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蓉醒时,阳光已将整个寝殿照得大亮,盖着薄毯的身体却还是冰凉得骇人,一阵一阵的疼痛虽比不过昨夜,却也足以使她无力起身。
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噩梦,而梦里的主角,却是她从未想过能如此残忍的人。一想如此,便潸然泪下。
帷帐被掀开一角,一个红衣女子钻了进来。青蓉一看便认出来是文欣。
被情敌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真是再丢脸不过了。青蓉不堪地将头偏往一边,不再去看文欣。
我来看你,顺便给你上药,没有恶意。
文欣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干净。掀开毯子望着床上的青蓉,文欣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那一身密密麻麻的红痕,真是青芙一口一口咬出来的?未免太残忍了!文欣倒吸了一口凉气,沾上药膏一点一点抹在青蓉身上。要不是青烟拜托,她才不敢做这份差事!
这种药膏很有效果的,从前我每次练功受伤都擦它,顶多四个时辰就能好……只是有点疼。
文欣每擦一次药,青蓉就狠狠咬牙,直到疼得没有力气,额头上的汗如雨水一般淌个不住。
青蓉紧紧抓着床单,浑身的皮肤都绷得很紧,却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
你疼就喊出来啊,这样憋着更难受!
文欣看青蓉这样,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好歹会点武功,不至于被折腾成这副样子。话说回来,她从前怎么看青芙都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果然还是人不可貌相。
嘤嘤……
青蓉忽然咬着枕头哭起来,原就有伤痕的脸颊被泪水淹得发红,俏脸变得有些可怖。文欣见状不敢再继续涂药,立即停下来。
还擦不擦?
文欣试探地问,可青蓉只是把脸捂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青蓉哭了一会,猛地支着身子爬起,一把抓住文欣的手,泪眼婆娑望着文欣,带着哭腔说道:
文欣,我求求你,让我见见风吾最后一面,我再也不跟你抢青芙了,再也不会了!
文欣抽回自己的手,不知如何是好。青芙喜欢谁她左右不了,可要带青蓉见一个关在天牢里的人,在明远城?谈何容易!除非……
风吾为了救你和青烟,背叛了他师父,所以才会被关进天牢,才会被青芙杀死……我只想最后看他一眼,你会武功,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知道从前我跟你抢青芙是我不好,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求求你好不好?
青蓉跪在床上,一个劲朝文欣磕头,那模样简直让文欣不忍直视。
文欣虽然会武功,却只是防身之用,从未亲手杀过人,也不知自己功力有几成。青芙身边的护卫个个是高手,最厉害的青烟她也只能挡过三十招,要是靠她一个人就想把青蓉带出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不是我不帮你,他们人多势众,更何况个个都是高手,我……
只要你肯帮,我来想办法……
青蓉想起睡梦中听见青烟向青芙禀告风吾已死,尸体被运往沉府时,她便已经开始计划。风吾的身体里有沉玉想要的东西,沉玉必然会好好保存,只要他的尸体没被毁坏,她就还有机会!
不能救他,至少可以陪他一起死吧?兴许老天折磨她折磨得不够,又让她重生一回。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要想什么办法?
青芙冷淡的声音从帷帐之外传来,惊得青蓉文欣二人霎时呆住,
对不住了。
文欣收了药膏匆匆离开。
青芙掀开帷帐,见青蓉那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和怜惜,紧接着又回复了素昔的淡然。
他抓起青蓉的右手,握在掌中摩挲了一会,期间眼光从未离开过青蓉红痕累累的脸。良久,青芙轻声道:
风吾已经死了,在沉府。死人,你也要见?
青芙忽然捏紧青蓉的手,眼中怒意弥漫,
还是,你情愿丢下我,要同他一起死?
青蓉不说话,只是默默转过头去,不愿再被青芙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这样时而温和时而残忍的人,到底哪一点好?怎么她当初就糊涂地喜欢上了。
青芙伸手将青蓉的脸转了回来,继续盯住她的眼睛。这个女人,即使被这样残忍地对待,也还是不肯认错吗?果然是骄傲。
半个月前他就该死。我不知道他究竟哪里好,值得你这样背叛我?
青蓉想再次转过脸,却被青芙摁住,只好继续被他用那寒冰一样的眼神囚禁着。她不想看见他,也不想跟他说话。那就是所谓的背叛吗?不过是他要放开她再捉回来,也叫做背叛吗?或许她是为了风吾流了泪,为风吾求情了,可风吾终究救过他一回!他竟就这么杀死了他。
朕再原谅你一次,就一次。不准你为他死,更不准再同另外的男人有任何瓜葛。
青芙说着,一点点靠近,在青蓉唇上重重一吻。
青芙,我从未爱过你,谈不上什么背叛。你早就不是,我想爱那个青芙了。
青蓉瞪大眼睛望着青芙说,语罢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青芙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潜意识里早就该打上青蓉的脸,手臂却迟迟未举起,只是怔怔望着她眼角落下的泪。可是,明明是她有错在先,不是吗?
沉府地下,唯有一盏油灯发着微光的石室里,一方石床上躺着遍身污垢形容芜乱的风吾,先前被火莲药力烧成赤色的脸已然变成惨白,双眼一睁,青瞳已成紫眸。
我竟还活着……蓉儿,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风吾扫视四周一圈,兀地从石床上爬起。想不到被火莲那般折腾,竟能活下来,不仅内伤都痊愈了还浑身是力,真是大难不死!青芙此番必定想不到吧?正好等着他去取他那条贱命。
青蓉本来为风吾之死闷闷不乐,不肯吃饭也不肯吃药,硬是被青芙手下那几个青衣女子摁着硬灌了下去。
青芙,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活下去?我总会找到机会,去陪风吾。
青蓉恶狠狠瞪着青芙,却只是在心头暗想。青芙心思缜密,哪怕她随口说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他看透,然后不知不觉地败在他手里。她可不愿再被他这样占有下去,也不愿再顶着花无秋这具充满罪恶的身体!
就算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把戏我都知道。
青芙对青蓉那样的眼神并不做出反应,只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尽管说出来的话句句伤人。
青蓉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一塘碧水,不言亦不语。青芙手下的人,将这昨夜的战场打扫得不错,昨夜还满池的鲜血,如今连一丝红也看不见了。倘若她今日死在这皇宫里,几个时辰之后也必定连灰都剩不下来——也好。只是可怜风吾受了那么多的罪,最终却是死在他背叛师门所救的人手里。
还在对他念念不忘?
青芙的声音里破天荒的多了点不满的感情,青蓉才提起几般兴致回头看他。令她失望的是,他面无表情。
用这种眼神看我,风吾就不用死了么?
青芙转身将手上的书卷甩出门外,见书卷被青雪接住才又回头望着青蓉道:
倘若他此刻未死,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还是一个死。
花无秋,你不过是想独霸天下,想夺我青玄国那万里江山。我只要你做我唯一的女人,你要的我都给你,你却还嫌不够……花无讳这样死心塌地地追杀你,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青蓉愣了愣,终于开口道:
我不是花无秋,我叫楼心月。
楼心月,这才是她最初的名字。那时她背负前世记忆,莫名而来,犹如一棵被嫁接的残枝,沿着这具躯体宿主终结的生命一路走来,沾惹着本不属于她的尘埃。
青芙望着她的眼睛,眼波微澜,良久,尤其决绝地道:
你是谁,我说了算。
你不就是看我用着花无秋的躯壳?待我死了,就什么都不是。
你没那个本事。
青芙捏起精巧的玉杯,轻贴着唇浅浅尝那方才浸透的香茶,氤氲茶烟两端,各自迷惑。
此时窗外,片片纸屑如雪纷纷而下,悄然落在那一塘碧水之上,荷花之上,荷叶之上。犹如七月飞雪。
话说到几日之前,青芙等人初登口岸那日,袭击青蓉即楼心月的蒙面人,那之后过得尤其倒霉。先是在逃跑路上未及用轻功便被一个遭人轰撵的小贼撞了个满怀,小贼手中那二尺长的刀生生将他的腰腹刺了个洞;再是在找大夫治伤时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大夫魂不守舍,止血药抓成了胡椒;又说伤口还未愈合再次追杀,却被提前潜伏在屋外的风吾吓得从四楼摔下,旧伤复发;最后一次是极其苦逼地扮成外邦女子混在红尘客栈,每次下楼皆被店小二各种骚扰……
得知花无秋已经进宫,追杀计划又得从长计议,郁闷地背着伤药徒步去了郊外一间破茅棚里静养。孰料半夜大雨哗啦啦淋得他比落汤鸡还不如。
花无秋,我非杀了你不可!
正咬牙切齿,一道闪电劈了过来。
第二十七章: 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