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桥不知道陆子寒站在那个地方有多长的时间了,他只知道,在陈燕珍转身离开以后没有多久,他便看见了面无表情的陆子寒站在公司大厦的门口,两眼有些发狠地看着自己。
杨桥追着陆子寒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陆子寒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什么都不说,杨桥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难以揣测,半晌,杨桥开口问他:“你都听见了。”
陆子寒敲击着键盘的手没有停下,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他一句说:“知道了,新闻上说程景良醒过来的希望应该不大。”
“子寒……”
“够了,”陆子寒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这个近十年来一直被自己视为父亲的男人,陆子寒真的是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居然真的就是自己的父亲,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告诉过他,暗自里用着资助者和导师的名义履行着作为父亲的责任,陆子寒在心里冷笑,抬眼看他,淡淡道:“我们还是说说案子吧,其他的……我不想谈。”
杨桥不知道应该如何继续他与陆子寒的对话,但是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询问一下陆子寒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于是,他开口,看着低下头去尽量不与自己对视的陆子寒说:“我们,还是好好谈一谈吧,不谈案子,谈谈我们。”
陆子寒写字的手顿在半空中,他像是垂着脑袋奉劝了自己很长的时间一样,整间办公室里只能听见他和杨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良久,陆子寒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有些沧桑神情的男人,说了一句:“为什么?”
得到了陆子寒的同意,杨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在陆子寒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儿子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眉眼间沉浸着的是对过去的回想:“我和你妈妈,当时……应该算是思想不合吧,离婚是我提出来的,是我对不起你妈妈。”
“思想不合?”陆子寒对这样的解释觉得可笑,他双眼开始变得冷漠,看着杨桥冷笑了一声说:“思想不合?为什么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觉得你们的思想不合呢?而且……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儿子,我的父亲,在我九岁那年就因为意外去世了,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儿子?”
杨桥把自己的手相互握成拳放在办公桌上,他看着一脸疑惑和惊异的陆子寒轻轻叹了口气说:“子寒,你以前的名字,其实叫做杨寒禹,你四岁那年我和你妈妈离的婚,我不知道你妈妈是怎样跟你解释的,但是,子寒,你的确就是我的儿子,至于你后来的那位父亲,他是你妈妈的第二任丈夫。”
“我的父母一向都很相爱的……”陆子寒看着杨桥冷静的脸呢喃道,“杨爷,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你才会资助我出国的是吗?”
杨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陆子寒一脸惊疑的表情,良久,他起身看着陆子寒说:“子寒,你有没有想过,即便我没有资助你,你依旧有那个本事靠自己的实力出国的不是吗?我帮你的,不过就是替你在找老师这方面推动了一下而已,其余的,你在启程这么多年,也算是还给我了。”
陆子寒觉得杨桥还是了解他的,知道自己会因为出国的这件事情开始自我否定,陆子寒自尊心一向过盛,如果他出国的事实变成了依靠所谓的亲生父亲才能成为的现实,这对陆子寒而言打击的确不会小到哪里去。
或许杨桥说得没有错,陆子寒自己有实力,大可不必依靠着杨桥的资助,这样的资助的确对于陆子寒也就是一种负债,可是杨桥也很有效地让陆子寒觉得,这项负债的的确确也还得差不多了,即便启程还是杨桥的,但是所收获的威信也并不只有杨桥的功劳。
陆子寒只能这么想了,说到底,他心里还是在责怪杨桥的,这样的责怪对于他而言,就像是在给缺少了杨桥的童年弥补一些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样,陆子寒觉得,换做是他还在高中的时候,待人冰冷不愿意说话,可是在那个时候,他大概会在杨桥面前大声吼着什么,比如他们母子这么多年的生活,比如冰天雪地的时候家里的暖气管爆炸,比如大半夜里陈燕珍抱着他在游泳池一样的卧室里被冻得睡不着的时候,再或者是在陈燕珍一个人在摆摊做小买卖的时候被城管追着到处跑,还有陆子寒因为父亲去世家里穷到都快交不起学校的日常费用的时候……陆子寒那些年里都不敢想象原来自己的父亲还在人世,而且还是那个自己始终都尊敬甚至钦佩的法律前辈,当初陆子寒想要学习法律,有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听过了杨桥在他们学校的演讲。
“既然还得都差不多了,”陆子寒关了自己的电脑,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桥说,“这件事情了结以后我就会回美国了,杨爷,之后的事情您完全知道应该怎么做的,也不需要我去插手了。”
“带着你母亲回美国去定居吗?”陆子寒拿起杨桥放在桌上的那一堆文件的时候,杨桥的语气显得有些悲凉,“这件事情解决完了以后,子寒,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了吗?”
陆子寒的头轻轻抬起来,与杨桥对视的瞬间心里不是没有感触的,只是陆子寒现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这样一个身份和关系,他看着杨桥的脸,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说:“不是不想见到谁,只是,在美国的日子,真的比我在中国要好过得多,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去面对这样的关系,我也不想特别仔细地去处理这样的关系,杨爷,何苦呢?我们将错就错下去不好吗?”
杨桥的身体呆愣在了原地,陆子寒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离开的时候,杨桥的身体还是在原地呆愣了好久,他一个人又在办公室里坐了好长时间,看着这里面的所有摆设和装饰,他想,这个孩子的品味跟他真的很像啊,真的是很像。其实杨桥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很感谢陈燕珍的,感谢陈燕珍把这个孩子教的这么好,又这么有担当,而且还在改名的时候保留了杨桥一直都最喜欢的那一个“寒”字。陆子寒回国这几年,他一直都在观察这个孩子做事做人的风格,的确跟他年轻的时候很像,但是又有些不相同,比如杨桥不回特别同情当事人,但是陆子寒会,陆子寒会很关心当事人,但是杨桥说话做事只讲究证据。
陆子寒刚到启程的时候,杨桥就与自己的妻子说过,这个孩子,未免有些感情用事,后来顾晚舟被陆子寒带进了启程,杨桥就知道,陆子寒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女人而不知所措的,一定会的。果然,杨桥的预测是没有错的,尽管杨桥知道顾晚舟不会毁了陆子寒,但是陆子寒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感情这种事情,杨桥怎么会不明白呢?
只是陆子寒的这份感情,未免有些太过于飞蛾扑火了。
杨桥心里清楚,陆子寒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顾晚舟,至于那个叫程景良的商业新星,杨桥知道陆子寒其实不在意这个人是否真的做了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情,或者是叶之山这个企业总裁真的做了一些诬陷狡诈的行为,陆子寒其实都不在乎,他真正在乎的是顾晚舟的感受,是顾晚舟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可以完成她想要达到的目的,或者她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对于这样的场面,陆子寒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涉入这样的险境的,叶之山的心狠手辣杨桥也是见识过的,只是杨桥自己也没有想到,叶之山也会有今天这样的情绪,哀伤,悲痛,杨桥想起来,就连叶之山自己的儿子被他送到美国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的难过,终究,这样一个叱咤商海心狠手辣的男人,也还是逃不过一句“自古多情空余恨”。
那份被陆子寒从办公室里带走的文件是杨桥从叶之山那里得到的关于深厦骆山煤矿真实伤亡的数目报告和损失统计,上面还附有深厦省政府给明启房地产公司通报的损失担责声明。这几天因为顾晚舟,深厦骆山煤矿的矿难事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每天打开电视叶之山都能看见关于骆山煤矿的后续报道,从北京的记者带着深厦本地的记者开始肆无忌惮地曝光这件事情的时候,叶之山就再也没有能打通深厦省政府的电话了,一直到程景良被送进医院的第二天晚上,叶之山的心脏病发作以后,他安排在深厦的人才给他送了一份消息过来。
“我不想知道你们都有什么失误,我只想知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会连一个女人都捉不到?”叶之山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威胁和阴沉,他看着放在办公桌上的那个文件夹里的监控截图,腮帮子都咬紧了,“明明四天前的监控录像里就显示她已经进了煤矿了,你们都是瞎的吗?啊?!”
“龚城是死了吗!我养你们不是来跟我说废话的!”
“都是一群饭桶!你们连一个女人都不如!一个矿难而已,瞒不住也就算了,居然还能让人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事情给捅出去了!龚城呢!他是死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声音也显得不怎么有底气,周围的环境非常安静,那个有些紧张的男声对叶之山毕恭毕敬地说:“董事长,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顾晚舟是怎么进来的,那天我们在监控录像里根本没有看见她,我想大概是监控录像已经被人控制了……而且,我们发现,深厦大概不只是顾晚舟的人在这里,我想,大概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身份的人在帮助顾晚舟他们,我们对顾晚舟他们手机和网络的监听都被人阻止了,而且还侵入不进去,但是我们也不敢肯定那些人是不是顾晚舟自己安排的,可是明显他们的行动非常地小心,而且很难让我们找到线索,我们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能查到他们是谁……而且最可疑的,不是顾晚舟可以一个人在煤矿待了两天,而是深厦政府所有与我们达成交易的部门似乎都已经反悔了……我们想,是不是他们已经被人威胁了。”
“哼!”叶之山轻蔑地冷哼声让电话那头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他听见叶之山在电话里对他冷笑道:“深厦省政府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难道做得不够多吗?!五个煤矿而已,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帮了他们一个忙,有什么可后悔的,感谢我都还来不及!多半又是顾晚舟用了什么心理政策来挑拨了那些记者,逼得政府的人不得不这么做而已,她到底还是一个律师,出过国留过学,有些见识,见过世面,否则,杨桥也不可能这么重视她!你们给我听好,下一步就是把人给我找到,还有,让龚城尽快把顾晚舟给我解决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得有些迟疑:“董事长,您说的解决是指……”
“斩草除根!”叶之山的声音却没有带半点迟疑。
“可是她是……”
“不管她是谁!”叶之山挂电话之前撂下了最后一句狠话:“不管她是谁,她现在坏了我的事,就一定不能给她留后路,他会感谢我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日后即便是他要怪我,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是,我明白了。”
这是在程景良被救出来以后施然第一次接到顾晚舟的电话,她坐在自己的电脑前面看着之前长汀给她发过来的那些徐辰溪整理出来的资料,对顾晚舟说:“其实我一直都在想,一世英名,心思缜密的叶之山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把握敢这么做?”
“不是我敢这么做,我不过是在赌一把而已,”顾晚舟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笑意,但是施然听得出来那是顾晚舟要破釜沉舟的意思了,“赌一赌看看自己有没有赌对,好歹还是有一半的机会可能赢的不是吗?而且,这样一赌,我们也知道叶之山手里的筹码了不是吗?”
施然看着电脑上的那些资料不时做着重点的标记,她对电话里的顾晚舟说:“我记得你在这之前找过叶之山,可是你当时不是说,叶之山根本没有承认吗?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大概叶之山也是后悔得很吧?”
“岂止是后悔?”顾晚舟轻轻笑了起来,“我当时就应该想起来才对,他当时就已经露出自己的软肋了。”
“的确是这样。”施然挑了挑眉点头。“还真是难得见到叶之山这个样子,听说,叶之山的心脏病又犯了,也不知道这老人家的身体能不能扛到他去美国,顾晚舟,你说他一个劲儿地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晚舟被施然的这个问题问得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左边的手术室上面亮着的“手术中”的灯好一会儿,然后才回答了施然一句话:“大概就是为了不用再这样一个劲儿的拼命了吧。”
施然因为顾晚舟的那句话也沉默了半晌,她敲打着准备工作的文案,对电话里的顾晚舟说了一句:“不过说到底,你还是赌对了,顾晚舟,你真的有比其他人厉害的地方……”
“今天太阳从北边出来的?”顾晚舟对着电话笑出声来,“施然大律师都能夸我这么一句,我还真的是有些受宠若惊呢。”
“好了顾晚舟,”施然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笑意,然后假装正经严肃地对电话里的顾晚舟说了一句:“可是你想过,他们现在在哪里吗?我们安排在深厦的人应该告诉你了,龚城和叶可儿也不见了,你不担心到最后坏事儿的人应该会是龚城而不是叶之山吗?”
“我担心……”顾晚舟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轻声道,“可是担心也没有什么用,施然,现在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其实已经很足够了,但是我们心里清楚,这些都是间接证据,就像徐辰溪给你们口述那些文件,放在法庭上可以采用的力度有多大你也知道,所以人是必须要找到的,而且还必须活着。”
“噢?”施然试图安慰顾晚舟的失落,“我就假装听不出来你是有私心吧。”
顾晚舟闻言一笑,对着电话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手术室的灯还是没有熄灭,长汀端着一碗粥过来的时候,顾晚舟已经在手术室门口的等待座椅上开始昏昏欲睡了,递了手里的皮蛋瘦肉粥给她,长汀把手里的外套也搭在她的身上说:“徐辰溪让我带过来的,担心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太冷。”
顾晚舟闻言淡淡笑道:“是有那么一点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风多杂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