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舞刻意动了动断裂的手臂,原本已经毫无知觉的双手顿时疼得撕心裂肺,强烈的痛感侵袭了大脑神经,反倒像兴奋剂一样让人觉得欢愉——是的,欢愉。这样的环境里,连疼痛都是快乐的,因为这份疼痛至少证明了,还活着。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怎么了?”身边,一直沉默着的苍狼也哑着声音问道。
北舞低喘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喂。”苍狼又开口叫她,细碎的小石块摩擦声后,北舞几乎能感受得到对方冰凉的体温。
凉的……凉的?怎么会是凉的……
“你怎么了?”苍狼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急促。
怎么了?我不是已经摇了头么,他是看不见还是……啊,是看不见,太黑了啊。
北舞想着,又开口打算告诉对方自己没事,可张开嘴后又是只能发出嘶哑模糊的声音,仿佛整个喉咙都坏掉了。
“你……怎么这么热?!”
北舞听到对方原本继续询问的话在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变成了惊讶。苍狼宽大的手掌摸上她的脑袋,冰凉的感觉顿时让她觉得舒服了一些,连带着原本混沌的意识都有点恢复,然后她就听到苍狼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着:“发烧了。”
发烧了……难怪会觉得这么热。
会就这么烧死了么?
北舞不知道。
被深埋在地下暗无天日,双臂尽断内脏挫伤,失血脱水,饥饿疲乏甚至高烧昏迷,北舞被迫靠在苍狼身边神识恍惚地想,这也就是最糟的地步了,也就这样了。
大概是她活着的这十几年时间手里沾的血太多了,终于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才给她挑了这么一个痛苦又煎熬的死法。
活着,即为罪孽。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样罪孽深重,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的罪孽深重。
是在卡拉加索一枪打爆那个不知名士兵的脑袋时么?
还是当初即使神志不清也在本能驱使下向安枫亮出獠牙的时候?
可不论是什么时候,她都没有退路。当年没有,如今更是没有。
上天从未给过她其他的选择,要么死,要么跪着活下去。可活着是件太艰难的事,至少对于她而言太过艰难。忘记了过去,看不见未来,在一片泥泞中摸爬滚打,没人在意过她还是个孩子,也没人心疼过她,连伊洛赫在早年都是把她当成一件杀人兵器来养。没有作为一个合格的“人”的最基本感情,道德观的严重缺失,支撑她的只有活下去这个念头。
伊洛赫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个意外,当这个银发男人把她从满地死尸的雨林中抱起带回时,就已经注定她这辈子都只能紧紧攥着他。
她是贪生,却并不怕死,即使从未想过是这样死去,即使连伊洛赫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不,其实见不到才是最好的吧,至少证明她死的还有点价值。
伊洛赫以前老是说他手里一条人命三百万,那么这次他算是欠了自己一条命了,只是不知道伊洛赫对自己这条命的定价是多少,好像还没来得及把他的账户还给他,看来他在自己死后有一段时间是不能近女色近赌了……
北舞靠在苍狼肩膀上意识逐渐模糊,彻底昏厥之前,她想,似乎这样,也挺好。
北舞觉得自己又听到了教堂里的唱诗声,风沙簌簌中稚嫩圣洁的童音一句一句在空旷的岩石教堂里回荡。
“揭开第五印的时候,我看见祭坛底下,有为神的道,并为作见证,被杀之人的灵魂。”
“大声喊着说,圣洁真实的主啊,你不审判住在地上的人给我们伸流血的冤,要等到几时呢。”
“我又看到了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会再有了。”
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海,也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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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工作进行了三天半,伊洛赫就在现场呆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在百米开外的地方看着挖掘机将成吨成吨的废料清理出去。
挖得越深,上面的动作就越小心,生怕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引起塌方,彻底砸死底下的人。到最后只能靠人工一点一点用小铲子挖开碎石,用手搬开石块。
这个过程很缓慢,每一次稍大的动作前都要提前测算承重,和对底下人可能引发的伤害,不断地变换挖掘方向。
而在此期间,伊洛赫就那么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
克罗斯和诺亚以为的会爆发在烈焰和伊洛赫之间的争执甚至决裂并没有发生,伊洛赫甚至没去理会他们任何人,包括科尔斯戴米尔的人。
可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担心。
克罗斯知道,伊洛赫是在等着能亲眼看着北舞从地下出来,而且是活着出来。如果伊洛赫看不到的话……
自己这个好友真的生气的时候,从来都不会一点就炸,而是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冷静。
只是当真的压抑到了极点,爆发出来的后果谁又承担得起?克罗斯下意识不愿去想这件事。
不说现在这种状况要怎么劝慰伊洛赫,克罗斯觉得自己根本就没脸再出现在伊洛赫面前了,毕竟炸了拉利贝拉的人他也要算上一份。
伊洛赫和北舞之间的复杂关系是不该,可再不该,去斩断这两人之间羁绊的也不会是别人,何况这斩断的方式真是一刀两断。
他克罗斯看多了这世上的生离死别,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压抑。
克罗斯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营帐。他们还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就是带着伊洛赫离开,如果伊洛赫不自愿跟着他们离开他们也没办法用武力让他屈服。与其撕破脸,还不如让他亲眼看到那孩子被带出来,哪怕……是尸体。
“出来了……挖出来!挖出他们了!米拉大人!米拉大人!”远处的废墟上,有人激动地高声喊着,科尔斯戴米尔家族的手下立刻就把消息传给还在酒店休息的米拉。
克罗斯心头一震,扭头就看见靠在路虎车门旁的伊洛赫手上的烟一抖,胳膊上瞬间青筋暴起。克罗斯想都没想直接冲着伊洛赫扑了过去。
“维希礼!维希礼你冷静!”克罗斯扯着伊洛赫的衣领吼道。
伊洛赫嘴唇掀动,一双狭长却满满血色的眼睛惊得克罗斯一个寒颤,“放手。”
“维希礼,你要知道就算发现了也不代表他们还活着!你还是——”
“死了?”伊洛赫五官有些扭曲,一把把克罗斯掼到了车门上,声音冷得像寒冰,“她想死,也要看我准不准!”
克罗斯咽了口口水,“维希礼,你不能过去,你想想老大……”想着烈焰毫不犹豫按下引爆按钮时候那张冷漠的脸,克罗斯清楚地知道一旦伊洛赫踏出这一步他和烈焰之间的隔阂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伊洛赫翘了翘嘴角,眼里彻底没了任何情绪。他轻声道:“烈焰他炸了拉利贝拉时,怎么就没想想我呢。”
克罗斯脸色一变,直接一个小擒拿想制住伊洛赫。他有种预感,如果真的让伊洛赫过去,哪怕仅仅是只有这一百米的距离,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伊洛赫显然预料到了克罗斯的动作,只抬臂,反扭,后退,就离开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从现在开始,雪狼再也不属于阿努比斯。再见,克罗斯。”伊洛赫转过身去,声音空洞地仿佛没有了灵魂。
克罗斯盯着伊洛赫慢慢走远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冷。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会把退出阿努比斯这句话当成玩笑。伊洛赫更不可能开这种玩笑。
克罗斯扭头,看着不远处带着埃塞俄比亚政府军飞快赶来的烈焰和诺亚,他知道,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
伊洛赫其实并没有走多远,他甚至没有像表现出的那么迫切,反而越走越慢,然后停了下来,任由风沙尘埃打在脸上,只死死看着那乱石废墟上渐渐清晰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那个男人并不高大,却劲瘦,就算右边小腿明显被炸缺了一块肉,依旧站得笔挺。男人是自己从乱石堆里爬出来的,伊洛赫看到,他爬出来的时候用一只手紧紧护住了怀里的人。
然后,伊洛赫就看到了被染成血人的北舞。
不,那不该叫染血,因为北舞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地方是原本的颜色。浓厚的血迹甚至反复浸染,干涸了一片又一片。左臂被脏污的绷带紧紧绑着,而右臂则不正常扭曲着,胸口已经看不到任何呼吸起伏……
伊洛赫从来都不知道死亡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其实是个噩梦——尽管母亲去世一年后,他再也没做过任何梦——梦醒之后他和北舞还呆在斐济灿金的沙滩上,偶尔有身材火辣的比基尼美女路过他们的躺椅,北舞会趴在他身边撒娇,会抱着他的果酒杯咬吸管,还会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告诉他,她不会离开他,所以他也不准离开她。他会烦她的幼稚,笑她的天真,然后冷战,和好,一起看着太阳沉进海底。
而不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伊洛赫死死捂住了嘴。
第六十六章 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