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舟出院那天,是顾爸让单位的车过来接的,顾晚舟刚回到家就迫不及待想把医院的气味洗干净,顾爸顾妈在赶回单位上班时还特意嘱咐她最近不要自己骑车上学,其实在医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拜托过欧晨让她每天骑车接送顾晚舟,只是还是不放心,害怕顾晚舟自己推着车就往外跑。
原本有些抵触的顾晚舟看着好像又老了一点的两个人,也不得不点头答应。第二天,欧晨没有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而是直接骑到了顾家的大门前。
“我知道我现在需要照顾,但还没到残疾的地步吧?”顾晚舟抬脚上车,对自己被特殊照顾的待遇有些不满。
欧晨耸耸肩,“我这是在遵守和叔叔阿姨的承诺,你懂个屁?再说了,你伤的是头,又不是脚趾!”
好不容易顾晚舟熬过了欧晨的唠叨撑到了学校门口,她提着早餐刚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班主任正站在门外笑眯眯地看着她。
“陈老师!”顾晚舟向她迎了上去。
班主任走过去将顾晚舟的肩搂住,一边说话一边把她带进办公室。
“都好了吗?头不疼了吧?来来来,坐!”
顾晚舟被她按在椅子上,看着坐在对面的班主任,她有些尴尬地笑着。
“晚舟啊,这件事情……”班主任终于按耐不住开了口,却被顾晚舟微笑打断,“陈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您也没有必要再因为这件事情自责。关于她们,全校通报批评已经够了,谁都不想自己的学籍上留下什么劣迹,过去就是过去。”说到这里,顾晚舟停了一会儿,继续道:“只是老师,我只想问你,你知不知道那天想要砸我的人是谁?”
原本对顾晚舟的话有些感动的班主任不由得楞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极不自然地拉扯着,“我,我也不太清楚。”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敢看顾晚舟。
看着她的样子,顾晚舟心里更加肯定那个人就是自己班的同学,只是班主任不愿说,顾晚舟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去追究,班主任已经很尽力地在维护这个班级了,她不愿让顾晚舟知道不外乎就是不想再起事端,只是,她不能体谅到,顾晚舟可以宽恕所有人,就是不可以宽恕那个误伤了徐辰溪了的人。
顾晚舟说过,她允许那个人不择手段地伤害自己,但不允许那个人伤害自己身边的人,更何况是她保护了十几年的徐辰溪,她又怎么忍心他为她扛起那一下?
所以,顾晚舟斩钉截铁对她说:“不管您知不知道,我只想告诉您,我可以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除了那个人!”
没等她说话,顾晚舟继续说:“也希望您可以不要干涉,一个人被追究总好过所有人承担责任!”
班主任楞楞地看着顾晚舟,想再说些什么,却已经被顾晚舟拦下,不等她做出反应,顾晚舟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已经下了,顾晚舟跟同桌打了个招呼就端着早餐盒去了走廊,一大群人也都乌央乌央地围了过去,无非都是一些问候和担心的话语,对于那天的事情,大家都绝口不提,即使顾晚舟仍旧能从所有人的眼中看到未尽的愤怒和不舍的惋惜。
但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
中午放学,顾晚舟坐在欧晨车后座问程景良,“那个人是不是我们班的?”
程景良无言低头,等着徐辰溪上车,才看着顾晚舟,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是谁?”顾晚舟问他。
“蒋莫然。”
手已经在校服口袋里紧握成拳,那个今天早上还跟着所有人一起带着关心目光询问她病情的人,她一直以为有所转变的人,原来她渐渐转变的友善面目下,恨顾晚舟恨到几乎想杀了她!
“怎么会是她?”欧晨很惊讶,“她不是一直在帮忙疏散吗?而且她在之前就已经和其他演员被修文带下去了啊,她要是过来,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吗?”
程景良沉默着不说话,身后的顾晚舟冷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容易被发现。”
程景良听完点点头,看着顾晚舟说:“的确,趁着修文把所有的舞蹈演员带下去,她以帮忙疏散为理由回到舞台,晚舟被辰溪搂在怀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和陆祁又正忙着对付丁洛可,这个时候随手抄起凳子砸下去,是很容易混进帮忙疏散的人群中的。”
“可是台下的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到?”
“如果她穿着校服,动手后再脱掉呢?”顾晚舟坐在后座冷冷地开口。
程景良点头,默认了顾晚舟的说法。
“你们是怎么查出来的?”顾晚舟问他。
他看着她,眼神却始终犹豫着,顾晚舟死死地盯着他,半晌,有些凄凉地扯出一丝笑:“陈老师。”
“已经瞒不住了你就说吧!”段临笙在一旁催促着程景良,顾晚舟知道程景良不希望她再因为这些事情出事,只是他更加清楚,顾晚舟这次是不会放过她的。
“我和临笙原本想去办公室问问陈老师情况,却没想到还没进去就看见她找了蒋莫然进去谈话……”
果然,仔细想想,在混乱的观众席里但没有在疏散人群内,而且可以一眼看出提起凳子的人,也只有在观众席里摔倒以后再爬起来的班主任了,事实上目击者应该不止她一个,至于为什么还没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恐怕就是学校的功劳了,顾晚舟只觉得好笑。
“原来她这么恨我。”
“众目睽睽之下,目击者肯定不止陈老师一个人,虽然能够想到用校服做掩饰,但风险还是很大。”程景良接过顾晚舟的话。
“我没想到她会变本加厉……”顾晚舟显得有些失神。
“下午我陪你去找她吧。”
“不用,”顾晚舟打断他,“我要自己和她说清楚!”
学校女生宿舍的后面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周围竖着高墙,平时基本上不会有人去,用来给学生们谈判邀架,是再好不过了,顾晚舟坐在拿来的硬纸上,冷眼看着小巷子逐渐走近的身影。
“来了。”身影近前,顾晚舟突然笑了。
“你怎么了?”蒋莫然俯身想摸摸顾晚舟的头,却被她眼带嫌恶地闪开。
“为什么?”顾晚舟冷着脸问她。
“什么为什么?”蒋莫然脸上的笑容一僵,马上就明白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干脆也不愿去假装,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晚舟。
“如果那天你砸的人是我,我不会追究,可你砸的是徐辰溪,是陪伴了我十七年的人!”顾晚舟站起来,一脚踢开那张硬纸。
“他要是不帮你挡,我也不一定会砸下去!”蒋莫然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顾晚舟,音调高得有些刺耳。
“你有这么恨我吗?”顾晚舟突然感到有些无力,不是因为她,她不值得顾晚舟绝望。而是因为一个文化节让她看到了太多的不堪,丁洛可和夏琪的行为于顾晚舟而言无异于一场背叛,顾晚舟最害怕被骗,更没想到这样的打击背后,又被一个自己试图去改观的人捅了刀子,其实顾晚舟一直没有要把蒋莫然当做多么要好的朋友,她不认为蒋莫然会真的悔改,只是她更加没想到蒋莫然会变本加厉狠到这种地步。
“恨你?”蒋莫然看着顾晚舟冷笑,“恨你怎么足以形容我对你的感情?”她突然笑起来,双手用力地抓住顾晚舟的肩拼命摇晃。
“我为什么不恨你?我又为什么要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讨好你?就好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哈哈哈……我是恨你,我恨不得把你顾晚舟嚼穿龈血!”
“凭什么,凭什么你所有的事情都能那么顺利地解决?凭什么你身边所有的人都要帮你?!高一的文化节,我才是文艺委员!你有什么资格来领舞?!整个高一与我作对,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你顾晚舟好?但凡跟你顾晚舟接触过的人,无论男女,为什么都说你好?你不就是比我家世好吗?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好不容易找到社团合并的方法接近程景良,你又去阻止!我是喜欢女生怎么样?这就可以成为你厌恶我的理由吗?!”蒋莫然越说越激动,捏着顾晚舟肩膀的手越来越用力,她突然猛地一推,顾晚舟整个人就被撞到墙上。
“啊!”顾晚舟吃痛地哼了一声。
“晚舟!”是程景良!
顾晚舟和蒋莫然同时转过头去,程景良和段临笙正从女生宿舍后的巷子口走进来。
“撞到头没有?”段临笙冲到顾晚舟面前扶着她,仔细检查着她的头,程景良站在顾晚舟身前,一脸怒意,两眼警惕地看着蒋莫然。
“你看,你又有人保护了!顾晚舟,我哪一点比不上你?论长相论成绩,你差我不是一点点!你凭什么可以得到所有人为你赴汤蹈火?!你凭什么?!”蒋莫然突然发疯似的朝顾晚舟冲过去,却被程景良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她摔倒在地,红着眼睛死盯着被段临笙护在怀里的顾晚舟,着魔似的笑个不停。程景良没有理她,转身将顾晚舟从段临笙的肩膀上搂进自己怀里带走,走到蒋莫然身边的时候,顾晚舟停了下来,低下头去却没有看她。
顾晚舟对她说:“我从来没有因为你跟女生在一起而厌恶你,我没有认为同性恋有多可耻,我的事情没有像你看到的那样一帆风顺。我也必须承认,论长相论成绩,你高高在上,而我是井底之蛙。我的家庭,也从来没有成为我认为值得炫耀的资本,我跟任何人相处都只是因为我愿意真心实意地待他们。蒋莫然,你不是不好,只是你太自卑,你拥有的光环不过就是你用来掩饰自卑的工具!你嫉妒我身边的人为我赴汤蹈火,在我看来,不过是时间见证了我们的感情,其实你一点都不差,你只是贪心不足。”
“我说过,如果你砸的人是我,我不会追究,可是你砸的是徐辰溪!所以,蒋莫然,你也会看到你在乎的人因为你受到伤害!”
说完,程景良扶着顾晚舟走出空地,同时示意段临笙叫来陆祁处理还躺在空地上呆楞的蒋莫然。
顾晚舟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和政教主任都到了,蒋莫然站在他们身边,看着顾晚舟的眼神满满的无所谓。
“校长!”
“嗯,晚舟啊!”校长示意顾晚舟坐在沙发上,顺便递了杯水给她。“身体怎么样?”
顾晚舟喝了一口水,笑道:“都好。”
“好,那关于蒋莫然同学在文化节上……哈哈,这个事情……”
“校长,我想我的想法我的朋友昨天已经告诉你了。学校对于蒋莫然的包容是我做不到的。”顾晚舟没有给他任何说下去的机会。
“这个……晚舟啊,学校对蒋莫然已经做出了记大过处分,这个是可以肯定的!所以……”
“所以校长,我再对蒋莫然做什么,都与学校无关了,几位老师,关于这些事情我想我爸和徐叔叔都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我也很想息事宁人,可是如果她蒋莫然砸的是我,那我一定不会追究。老师,如果你们不想看到学校被追究责任,那么就请你们不要再干涉我的决定,谢谢!”说完,顾晚舟从沙发上站起来,郑重地朝他们鞠了一躬。
蒋莫然扬着下巴看着顾晚舟的样子,抬着眼讽刺她:“顾晚舟,我以为你有多清高,到头来不是照样得靠你那个无所不能的爸爸!”
顾晚舟侧眼看她,轻笑:“我还可以靠我爸爸,而你,在这种时候又能靠谁?你崇尚的自己?可是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啊!”顾晚舟从书包里翻出一叠文件和照片扔给她,然后坐回沙发上冷眼旁观蒋莫然的一举一动。
果然,蒋莫然也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人,她颤抖着双手把文件和照片撒了一地,几个老师捡起来看了一眼,却也只能默默坐回办公椅上。
“顾晚舟我要杀了你!”蒋莫然张牙舞爪朝顾晚舟冲了过去,几名老师见势立刻起身把她拦住,门外的程景良听到声音冲了进来,警惕地看着众人挡在了顾晚舟的身前。
“顾晚舟!你这个贱人!贱人!”蒋莫然的尖叫声都快刺穿了众人的耳膜。
“贱人?”顾晚舟从程景良的身后走出来,任他将自己护在怀里,她直直看着蒋莫然,轻笑:“怎么?陪酒卖笑习惯了,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下贱到没有资格说别人是贱人了?”
“晚舟!”班主任拦住她,“说话不要太难听了。”她回避着顾晚舟直视自己的眼神,只支吾地说了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她又饶过我了吗?”顾晚舟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说过,如果她那天砸的人是我,我顾晚舟哪怕是被砸到半身不遂我都不会追究!可她却选错了对象,我不会原谅她!我也要让她看到自己最在乎的人受到伤害,蒋莫然,我要看着你经历过一次我的痛苦!”
直到连校长都默认了顾晚舟的行为不再多言,程景良才搂着顾晚舟走出办公室,走到了办公大楼的门口,从离开老师视线起就一直在沉默的顾晚舟终于忍不住,双手紧紧揪住程景良的衣角,大声哭了出来。程景良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言不发,任由顾晚舟发泄出这么多天的情绪。
突然,顾晚舟问他,她说程景良,我是不是个坏人,我是不是太狠了?
程景良看着她双眼噙着泪的样子摇头,抱着顾晚舟说,不,不是你的错。
顾晚舟说不是的,她说程景良,我不愿意做出这种事情的,我一直以为我是做不到这样的地步,原来我也是一个会报复,是一个连我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人!
“程景良,怎么办?我变坏了,怎么办?程景良,我该怎么办?”
顾晚舟那个时候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她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不择手段达到目的的人,又不能忍受蒋莫然在伤害徐辰溪以后的逍遥得意,她似乎陷入了自己给自己画出的死循环。
那天顾晚舟和程景良一直站在办公大楼前的停车场里,顾晚舟哭得快要晕过去,程景良始终抱着她,双手的力度丝毫不减,紧紧地抱着她,反复在顾晚舟的耳说:“我在,我一直在……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很多年后,程景良自己也承认,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坚强了这么多年,强硬到自己都忘了她是个女生的顾晚舟,也是需要保护的。
顾晚舟是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会报复的人的,顾晚舟厌恶一个不善良的自己。
那天顾晚舟递到蒋莫然手里的资料,是他父亲制假贩假的证据和被抓入狱的照片,还有她一直以来为了替自己的同性恋男友还债而去夜店陪酒卖笑的账单照片,这些东西搜罗起来对顾晚舟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或者说对顾爸和徐爸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很多年以后顾晚舟回忆这件事情,还是会觉得自己做得太狠。狠到做完以后产生“我还是我吗。”的疑问,狠到走出办公室就后悔,狠到自己几乎恨上了自己,狠到那天流的泪比文化节那天更多。
果然,说到底,顾晚舟还是接受不了自己去做一个坏人的,她的歇斯底里终究只能靠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事情来激发。
这也终究成为两年多以后,顾晚舟惨败出国的原因之一。
第六十三章为谁流下潇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