人咋样了?”财务小林擦擦脸上的汗,看着二红问。
半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了,单想躺在推车上双目紧闭,嘴上套着氧气罩,护士推着他朝病房走去,抢救医生摘下脸上的口罩,走了出来。
大红,二红,财务小林一起上前围着医生问情况。
“医生,我们单位工人咋样了?”财务小林焦急的问医生。
“经过我们及时抢救,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住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医生看着他们三回答。
“你们谁去办住院手续?”医生问。
“我。”财务小林对医生说。
大红,二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兄弟俩坐在椅子上面面相视,这次酒真的醒了。
小林跟着医生来到办公室,医生递给他一张住院单和一张病危通知单。他接过愣了一下,快步朝收款处走去。
交完钱,小林来到医生办公室。大红兄弟两已经坐在医生办公室门外等他。
“他的脑部受到严重的撞击,在撞击的过程中被东西挡了一下,胸口有三根肋骨骨,左边小腿有严重骨折。这些是他的片子。”小林接过医生手上的片子,眯着眼睛看了看,似乎没太看明白。
“医生,那这住院需要多长时间?”小林看着手上的片子看着医生问。
“至少三个月。你们最好先通知他的家人。如果他这三天不度过危险期,你们就要做好思想准备。至于他什么时候醒,这个不好说,也许一天,也许一年或一辈子。”医生一边洗手一边回答小林。
小林从包里掏出一支烟准备点上。
“先生!对不起,抽烟请到吸烟室。”医生用手指指不远处的吸烟室门牌。
经过路上6小时的颠簸,美子和单二到晚上7点才赶到医院。
“想儿到底是咋出的事?”美子一把揪住在病房外等候的大红质问他。
“婶子,你冷静点,你听俺跟你说。”美子慢慢松开手,他深吸一口气,事情发生在两天前。
“想儿啊,俺的儿啊!”一进门,美子就扑到在单想身上哭的呼天抢地,单二却在门外跟财务小林说着什么。
“这样吧大姐,你们今天也很累,我一会开车把你们带到宾馆把行李放下,有事情咱们一步一步来,你看行不?”只见单二黑着脸,跟在财务小林后面走了进来,一声不吭靠在墙上看着床上带着氧气罩的儿子。
三天后,单想度过了危险期,手术也做的很好,就是人一直昏迷不醒。由加护病房转进普通病房,美子每天在医院给儿子说话。
单二每天两天就盯着小林屁股后面要债。
“老板,俺儿这事你到底想拖到啥时?”单二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火柴棒看着包工头问。
“大哥,我说了,等医生确定单想康复了,咱们再谈别的也不迟。”小林很礼貌的回绝了单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转眼三个月到了,医生答应可以出院回家慢慢调养恢复。
可单二钱没有拿到,不愿意回去。董事长被单二无泼皮的行为逼的没辙,吩咐小林把一家三口,安排到工地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住下。
眼看着钱也没了,单二天天跑去工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要找董事长出来讲话。
“大哥,董事长出差去了,单想的事情他委托我来全权处理。”小林对单二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你到底陪俺多少钱?单二用手挠着胳膊说。
“我们会按劳动法来赔偿给单想,因为当时我们有跟他签订意外伤害保险。”小林看着一脸无耻的单二,摇摇头说。
一周后,美子通过医院的提醒找到劳动部门,提供了单想工伤的相关资料。而小林他们公司在一周后的下午收到劳动部门的通知。
经过劳动部门的来回调解,橘梗同意按劳动部门的调解来解决纠纷,只是单二总觉得钱不在手上捏着就不是靠谱的,更不可能是自己的。
“你们现在给俺一笔钱,俺就把人带回去。”单二说话句句让人觉得无情,这让小林觉得钱绝对不能给这个男人。
眼看要吃晚饭了,美子跟单二说她出去买点吃的回来,单二靠在床上看着电视,不耐的朝美子点点头,门“嘭”的一声被美子关上。
“老板,这把刀多少钱?”美子来到一家杂货店,指着货架上一把长长的水果刀平静的问店老板。
“12块。”老板是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他低头按着计算器回答。
“麻烦你给俺拿一把。”美子掏出钱放在桌上,老板看也没看眼前站着的是男人还是女人,转身拿着刀往桌上一放,继续看着桌上的账本算账。
一路上,美子脑子里面想的尽是,让小林他们直接拿钱私了的想法。
“大姐,你这会咋有空?”小林拿着车钥匙正要开车门上车。看到美子,他关上车门,友善的问。
“小林,大姐是个直肠子,有些话想跟你聊聊。”美子手摸着口袋里的刀,语气很淡定的对包工头说。
“行,那咱去我办公室,我也正想过几天去找你和大哥的。”
到了小林办公室,美子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咋开头。
小林感到气氛有些紧张,便给她倒了一杯水,主动开口。
“大姐,你喝点水。有啥事咱坐下聊。”美子接过水杯,坐了下来。
见美子手端着杯子,一声不吭,以为怕外人知道谈话内容,小林把门关上。
“小林,俺儿的事你们能一次性了解吗?把钱给俺一起带回去吗?”美子放下杯子,单刀直入跟小林说。
“大姐,我说了,在我们工地出的事故,公司一定会负责到底,不是讲好了按城里护工的工资给你开工资吗?怎么又?”小林有些不高兴的看着美子。
“俺是个农村妇女,大字认不得几个,有文化的话俺也说不来,俺就知道,他这后半辈子的保障俺要替他拿到。”橘梗说完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着小林的眼睛。
“都讲的很清楚了,单想的工资和医疗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以及误工费我们不都在劳动局说好了吗?我们会按当初在法庭上谈好的条件,每年一次把钱打入法院指定的账户给单想。来履行我们公司的义务。如果你怕我们赖账,可以拿着当时我们双方签的协议,随时去法院告我们。
美子手紧紧的握着着口袋里的刀,几次想拿出来威胁小林,最终还是没拿出来。因为他觉得小林讲的句句在理。
美子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对自己步步相逼的单二。
“单二,你莫再逼俺!”美子包扎好手指,拿起地上的菜刀向朝单二走过去。
“你这疯婆子,想谋杀亲夫?”单二一把夺过美子手里的刀,丢在地上,撒腿就跑。美子把刀捡起往桌上一放。又想起当年对橘梗的种种。
“娃啊,自打你姐被单二那个王八蛋糟践后,俺还堵住你姐嘴叫她莫说啊,俺不配当娘,也不能算个人啊。当年俺不让你姐说,是怕单二坐牢你没有爹。”美子趴在单想边上自言自语的对儿子哭诉。
“俺一直以为单二那个王八蛋来了以后,咱家可以改变以前的状况。这么多年了,就连一个扫把他都没有为咱买过。美子看着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儿子,越发的哭的伤心,越说越觉得亏欠橘梗太多,自橘梗离开以后,她心底的神经从没有松懈过,多希望儿子可以听懂她这个做娘当时的心情啊!
晚上,单二回来了。他想骂不过,打不过,还是老实点别说错话。吃饭时,单二低头不语,橘梗娘端着碗开腔了。
“你这个老色蛋子,老王八,老公狗。看到哪家有点姿色的小媳妇进门,你就屁颠颠的跑去他人家祝贺。就为了小媳妇甜滋滋的叫你句“叔。也不管人家与你是啥关系,你说你咋不早点去死呢?”美子端着碗看着对面的单二骂。
单二站起来直了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说:“婆娘,俺对不起橘梗那闺女,俺那时年轻,俺不是人。”说完,抡起手照着嘴巴就抽,边抽边说:“俺对不起橘梗,俺也对不起想儿;橘梗当时讲去深圳找她爹,到现在也不知找到了没有。这么多年俺心里也不好受啊。”
她放下手里的碗,麻木的走向单想的屋,她曾经因为自己的私心丢了闺女,如今,只有单想了。
来到房间,她傻傻的看着单想,布满老茧的双手在儿子脸上来回的抚摸。她贴在单想脸上,她在感觉儿子的温度,这是现在唯一能感觉儿子活着的方式。也是唯一表达母爱的行为。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把儿子呼唤回来。
眼泪在这个饱经风霜的妇人脸上无声的流淌,她摸着单想的脸自言自语。
“儿啊,在娘的心里没有什么比失去你姐姐和你更重要,娘和你姐姐一晃分别10多年了,娘在闭眼前还能见上你姐姐么?你告诉娘啊!娃儿啊,那个畜生所做的早晚会有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美子就这么每天陪伴在儿子身旁聊天。
她一直在想;也许某天的清晨,她一开大门,橘梗拎着行李出现在眼前,叫她一声“娘”,那就是她今生最大的幸福。
第八章: 工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