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她与他同床而眠。两个冷淡的人,仿佛寒冬冻结的湖面与凛冽的风,一个满腔温柔深埋心底不得解脱,一个无心吹拂激不起水波。
她望着窗外的明月,眼中微光涟涟,冷落的眉梢投上一朵花影,三千青丝铺于枕边,月色中如落霜的丝绸。
他单手杵着腮,眼角余光在她脸上流连,却又投向窗外的月光。从没有人能让他如此躁动,让他如此心慌意乱。提出来那样的条件,本是一句无意的话,如今到时候了,竟莫名地期待。
突然,她缓缓直起身子,侧过脸看着他,声音轻如落花淡如陈茶,
趁此大好月色,你想要的我给你。
他眼中的水泽漾起,是愕然也是惊喜,她居高临下,藕臂撑在他耳侧,面上终于染上些似有若无的温柔。没错,这正是他想要的。青丝拂过脸庞,落在他胸膛,与他的交缠在一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不止这样的一张脸。她的体温比他想象的要更温暖些,力气比他想象的更大,但却比他想象的要更温柔。
倘若女人是水,那她这样的女人,是什么
有人说他是不近人情的寒冰,那她,会不会就是融化寒冰的温泉?他贪婪地贴近她,近些,更近些,妄想就这么融化在她怀中。
即使两人融为一体,她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哪怕偶尔会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也绝不会比一弹指长久。又是沉浸于回忆,又是期盼着未来,沉沦中振奋,惊喜时感伤。
晨曦照进屋子时,她早已起身,甚至没有给他再闻一闻她的香气的机会,穿好那一身令人见了便心情沉重的玄衣,立在那一方冷泉边上,若有所思。
神医想要的,我已经做了……
她只说了一半,似乎再不愿多说别的。
我从不食言。你要忘记什么,是感情,还是过去的经历
她答应得干脆冷淡,不容他多问。
看来你故事还不少。我有这样的药,不过,忘记过去不是件易事,你要记得,这药有些毒性,你服药之后必须再回来解毒,否则过不了多久就会毒发身亡。
她从他手上夺过药,毫不犹豫地转身,
多谢了。
疾步走开,没有回头的征兆。
一阵风过去,桐花飘摇婆娑,他望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说:
她疾步走开,他站在油桐树下,微笑道:
楼心月再醒来时,天已经放光,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曲寒昨夜留下的痕迹尚鲜明地提醒她那一切都不是梦。楼心月在床上翻了一阵,找不见昨夜脱下的衣裳,心里疑惑而狂躁。
突然间,某人推门而入,一见那抹蓝色她就知道是曲寒。曲寒拿着一套浅蓝色的衣服送到楼心月面前,他望着她邪邪地勾起嘴角,
昨夜那身衣裳太露,穿出去叫别人看了也吃亏,天气渐凉,给你买了一身暖和的。
说着低下眼光扫了一眼,
看来你还挺习惯暴露于人前是吗?
楼心月黑着脸遮住身前诱人的春色,不满地反驳:
你也好意思,是谁先动手扒我衣裳的!
曲寒嘬嘬嘴,扔下衣裳便转过身去,
还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楼心月匆匆穿上衣服,跳下床一脚朝曲寒的屁股踢过去,然而曲寒好巧不巧地往前走了,楼心月扑了个空也不算怎样,直直栽到曲寒脚边。那酸爽,体会过的人都晓得,疼是不疼,就是丢脸得慌。
原来隔了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调皮,真令人操心。
曲寒转身把楼心月拽起来,
走吧,他们还在楼下等着我们呢。
楼心月跟着曲寒下楼,果然看见寸樱即墨两人坐在楼下,他们一见她就立马精神起来。楼心月倒是不激动,走到桌旁先截住店小二要了点小笼包,这才坐下。坐下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妻主,你还记得咏儿吗?
即墨说着摊开一张图,上面画着个像是项圈的东西,圈上有个莲花形的坠子。
妻主亲自为咏儿设计的项圈,妻主可还记得?
楼心月愣住,仔细看了看,不知道说什么好。接着寸樱也把一把剑搁在桌上,还有那个红色石头也拿出来,
碎云剑,血心。
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寸樱说过那个叫
的石头是花无秋送给他的,至于那把剑,大概也是花无秋的。只是看着这两件东西,怎么会想得起来呢?何况自己又不是花无秋。楼心月扫了一眼,干脆继续装傻。刚好小笼包送来了,楼心月拿过来筷子就开吃,对面那两人的脸色难看但又无法,只得坐等她吃完。
楼心月吃完了,擦擦嘴就站起身,回头对曲寒道:
我们走吧!
曲寒翻了个死鱼眼,就差没学赵本山双手蒙脸抹抹汗了,
都这时候了,还装。
曲寒朝即墨说: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先赶路吧,等到了人多的地方,我自有办法。
说完拖着楼心月往门外走。
花无讳第三次来到关押碧绫和叶云卿的山洞,远远地听见叶云卿忽而傻笑忽而悲泣的声音,他禁不住顿住脚步,向一边的守卫问:
她每天都这样吗?
守卫应承道:
每日天光乍白,直到夜色渐深,皆是如此。这些天从未见她正常过,连用膳也只是拿双手抓食,有时也抱着断裂的脚掌哀嚎不止。
花无讳听罢,不由得低垂眼帘,随即又高高昂首,顺着石阶走上去。
昏暗的山洞里,叶云卿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显得无比凄惨,像是受冤枉死的鬼魂在倾诉自己的遭遇。火把的光亮照耀前路,干燥的空气使花无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掩着口鼻,因为山洞中隐约有粪便的臭味钻入他的鼻孔,难以想象被关押在此的囚徒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牢狱中碧绫仍然盘腿打坐,丝毫不理会花无讳的到来,而叶云卿……花无讳看见叶云卿那副样子,差点恶心得吐了出来。
叶云卿是在玩自己的粪便吗!上次来的时候尚鬼跟花无讳要零嘴,这一次竟然没了半分理智!花无讳觉得脑子里乱的很,晕乎乎地往后退了两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叶云卿吩咐随从,
快,让她停下,把她弄出去洗干净!
碧绫睁开眼睛看了看花无讳,冷哼了一声,又重新合上眼帘。花无讳可真是个丧心病狂的人,终于又逼走了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变成这样?你不是爱我吗,你怎么能疯了?
花无讳望着被随从拖出去的叶云卿,看着她满身污秽,眼里泛起泪光。
他一直以为她是想以此欺瞒自己,从自己的手里逃脱,即便亲自断她一足,她也还是不肯招认。如今又演这一出……她是真的怕了他,所以崩溃了
呵呵,女人就是这样,当初说得好听,现在还不是变心了。
花无讳感到浑身无力,眼前一片模糊,侍婢伸手来扶却被他狠狠推开,
滚!恶心的女人。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山洞,朝侍从道:
把她扔进河水,谁也不许救她!
侍从拖着傻笑的叶云卿,绕过马车,走到桥头,一用力便将叶云卿甩进了河里。花无讳跟到桥上,冷眼望着在河流中挣扎的叶云卿,暗暗咬紧了牙关。
既然爱我这么痛苦,死也许是你最好的选择。云卿,云卿……
紫色的衣袂被风扯得烈烈作响,发丝凌乱飞舞,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花无讳定睛瞧着河流中间沉浮不定的那抹暗紫,思绪渐远。
皇姐,皇姐,你不要娶即墨哥哥好不好,有讳儿陪你。
花无讳揪着皇姐花无秋的衣袖,求她不要娶即墨为夫,可花无秋执意甩开他。
云卿,看着皇子,不要放他出来捣乱。
花无秋将花无讳推给叶云卿,转身扬长而去。
皇姐!不要走,否则我就自尽!
花无讳声嘶力竭地威胁道。然而这对花无秋没有半点作用,她连头也没回。
皇子,不要这样难受,公主娶了夫郎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疼爱公子啊!
花无讳转头看着叶云卿,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关你何事,你也配碰本公子!
她并未躲避,却只是笑了笑,
公子若是心里不快活,尽管打云卿,只要公子打得开心,云卿即便是死也认了。
替我把这件东西放在皇姐的寝殿里,事成之后我给你一千两……
花无讳见叶云卿没反应,脸色阴沉,
哼,难道你还想要点别的
他伸手揽住她的脖颈,
只要你帮我扳倒花无秋,你想要的都会有。
花无讳真正被他扳倒那天,叶云卿并未提出什么请求。反而是他自己主动去问,但叶云卿只是淡淡一句:
公子随意就好,云卿并无所求。
几年了,叶云卿的确并无所求,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也绝不开口求他任何事……果然,在她们眼里他就是这么没用。
第一百零八章: 死也许是你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