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爱你，从一开始就爱。
　　此次前往余州，务必谨慎，不得有误。
　　二皇子成轩的声音一直这么冷。
　　是，二皇子。
　　明月和翩翩低声回了，便默默退下。
　　翩翩，你怕吗？
　　明月送翩翩回去水月轩，临别前陡然一问。
　　翩翩停着脚步，深吸一口气，头亦不回地走进门去，
　　有什么好怕，大不了就是死。怎么？
　　若你怕，那我……
　　明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望着她的背影无言。就算想，也不能这么做，不可以。
　　明月抓着那支钗，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模糊，然后消失，才沉默离开。
　　翩翩长大了，变得更美了，也不仅变美了。她不会再喜欢这支钗了吧？那天她揪着他的衣袖要他买下这支钗，他身无分文——杀手是不需要那些的。他买回来这钗，她却和他疏远了。
　　现在呢？她似乎有了她之前想要的一切，锦衣玉食，权势富贵，这些看起来很耀眼的东西，她都有了。她满足了吧，不再需要他为她做什么了吧？反正，这次任务一旦完成，二皇子就可顺利登基，她就是一国皇后了。怎么他还是不舍得扔掉这钗？
　　我是杀手呢，
　　明月忽然驻步，
　　她也算是杀手。
　　杀手是人中刀剑，无情，便无敌。既然不会有结果，还用心做什么。
　　明月再次看这支光彩熠熠的钗，只觉得刺眼，往身旁屋宇上方掷去。
　　太子成坤会在立冬于余州行宫设宴，到时二皇子成坤便带上翩翩，以美人计俘之。明月平躺在车篷上，抱着剑，眯眼看月光，并且想着刺杀一事。
　　天有些寒，纵然无霜，也太凉，叵奈月光苍白。他发现她那天，也是这个时节。
　　那天二皇子命他率人血洗秦门，独漏了她一人。他为救下她遭了一顿罚，后来，也为她去了一节肋骨做成使她失忆的药。
　　想起来，是很久远的事了呢。他在桃树上初见她的笑颜，仿佛前世的记忆。
　　明月望着天上那白森森一点亮，心头怅然。
　　明月，你孤单吗？
　　她见过他让无数人付出了鲜血，却皎洁如初。再看看自己的双手，仿佛有往外流个不停的鲜红。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明月拔出剑来，借着月光照见自己的脸，
　　不，至少我还有影子。
　　昨日去兮不复回，
　　归去来兮独伤悲，
　　秋声去尽冬风吹，
　　皎皎千里明月泪。
　　翩翩在为二皇子唱歌，明月却觉得她在为他唱。只是——歌词不对，他从来不流泪。
　　翩翩，将来我得了天下，你便为我唱《上邪》可好？
　　成轩啊成轩，连情话也被你说得这般冷？明月望着天上那一轮，不禁一笑，
　　你傲视天下如何？成轩比你狠。
　　轩，此事指日可待。
　　翩翩的声音总之是动听的。
　　你至今独身，他却处处拈花惹草。
　　明月补了一句，闭眼。
　　既然她喜欢，与他何干？他只有自己和这柄剑，她要的，他都给不了。
　　青楼满座，只因人心寂寞。
　　红尘不好，却有那么多人贪恋，只因红尘太乱，让人想不了许多。物极必反——耳边太乱，心却静了。
　　余州新酿的秋露白，果然不一般，三两盏下肚，明月像滩烂泥软卧在榻上，听歌姬唱他教的歌——翩翩唱给二皇子的歌。
　　女人天生是尤物，所以让男人意乱心迷，一颦一笑都是春娇。明月忽然觉得面前的歌姬风华无限，像极了长成的翩翩。
　　丝丝，你怕不怕我？
　　明月将歌姬困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极认真的语气，却含混不清地问。
　　我不是丝丝，放开。
　　不等歌姬解释，明月已经死死吻住她的唇，毫不客气将舌抵入她口中，胡乱地绕，任她怎么挣扎也无用。歌姬受了惊吓，便流泪，冰凉的眼泪落了明月满怀，明月瞬间停止所有动作，喃喃，
　　丝丝……
　　歌姬逃开，他望着门旁发呆。
　　原来你也爱到这种地方来。
　　听见翩翩的冷语。
　　明月看见倚窗而坐的女扮男装的翩翩，不禁一呆。
　　一切醉意被她脸上的冷漠浇熄。明月起身，快步走开，不忘说一句
　　不要你管
　　秦丝，不是翩翩，翩翩，不是秦丝。明月努力将剑握紧，蹒跚着，心里乱乱地想。她不是秦丝，秦丝不是她。
　　分明是一样的脸，不一样的人。想这做什么？她是他救的，也是他变的，这么想是在后悔？他该想，那天她要他买那钗，只是要避开他独自去游逛而已……有什么可想。
　　翩翩在他身后不远，只默默望着他离开，手中紧紧攥着，他丢掉那支钗。
　　明月哥哥，你真的不要我了。
　　她突然笑起来——既然如此，那她就生无可恋了。反正，爱不爱都为难。
　　她记得她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成轩，也记得，总是在她身边照顾她的明月哥哥——两个人都很冷漠……后来的后来，她突然有了一段被忘却的记忆。
　　二皇子成轩，便是灭了秦家上下的主谋，明月是帮凶。
　　当时，她已经芳心暗许。
　　后来，她决定为复仇伪装到底。
　　若真能用一碗汤除去所有记忆，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成轩毁了她，她不能就这么算了，绝不能。
　　纵然她是秦丝，那个一直爱明月的秦丝。
　　这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太子成坤余州行宫内热闹非凡。
　　翩翩，你后悔吗？
　　秦丝闻声，搁了眉笔，走近窗边，看见从另一方屋顶上飞下来的明月，逍遥如仙，扬逸胜雪。心头起了涟漪。
　　后悔什么？大不了就是死。怎么？
　　声音还是那么冷。上的妆太艳，他都看不清她的表情，甚至看不清她眼中究竟什么颜色。明月在窗外，默默凝视着秦丝，肩上早已覆雪。
　　你不冷吗？
　　秦丝看他的脸一如既往的苍白，头一回说起心头的担忧。
　　死人怎么会冷？
　　明月转身，无话。
　　只一眨眼，白衣人就失了踪影。秦丝眼眶里打转的温热，最后还是倒流回去，脸上只一丝若隐若现的凄楚。
　　一舞终了，太子成坤果然早已眼神迷离，秦丝下场不久，成坤便寻机跟至后台。
　　太子殿下！
　　秦丝假装惊恐，便上去请安，成坤两三步迎上将她扶起，
　　不必惊慌。
　　秦丝忽然浑身瘫软，倒在成坤怀里，满面羞红。
　　呃……殿下恕罪，小女子有些不适。
　　未及她伸手去推成坤，成坤却毫不客气将她抱起……
　　秦丝知道，自己被下了药，这一劫，是躲不过了。想不到成坤竟然是这种小人。也是，成轩的哥哥，会是什么好人？
　　成坤抱着秦丝，尽寻偏僻无人处去。秦丝开始怀疑，这人不是太子成坤！
　　他抱着她一跃而起，跳出太子行宫的一瞬间，秦丝想明了。无疑，这人是明月！
　　他这么做，是在造反！他不要命了吗！秦丝心头又气又恨，却无力，眼中骤然泛了泪光。
　　明月始终不认为自己错了。
　　你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马蹄声和她的哭泣相和，有如利剑，刺得他心头一阵阵的疼。
　　跟我走，永远不要回来！
　　明月不顾一切地挥着鞭子，往早已规划好的未来奔去。
　　他始终相信，过了这一夜，一切都会好，一切会好。然而就在她挣开他滚下马背以后，这些信念好像也都摔碎了。
　　明月，放我回去，我要报仇。
　　她捶着他的胸膛，低声啜泣。
　　明月我恨你，我恨你，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他只是低头，任凭她怪罪打骂……后来，她的泪湿了他眼眸。再多温柔，都化为乌有，他松手，看她一个人走。
　　丝丝，我为你种了十里桃花。
　　他喃喃，轻柔缓慢的话语随夜风飘远。
　　于是，刺杀行动以失败告终。
　　成轩擦着剑，又朝二人白了一眼，
　　既然不要本殿下为你们制造的机会，就自己去吧。
　　成轩将身旁桌案上的茶指予秦丝，明月看。二人心头明了，并无波澜。
　　三个时辰不回来，就会毒发身亡。
　　成轩站起，自行将茶水奉给二人，凤眼微微一眯，嘴角轻挑，
　　喝完好上路。
　　二人早已习惯如此，毫不犹豫饮尽。成轩忽然仰头大笑，像每次听说成坤在皇帝面前不得意，和看过一场
　　之后，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茶里没有毒，
　　成轩冷下脸来，
　　如果你们失败了就……
　　二皇子放心。
　　秦丝抢在明月之前回答。
　　去吧，翩翩。
　　成轩走到秦丝面前，朝她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
　　帮我看着明月。
　　明月见此，转身离开。
　　天靖四十五年立冬次日夜，太子成坤于余州行宫遇刺，薨。
　　——《成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