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伟民睡了一夜,似乎有了点精神,舒服很多。一大早他就起来,走出校门,在周围转了一圈。
云雾还未散去,翠竹和山松都挂着露珠。脚下的草丛湿漉漉的,几只画眉在附近盘旋着,它们轻松自在地在低空中寻觅食物。
太阳躲藏在云雾里,远远近近的山、水,都增添一层朦胧的气息。尽管山区空气清新,可金伟民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重重地石头。
一晃十几年了,这里虽然有了一些变化,不过,变化并不算大。当年的金平县和它附近的几个地方,都属于穷山僻壤之处。记得,他们刚打进来的时候,就连附近的县城,还没有内地的乡镇大。
老百姓的生活本来就很困难,再加两国的战争,中越边境的山民几乎没有宁静之日。当他们进入越南的丰土区域,目睹邻国萧条冷落的景象。一群穿戴破烂不堪的男女,犹如乞丐的越南百姓,简直让战士们不忍对这小小邻邦动武。
然而,无奈越南政府鼓动愚昧、无知的百姓。在我中越边界一次次挑衅,甚至施展各种伎俩。不过,我军本着“不要越南的一寸土地,也决不允许别人侵犯我国领土。”的原则,对待越南的百姓依然是爱护、宽大的。
记得老班长生前,带兵去执行一次特殊的清剿任务时。他们亲眼发现一个越南姑娘,被当地政府兵,吊在一棵大树上,折磨得死去活来。
个别战士看了于心不忍,要求前去救助。可是班长不答应,他担心敌人有诈。认为是越军搞得苦肉计,意欲吸引我军侦察兵上当。
可是,一位小战士缺乏经验,还是违纪了。他偷偷地跑了出去,当他还未能临近那伙人时,就惊动了埋伏左右的敌兵。
阴暗处,敌人机枪扫射,那位小战士无辜地牺牲了。由此,侦查兵的行动也受到了影响。回营后,班长挨过一次重重地处分……
“残忍的战争!你愚弄了多少人的爱心和善良!”
他抽出一支烟,慢慢地点着,狠狠地吸了几口。抬头遥望雾蒙蒙的山景,知道过了那道山岗就是越南。
当年他们11军,在廖锡龙团长的率领下,就是从那里开过去的。他清晰记得那个特殊的日子。由于局势紧张,部队刚开到这里,全团人马,日夜待命。2月11日的10点多钟,班长集合了。
“金伟民!”
“道!”
“杨大虎!”
“道!”
“王二楞!”
“道!”
……
班长抄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对这些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士,点名清查。尽管夜黑,空气闷热,可他们却全副武装,一个个精神振奋。
班长挨个检查他们的行装,严肃地对战友嘱咐道。
“同志们,我们这次任务很重,也很艰巨。但是,为了祖国人民的安全,为了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就是豁出生命,也要把任务完成!”
班长严肃的目光,扫视了所有的战友。最后,走到金伟民的面前,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伙子,打起精神!你的任务包在我身上了。待到部队凯旋归来,我们一起行动!”
“是!听从指挥!”金伟民喝声答道。
……
半夜凌晨,前方的枪声打响了,而且打得非常激烈。他们的队伍任务特殊,在班长的率领下,悄悄地绕到了敌人的鼻子底下,跟越军展开了周旋。
几天后,当他率领半个班的同志赶到团队的时候,才知道老班长和一部分战友已经牺牲了。看见一具具覆盖白布的尸体停放在那里,他急得简直要发疯了。
金伟民匍匐在战友尸体边,一个个地检查。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小杨和小王坑道里的对话。
“俺也有媳妇了,可是没文化。就这,人家还是相中俺这身军装,才愿意的哪!”
“俺哪管有个没文化的媳妇也行呀,可惜俺家穷,没人给介绍啊!”
看着小王沉睡的样子,他哭了。当他抚摸到班长冰冷的尸体时,忍不住悲恸大哭起来。
尤其,当他和战友把班长的女友接过来的时候。在死难战友的面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实在无法控制。
“一对恋人,就这么分手了!”他在心里不住地感叹。
不久,因为情况紧急,他又奔赴前线去了。班长牺牲后,由他接任了老班长的职务。多次进入敌方,摸打滚爬,在原始的大森林里和越军周旋。
他们不仅仅要预防敌军的袭击,还要随时戒备毒蛇的骚扰。一位战士在监视敌人行动的时候,不慎被毒蛇咬了一口,却未动声色。
当战友们发现,把他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了。临死还对金伟民说了一句。
“班长,我愧对咱们军的英雄称号,没能好好地完成任务!”说完,就闭上双眼,再没有动静了。
目睹死去的战友,他急得咬牙切齿,禁不住狠狠地骂道。
“狗日的,只要我们剩下一个人,也不会让你们得到安宁!”
战友们磨拳擦掌,都恨不能冲进敌营……
想到这里,他用力扔掉手里的烟头。转身回走,回到他们的住处。
金伟民来到柳大姐的卧室,一眼看见老班长的照片,他忍不住地喊起来。
“班长,看看我吧!我又回来了。”
柳大姐和向文静也默默地站到他的身后,陪着流泪。
“大姐,我们去陵园吧!我想看看那些战友,陪他们聊一聊。”说着,就使眼色让向文静去准备一些鲜花。
向文静和柳大姐出去了,金伟民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他翻阅书架上战友们的相册,里面不仅有全班的合影,还有全团的集体照。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副副威严的形象,在他的眼前晃动。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不知道对谁叙述。
泪眼朦胧中,他禁不住环顾大姐的卧室。除了这副书架,最大的用具,就是那架单人床铺。
室内很清洁,全然素色,就连那条垂下来的窗帘,也是纯白色的。虽然,他还未能好好地坐下来和柳大姐聊天。但是从她的生活状况看,已经让他感受到,柳大姐一直未能走出那段时光的阴影。她还怀念着老班长,过着自己的独身生活。
柳大姐没有嫁人,身边也没有亲人陪护。只有几幅班长的照片相框,摆在书架上,挂在她的卧室床头。班长生前的那些相册、书籍、以及班长给她的信物,都保存完好,平平整整地放在书架的一侧。
“嗨,感情主宰了人的全部精神呀!”
……
向文静和柳大姐都准备好了,而且收拾停当。大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围了一条长长的黑色丝巾。瘦削的脸上,显得既干练,又成熟。
向文静也换了一身淡装,怀里捧着几大束鲜花,等在门外。
他们谁也不肯说话,而是彼此用眼神传递着信息。柳大姐叫了一辆计程车,他们坐了进去。
这次,金伟民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他当地的战友。因为,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事情。
金伟民的到来,一、是把向文静安排在这里。二、是想重游故地,来看一看那些死难的老朋友。尤其,他想尽自己的努力,替班长照顾好他的亲人柳大姐。
怀着这种心情,他对向文静提前嘱咐道:“尽可能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现在的工作。”
柳大姐理解他的心情,也就没敢和当地朋友打招呼。而是,她自己陪伴着客人,去了爱人和他们战友的纪念陵地。
自卫还击战的枪声结束后,为了纪念无数牺牲的战士,当地人民和政府主张建立了一处“人民英雄烈士陵园”。
汽车在陵园的大门外停了下来。管理陵园的老人听到汽笛声,赶紧地迎了出来。
“先生,请进!是哪里的朋友?”
“哦,附近的,随便转悠一下,打扰了!”
“哦,柳老师也来了,请进吧!”
“几个朋友,没事,到这里随便参观一下。老人家,您先忙吧!”
老人一听是附近的,而且又是在柳老师的陪同下。于是,没太在意,打过招呼后,就随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金伟民和向文静摘掉墨镜,慢慢地进了陵园。他们一边走,一边禁不住环顾园内的景物。
一排排苍松翠柏,傲然挺拔。俨然无数的士兵,肃穆地耸立于他们的眼前。
树下的丁香、紫罗兰、刺玫,以及很多不知名的花,竞相开放。和着满园的青草味,释放着浓郁的馨香。花丛间,蜂飞蝶恋,好不热闹。
金伟民无心欣赏这些,他捧着鲜花,向两座高耸的石像走去。他们来到墓碑前,怀着对革命烈士无比崇敬的心情,献上怀里的花束。
金伟民低下头去,柳大姐和向文静也低下头去。周围一片肃静,他们虔诚地对爱人和朋友沉默地致哀。
当大家又抬起头时,每个人的眼里都浸满了泪花。金伟民望着栩栩如生的石刻雕像,眼前又浮现起战友生前的音容笑貌。
似乎耳畔回荡着冲锋号角的长鸣,以及班长嘶哑的喊声,战士们冲锋陷阵的脚步声……
“冲啊!冲啊!”
……
伴着“嘟嘟嘟嘟”的冲锋号响,无数中华男儿,肩负祖国人民的期望,同仇敌?妫?科?甙骸4蠹也慌挛???⒂碌爻逑蛘匠?
枪声,拼杀声,双方的怒号声,此起彼伏,群山回应,跌宕不休。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涌上来……
“兄弟们!我们没有给祖国丢人!你们都是好样的!”金伟民含着泪,望着石像,郑重地大声呼唤起来。
柳大姐在沉闷的痛苦中,听到金伟民的声音,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她又怀念起自己的亲人,仿佛石像的最前面一位,就是她的爱人……
向文静虽然没有历经战场的血雨腥风,但是她看到金伟民的反应,能够想象到当初战场上的情景。她被他们感染了,也禁不住地流泪。
最后,金伟民悄悄地走到墓碑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心里数着每一位战友的名字。
“谢文栓、刘金平、李立山……”
当老班长的名字,一下子映入眼帘时,他的嘴角蠕动了半响却发不出声音。忍不住地大声哭泣起来。
向文静和柳大姐都哭了,当然,哭得最痛心的还是柳雅杰。她忍不住一下子扑到金伟民的怀里,失声地喊了起来。
“志刚,志刚!我们来看你了,怎么不和你的战友打招呼呀?呜呜呜”
三个人搂抱一起,痛声呼唤……
向文静担心大姐的身体。于是,擦干了眼泪,赶紧为他们收拾东西,拽着大姐和金伟民回去。
回走的路上,依然都很沉默。但彼此的耳畔,似乎又飘响董文华凄婉而优美的歌曲儿。
“也许我的眼睛,永不再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也许我倒下,永不再起来,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云雾已经散去。望着起伏跌荡的山峦,金伟民激情满怀,禁不住脱口而出。
“破阵枪林弹雨,冲锋突战前沿。
小试牛刀争领土,大显军威啸海天。
凯歌飘桂滇
千里梦回旧地,万花崭露新颜。
战友情深熊虎对,生死重逢兄弟连。
南疆垣眼前
……”
第六十三章: 阴阳两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