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同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最后连伊洛赫都不要她了,亲情爱情友情,哪怕是最简单的人际交往能力,北舞都没有。
怎么去感同身受?
北舞坐在营帐后的空地上,手里拎着一瓶朗姆酒晃来晃去,木塞都还没打开,显然她并不打算喝掉它。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稳稳攥住瓶身,北舞用了一下力,没能扯过酒瓶,就顺势放了手。
这个佣兵团里只有三个人能在她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接近她,穆特教官不会干这种事,苍狼最近又是见了她哪远躲哪的样子,来人是谁自然显而易见。
“这里禁酒,你这样会被教官骂的。”
查尔特把酒瓶放到了一边然后靠着北舞坐了下来。这个时候的兹利坦已经快要进入冬季了,虽然温度也有十几度可夜间的风吹着也不可能暖和,何况他们行军打仗的,军装更是单薄。查尔特看到北舞垂在膝上的手就忍不住握了过去,入手寒意如冰。
北舞没有甩开他的手,或者说她似乎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被人攥住,她只是远远地看着营地边缘,一声不吭。
查尔特抽了一下鼻子,小心握紧了那只手连指尖都包裹进掌心,就这么静静陪着北舞。
冰冷的海风吹散白日的硝烟,月光从夜幕散落下来,柔和地爱抚着这片千疮百孔生灵涂炭的大地。
就在查尔特怀疑身边这人是不是已经睡了过去的时候,北舞侧过脸轻声问道:“你今天是来跟我道歉的么?”
月光从北舞的斜上方落下,几乎把她半边脸都沉在了阴影中,查尔特看到了那双曜黑的眼眸,眼底清冽如水。
先前所有准备的话都卡在了喉间,查尔特看着这样的北舞突然就觉得什么谎言都说不出口,这双眼睛太干净,映照着自己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在北舞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她……其实只有十八岁,刚过了成年的孩子。
查尔特狼狈地转开眼,干笑道:“我,我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知道就算我道歉你也不会原谅的。之前的那些事我不想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会跟着你们来兹利坦也有我的目的。但是,达令,我还是想说……小心一点。”
北舞看了查尔特半晌,最终还是把手从那温暖的掌心抽了出来。她站起身垂着眼道:“你不要再和我走得太近了,如果不想被我杀掉或者因我而死的话。”
“达令……”
北舞转过身,“我走了。”
查尔特所做的那些事与北舞而言远远达不到恨的程度,充其量只能说是厌恶。北舞讨厌与别人有过多的交集,特别是这种满心算计的人。
因为她根本就分辨不出这种人话里的真假,特别是关于情感。
既然分辨不出来,那么就不要相信。不接受就不会有伤害,这个道理北舞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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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又是半个月。
北舞并没有刻意去寻找过伊洛赫,先不说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特地去寻找一个人根本就是在开玩笑,来非洲战场之前伊武雅刀就提醒过她,这个地方的情报混杂程度是地下情报组织那样庞大的势力都难以掌控的,何况她北舞只是一个普通的佣兵。
可这并不代表她不想去找。
她想见伊洛赫。那种想念几乎成了梦魇让她每夜都不得安睡,梦境中重复地上演着他们还在一起时的画面,没有完整的情节,只剩下一段一段碎裂无序的画面。
北舞看到年幼的自己一身鲜血被伊洛赫抱在怀里下一秒就变成那个人躺在玫瑰色大床上假寐的场景,或者是他们在海边吹着风,然后海风就变成了拉利贝拉那些看客们的血腥呐喊声……只是每一个梦境的结尾都是伊洛赫飞快跑远的背影,无论她怎么追逐都无法挽回,只能眼睁睁看着伊洛赫消失在自己眼前。
每每这个时候她只能一身冷汗从床上醒来,左肩下的陈年伤疤疼得撕心裂肺。
北舞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当年W说过,因为她的生活环境,她的病不会被根治的。之所以没有发作过,只是因为伊洛赫的存在让她有着绝对的安全感和依赖感。伊洛赫是她唯一完全信赖甚至愿意以性命交付的人。
可如果,这个人不在她身边了呢?
W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看到科尔斯戴米尔家族那个荆棘与雄狮的家徽时,没有人知道她心底绝望到了什么程度。
修伊诺最后甚至拒绝让医生为她提供精神类药物,直接让人把她捆起来关进地下室,任她咒骂发疯也不闻不问,只安排了人照顾她吃喝,让她无法伤害到自己和别人。
长达一年半的强行心理干预治疗后,修伊诺放她出了地下室。第一次和修伊诺平静坐在临海别墅的花园里时,修伊诺说了那句,雪狼并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北舞不得不承认,这个老男人说得真的很对。
在科尔斯戴米尔后来的两年半,她几乎已经克服了精神方面的隐患,也再没吃过任何压制性药物。修伊诺相当放任她,甚至教她打理科尔斯戴米尔内部事务,随她心意去接单,前提是,只要她不逃跑。
只是,如今她还是逃了出来。
为的还是被修伊诺嗤之以鼻的那个不合格的老师——伊洛赫。
再次从梦中苏醒,北舞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汗,一身疲累。
她撑着身体摸索到床头的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扔进了嘴里,也没下床去找杯水,就这么干咽了下去,苦涩的药剂在食道里化开,刺喉的味道涌了上来,北舞一把捂住了嘴强忍住了想吐的欲望。
披衣起身,帐篷外的天色已经微亮。
今天的作战任务是拿下被独立派占据的四个村庄之一。
村庄位于双方交战的中间地带,被独立派占据后就修建成了一个小型的军事基地,而且还正好卡在了一条公路旁,算是个不小的要塞。村庄里常驻的独立派兵力在两百人左右,周边巡逻再加上一百五十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距独立派主基地稍远,主基地驻军赶来要接近五十分钟,武装直升机也要十分钟。
了解了情况之后,北舞看了看跟她一起的三十几号佣兵,平均一比十的比例,这任务也不算特别困难。
穆特教官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特殊的GPS定位器,不仅能看到自己的位置,还能让佩戴者看到同伴的方位,紧急情况下还可以用来求救。
雇主派车将他们送到了阵线最前沿,接下来三十公里的奔袭就要靠他们自己了。漠铁的佣兵们纷纷背上自己三四十公斤的装备跳下了车,准备向着目的地进发。
北舞这次被分配的任务是作为狙击手打掉对方的主要战力,身上背着的自然就是重型狙击枪,这种枪不仅本身重的要死,连带着弹药夹也不轻,北舞柔弱的身形再加上身上几十公斤的负重,走在漠铁一帮高大威猛的男人中看起来简直让人心疼。
约翰走到她身边想帮她背那个弹夹箱却被北舞拒绝了。
约翰和她一样是漠铁的主狙击手,身上背着的装备不比她轻。而且就这种重量她还是能承受得了的。
约翰也没有继续坚持,只是对着北舞笑了笑,“背不动了的话随时都可以给我。”
北舞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走了接近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发现了有军队活动的痕迹,不远处还能看到一两具平民的尸体。
巴图上前检查了一下,回来说道:“应该是这附近的没有撤离的居民,根据现场留下的线索来看,应该是巡逻队做的,而且他们离开这里大概半个小时左右。人数应该在五十人,我们的雇主说过那个巡逻队是三班轮换的。”
穆特教官道:“追上去,干掉他们,顺便看看能不能挖出点别的情报。”
众人都表示赞同,于是追着那个巡逻小队的痕迹就出发了。
行军速度加快后他们只花了两个小时就追上了那个五十人的小分队,因为是巡逻分队人数比较少,也就没有携带重型武器,侦查后穆特教官命令所有人卸下装备轻装上阵,北舞和约翰寻找隐蔽处狙击准备,剩下的人分为三支小分队分别从前中后三处发起攻击,切断并包围敌人,狙击手负责打掉散兵。
一切准备就绪后,行动开始。
约翰趴在灌木丛里,眼睛紧紧盯着瞄准镜轻声道:“Sherry,我负责前半部分,你负责后半部分,别漏了什么小兵。”
北舞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
枪声未落,约翰就看到位于队伍后方的小分队领导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前面的枪声也响了起来,其他人也有了动作。
那五十人的小分队顿时乱作一团,前后夹击,再加上神出鬼没的狙击手,一个小队被分开包围,不仅火力分散了,士气也彻底被打垮了。
北舞往旁边连滚了几个圈,躲过敌军扫来的子弹,冷静地一次一次扣下扳机。狙击手被人发现位置就必须立刻撤离,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小分队被打得七零八落,职业雇佣兵的作战素养和普通军队的作战素养水平高下立见,整个战斗没有花上十分钟就已经结束了。
第八十三章 狙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