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丈夫没有回来,向文静给学生补完课已经天黑。她对着镜子瞧了一眼自己,黑瘦的面孔,尖尖的下巴,令她十分害怕。
身上两个多月没来了,想必已经怀孕。她不由自主地摸一摸肚子,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劳累了一天的她,突然有点饿。于是草率地从厨房里拿出点鲜菜,下了一碗面条。
当她端起碗来正要动口,突然一阵恶心,她赶忙跑出屋去。她蹲在房山头的墙根,使劲地呕吐起来。恰巧,被邻居张婶看见了。
“兴建媳妇,你多长时间了?”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前惊讶地喊着。
“哦,大婶啊!我已经快三个月没来了。”说着,她又蹲了下去,使劲地干哕着。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勉强地起来,回屋去了。已经吃不下饭了,她默默地躺在炕上。
老韩太太傍晚散步回来,正好路过老张太太的大门前。张太太隔着窗子看见了,急忙迎了出去。
“他大娘呀,我给你说件好事。你快抱孙子了呀!”老太太神叨叨地比划着。
“你咋知道的?”老韩太太纳闷地瞧着她问。
“刚才呀,你家媳妇干哕了半天,我问她几个月了。她回答快三个月了呀!”
“是吗?你瞧瞧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注意呢?明天我得赶紧买点补品去,别亏待了我家孙子!”她拍着自己的脑壳说着,乐得合不拢嘴。
两个老人哈哈地笑着,谈论着。
夜深了,依然不见丈夫的影子。向文静起来看看,又和衣躺下了。迷迷糊糊中,听见外面狗咬吵吵地直闹。她起来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漆黑。突然,听到院门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嫂子,睡觉了吗?开门啊!”
“开门呀,我哥回来了!”
她听见两个男人的喊声,觉得奇怪。
“谁呀?干么的?”向文静赶紧地撩开窗帘。借着玻璃反射的微弱光线,她一眼就看见两个男人吃力地拖着丈夫进院了。
向文静知道丈夫又喝多了,自从复员回到地方,丈夫几乎是天天醉醺醺的样子。看来今天又没少喝,否则,不会这么晚还劳驾两个哥们送他回来。
她二话没说,赶紧走出去帮助他们。
“去!傻娘们,不用你管!不用你管我呀,烦死了!”丈夫嘟嘟囔囔地,喷着满嘴的酒气朝她骂骂咧咧。
“嫂子,别生气,他喝醉了。”
“是的,别跟他一般见识!嫂子是有知识的人,理解他吧!”
两个哥们一边驾着丈夫一边好言相劝着。向文静的泪水唰唰地滚落下来,看到丈夫这样,她心里顿觉一阵歉疚。
刚转身,一眼看见,婆婆阴沉着脸,披着一件厚衣站在屋地的中央。她没有好眼色地瞧着媳妇,和她的儿子。
“大婶,您还没休息啊?”同来的锁子向老韩太太打招呼。
“能睡吗?儿子喝成这样!”
“大婶,都怪我们!没照顾好我哥。”小伙子说着,搀扶韩兴建进屋。
“哼,原以为娶了个好媳妇,能让我家省心!能让我老太太过好几天日子。这倒好,儿子变成了酒鬼!好好一个孩子,好端端的家庭,被一个丧门星整得如此不得安宁!”
老韩太太一改往日的笑脸,此时变得蛮不讲理。其实,自从儿子结婚以后,她随着儿子的变化也逐渐地对向文静苛刻起来。
“大婶,这不怪嫂子,是我们哥们一起喝酒,他非要这样……”锁子还要继续争辩。
不知什么时候,向文静的小姑子,韩丫(韩向荣)从东屋冲了出来。
“怎么不怪她?如果她对我哥好一些,我哥至于这样吗?他只是借酒消愁,显然婚姻不随心!”小姑子,冲着向文静不客气地指责道。
一股屈辱涌上心头,向文静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气愤地对着小姑子顶撞起来。“不随心,给你哥找一个随心的呀。你以为你们家多了不起!高门槛吗?我又没求谁,难道你们不是图有教师的稳定工作吗?这能怪谁呢?是我的责任吗?”
气头上,向文静的语言也很尖刻。小姑子哪里让份!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大学里的帅哥那么多,你咋不领回来一个?干么跑到我们这偏僻的乡下,专门找我哥这混账的饭桶!你要是不来,能让我妈鬼迷心窍?你要是不来,能把我哥变成这样子吗?”小姑不依不饶,气势汹汹朝向文静使劲地挖苦着。
“真是岂有此理!难道我的存在就这么大影响吗?我来干我的工作。我既没去部队勾引你哥,也没有赖着你家硬要成就这门婚事。责任在于你们自己,别急了疯狗乱咬人,好不好?”
尽管向文静的牙齿挺厉害。可韩向荣也不是好惹的,父亲去世早,母亲对她管束不严。她和社会上的赖赖们混得很熟,自我感觉总是良好。所以,对于嫂子这样的文化人,她打心眼里瞧不起。
“向文静,你等着,别以为你是大学生。告诉你,我们这种人还不吃你那一套!急了,看我找人怎么收拾你!”
话已至此,向文静一听觉得好笑。
“韩向荣,你有多大能量尽管发挥!我向文静能死能托生。如果有一天,我对不住你们韩家。记住:是你今天逼我而行,是你的这番话提醒了我!”
“别吵了,别吵了!没有你们的事情。老妹你不该参与这些,快进屋睡觉去吧!”一个哥们看着韩向荣,不耐烦地批评道。
“是的,有点离谱,赶紧安慰大婶睡觉去吧!”另一个也接着劝道。
“嫂子,我哥现在安静多了,你也休息吧,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吧!”
看着韩兴建熟睡的样子,两个哥们觉得没大问题了。于是安慰她们几句,一前一后,逃也似地出门了。
老韩太太看客人已经出了院,此时,她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要释放了。
“向文静,你有什么理由大呼小叫的?我是看你这闺女不错,才托人介绍。本以为我这样待你,你会心怀感激,能安心地过日子,善待我的儿子。
你可好!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难道学校就你一个人干工作吗?你看看哪个教师不要家,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的家忙碌?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想得啥?有空,你就神兮兮地坐那里胡思乱想。难道以为我老太太是瞎子!我只是看在眼里不说而已。结了婚的人,你也该收敛一点了!”
“妈,您说完了吗?请允许我说几句好吗?”
“你说!你说!”老太太气冲冲地瞪视着她。
“的确,我们结合很草率。说心里话,兴建惦念着别人,我心里也有自己的偶像。总之,我们一起生活实在挺别扭。你可以问问你的儿子,他心里想什么,惦念着谁?不喝酒还好,只要沾上酒,他心里就难受,就委屈。他总埋怨自己活得窝囊!连个女人都保护不了,他自己折磨自己,你没看出来吗?”
婆婆哪听她的解释!她认为只要媳妇对他好,男人是很容易改变的。归根结蒂,就是你向文静的不是。是因为你没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没有把心思放在我儿子身上。于是,她在东屋大肆哭叫起来。
“我的妈呀,我这日子该怎么过呀?我苦心巴力地守寡,好不容易领着儿女熬到现在,原指望能省心。现在可好,儿子不给妈争气呀!你那该死的爹啊,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们母子?就那么撇下我们不管了!让我一个人怎么承担这个家唉?我的妈呀!你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现在多难啊!儿子,儿子不像话。媳妇、媳妇不顺心。让我可怎么办呀!……”
老太太爹一声妈一声地哭叫起没完,伤心地捶胸顿足!韩丫则恨得咬牙切齿。
“妈,别生气了,儿媳妇还不都如此吗?其实,我哥心里很窝囊。怪都怪那不争气的女人,一个狐狸精,惹得好多男人心神不宁。你说,我哥能有好日子过吗?让我说,干脆拉倒!咱家也不是娶不起媳妇。东北好大闺女多的是,哪里就缺一个安徽狼?”韩丫故意大着嗓门气她嫂子。
此时西屋里的男人依然醉醺醺地,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听见母亲和妹妹的嚷嚷,心里似乎有点明白。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示意站在地上的老婆给他递杯水来。
向文静不加思索地挪动脚步,把一杯沏好的茶端了过来,送到跟前。然而,男人接过茶杯,一使劲朝向文静砸了过去。她猛地一闪,茶杯“砰啪”,落在了门框上。
“你想干什么?”向文静怒目责问他。
一阵巨响之后,玻璃杯碎片嘣得满屋地都是。随着响声,男人满嘴污言秽语地骂起来。
“臭娘们,如果不是你,我妈怎么会干涉我和月月的婚姻?怎么会硬把我逼回来!月月虽然没有工作,可我能养活她。”
男人恶狠狠地瞪视着妻子,伤心地哭诉。
“我这辈子爱的是她!却偏偏遇见了你!是你,都是因为你,让我妈鬼迷心窍。因为你,我妈才阻止我们的婚姻。什么狗屁教师?什么将来能教育好下一代?什么很多男人求之不得!臭女人,我不稀罕!不稀罕!”男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哭得更加痛心。
稍缓一下,他突然狂笑起来。
“不错,我胜利了,众多男人中,我把你抢到了手。哈哈,我开心吗?一点都不开心呀!女大学生,大学生!坑人啊,纯属坑人!我不爱你,我一点都不爱你!知道吗?……”
男人手舞足蹈地躺在炕上,语无伦次地嚎叫着。向文静傻了。几个月来,男人每天和她同居一个屋檐下。虽然言语不多,怎么也没想到,他心里隐藏着这么深得伤痛。他也在极力地压抑着自己呀!
她突然又想到了他。
“金伟民娶了自己不爱的妻子,是否和这个男人一样?也隐忍着如此剧烈的苦闷呢?”
一直以来,她沉浸于一个小天地,只想着自己的伤心事。可她没有考虑过别人,甚至也从来没想走进别人的内心。
此时,她很后悔!怪自己对他们了解太少,也怪自己对这个家不够关心,她心里悲哀。
“草率,太草率了!”
向文静呆呆地站在大衣柜前,望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默默地叹息。任凭男人的哭诉,任凭东屋婆婆和小姑的咒骂,自己却无动于衷……
第三十三章: 醉酒后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