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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门前碰壁
  一九八三年临近高考,校园内外,无论树荫下还是大墙旁边,到处分散的都是预备高考的学生。人们端着书都在孜孜不倦地复习功课,可是一直没见金伟民返校,向文静的心里异常矛盾。她不知道金伟民能否抗拒家中的阻扰?也担心金伟民会把她忘掉。
  她幻觉着他的出现,因为她就要准备去东北参加考试了。向文静希望临行前能见他一面,更渴望他能和自己一同去东北参加高考。
  她打听了,东北每年的考学分数段比老家安徽低了近二十分。虽然金伟民耽误了很多功课,但凭借他的聪明好学,以及扎实的基础,她相信金伟民在东北一定能考上大学。
  她已经提前给她父亲在世时的一个东北朋友写了信,那人是派出所的所长。那人答应了向文静的恳求,并在他所管辖之内,为金伟民办一个临时户口。
  一直没见金伟民的踪影,她很着急。不知道金伟民能否愿意和自己逃离那个顽固而守旧的家庭。自从金伟民走后,她连个纸条都没见到,就这么耐心地煎熬着每一天。
  在离开校园的当天晚上,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赶了几十里地的路程。她去了金伟民家的村子,想找他好好谈一谈。顺便做一做他家老人的工作,希望他们能放金伟民出去闯一闯。
  路上的人不多,虽是初春,可太阳火辣辣地烤得人喘不过气来。偶尔几个过路的行人,也都是那些忙着下地除草或者给庄家上肥的年轻人。不管女的还是男的,都习惯用粗布手巾遮着脸。贫穷的村庄,连个戴草帽的农民都看不见。
  她想了很多问题,“万一,金伟民的父母不答应怎么办?只要伟民不变,她就是跪地求饶也要劝动二老……”她这样想着,加快了速度。
  金伟民的家坐落在村子的南头,土墙堆砌的小院还算利落。墙头上蹲着几个玩耍的小孩儿。看见陌生人到来,而且又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孩子们都情不自禁地跳下墙头。他们跑到她的跟前,好奇地打量着。
  “姐姐,你是找伟民哥哥的吗?”一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女孩,脸上摸得像个大花猫,稚声稚气地问她。
  “奇怪!这孩子怎么知道的?”向文静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女孩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透着灵气,向文静不由自主地朝她笑了笑。
  女孩儿似乎看懂了向文静内心的疑问。于是,自顾自地解释道:“俺们村都知道伟民哥哥在学校谈恋爱了。”
  女孩示意让向文静低下头。她停住了脚步,故意把耳朵凑近那孩子的小脸,“小妹妹,你说吧,我信你的。”她微笑地看着孩子的小脸。
  那孩子很机灵,大眼睛忽闪了几下,瞧一瞧周围没有大人,就附在她的耳旁小声说道:“伟民哥哥被金老头关闭了,还逼着他订亲。伟民哥哥哭得好伤心呀。听俺娘说,伟民哥哥要当兵去了。”
  说完,那孩子不知为什么飞也似地逃跑了,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一哄声地跑了。向文静还没缓过神来,身边一个孩子都不见了。
  她很纳闷地站在那里,一抬头,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黑脸膛的老男人。此人阴沉沉地看着飞远去的几个孩子,似乎生气的样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想必此人就是金伟民的父亲——金老大吧。
  小时候就听舅妈谈及过此人的凶相,今天见到,果然如此。
  “大叔,我是金伟民的同学,来看望伟民的。”向文静主动走上前去自我介绍。“知道,你就是那个向文静吧?他不在,你回去吧!我们家不欢迎你!”男人冷冷地回答了她。
  “他爹,谁呀,谁来了?”此时,堂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婆婆,身上沾满了一些碎棉花。想必她刚才正在室内做棉被或者棉衣吧?
  “这大热天的,干棉花活可不咋样!”向文静打量着她,心里在想。
  听见院子里的声音,婆婆赶忙出来搭话。一看是个姑娘,又听说是找伟民的,已经明白了姑娘的来意。
  “姑娘,请你就死了这份心吧!俺家伟民已经订婚了,正准备结婚嘞。不信你看看我正在做啥?我们把他结婚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说着,女人挪动着短粗的两条腿回了里屋。她把为金伟民准备的结婚被褥都翻了出来,一件件,一样样摆在堂屋的椅子上,摆在向文静的面前。
  她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养母,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母亲。看上去要比他的养父大十来岁,不过对方却对自己充满着敌意。
  他们没有让文静进门的意思。尽管口干舌燥,她不好意思贸然地进去,更无法讨一口水喝。就这样,她站在门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使劲地咬着干裂的嘴唇,甚至嘴唇被咬出了血。
  金伟民的父亲还不罢休,竟然在一旁敲起了边鼓。“姑娘,俺儿媳妇比你好多了。善良、能干,别看她没文化,但懂得心疼父母。再说,俺庄稼人要文化啥用?文化不能当菜吃,不能当馍啃,俺就希望伟民跟俺好好地过日子。别再挑逗他瞎折腾了!他是俺们的命根子,说啥也不能让他跟你跑。
  听说你还要去东北考大学,那就更没指望了。走吧、走吧!别耽误俺的时间了!你看外面凑热闹的人都过来了。要知道你一个大闺女家来找男人,传出去脸往哪搁?你父母都跟着丢人的!……”
  “就是嘛,咱这里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大闺女自己找对象的?这里可不比东北,听说你们东北人开放的很。一大家子人睡一铺大炕,都不害臊,咱这里那行?龋俊??苯鹞懊竦难?刚驹诿偶髯永锩娑宰畔蛭木策脒蹲拧
  “大婶,您错了!我也是在咱这里长大的,小时候还在这里住过呢。我舅妈就是你们村的金八家的媳妇。只是,我的户口在东北。”
  一听“金八家的媳妇”,张氏脸上顿时布满了阴云。虽说金老大和金八的老婆没什么,可她婆婆当年的馊主意还是被村里人传开了。就冲着这层关系,该答应的都不能答应。
  “姑娘,别提金八的媳妇了,她在我们村的名声很不好。人说:‘好马不配二层鞍,好女不嫁二夫男。’金八死了,她就改嫁了。就这层关系,我们也不能接受你,姑娘就死了这份心吧!”
  金老大一听金八的媳妇,心里咯噔一下,不再往下随便说话了。他看着老婆不满意的样子,张着嘴不知怎么办才好。
  “婶子,我知道你们爱伟民,可是你们是否替他着想?他聪明好学,很有潜力,一旦考上大学,他会满身是才。如果让他困在农村,一辈子受罪不说,一年到头挣不够填饱肚子的,你们二老岂不也陪着吃苦?”向文静还想继续往下说,可是被张氏打断了话题。
  “姑娘,你讲的俺不懂,俺就认准了这个理。庄稼人生,庄稼人养,俺就想让俺的儿子安安稳稳地在家娶老婆、生孩子、过日子。您就别给俺讲大道理了!死活俺也不能让俺的儿子跟你走!”
  “婶子,您就放心好了!无论金伟民走在哪里,他都是您的儿子,他不会随便放弃老人的。他不是那种不重感情,不讲道义的孩子。这一点,您养了他那么多年,难道不了解他吗?”向文静耐心地劝着老人。
  “我的儿子,我当然了解了。可是他和谁订婚都行,就是不能同你这丫头订婚。只要他还认我这个亲娘,我就是不能答应。”张氏很固执,一句都不松口。
  向文静还想继续做工作,可是老人已经不耐烦地下逐客令了。
  “姑娘,走吧!一会儿庄上的人都来了,影响不好。您知道农村嘴大舌长的人多得是,万一把你传出去啥样子呀!再说,俺伟民已经有媳妇了,这算咋回事嘛?”
  向文静朝外面一看,不错,门外面站了好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唧唧喳喳一大片。
  偏僻的庄子就是这习气,有一点风吹草动,大家都觉得新鲜,跑来凑热闹。
  向文静强忍住愤怒,耐心地解释:“大婶,我只想和金伟民见一面好吗?把他找来,我们就说两句话。”
  “俺儿子和媳妇买结婚用品去了,这时候你来找他,岂不给俺家添乱!走吧,别在这耽误时间了!”金伟民的母亲开始撵她了。文静忍无可忍,扭头就走。
  “咿、咿、咿,真漂亮唉!比那个黄河北的媳妇好多了!”
  “白白净净地,一看就像城里人,再瞧人家那身条,多标志啊!”一群年轻的媳妇在道旁议论着。
  “城里人好看有屁用,不当吃,不当喝,没有咱农村人会过日子”一个中年妇女在文静的身后故意大声议论道。
  “谁说的?有文化的人头脑转得快。就比咱们强得多,起码他们不会说屁话。”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路旁冲着那婆娘喊道,顿时惹得人们哈哈大笑。
  向文静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她无法停止脚步。因为金伟民不在家,她也不认识村里的人,她必须赶紧地离开。
  她很想打听一下金伟民的下落,但她知道这里的村规。只要主人家不同意的事情,即便打听谁,哪怕是个孩子,都不会随便告诉你。否则,那个人就会和主人家结下冤仇。
  向文静在金伟民家碰了壁,她痛苦地推着车子出了村,还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张望。她心里委屈得想哭,她希望他能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然而!泪水和着汗水在脸颊漫流,大粒大粒地洒在脚下的土路上。她顾不得去擦,依然紧紧地咬着渗血的下唇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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