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舞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城市，荷兰的阿姆斯特丹。
　　飞机到达阿姆斯特丹国际机场时正是下午五点半，八月的阳光偏过天边斜拉起金色的丝线，将周边的白云染透，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北舞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被脚底下蓝绿交错的景象惊呆了。
　　绿色的森林，蓝色的水面，巨大的风车，还有成片的郁金香花海。
　　一旁的伊洛赫在孩子醒来的同时也睁开假寐的双眼偏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到了啊。”然后转过头对着满眼惊艳的孩子勾起嘴角懒懒笑道：“好看么？”
　　北舞一双大眼亮晶晶地看着伊洛赫懒然的笑意用力点点头，“嗯，好漂亮。”
　　伊洛赫伸手揉了揉孩子一头软毛，一声轻笑。
　　往自己脸上架了副墨镜堪堪挡住半张脸，伊洛赫拎起行李晃晃悠悠下了飞机，身后的孩子一蹦一跳跟了上来，小跑了两步一把抓住他空着的左手。
　　硬净修长男人的手掌和细嫩娇小的孩子的手掌连在一起，对比反差那么强烈却又有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银发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倒也像以前那样粗暴地直接把人甩开，就这么任由小姑娘牵着了，还不自觉地配合着孩子的步伐放慢了前行的速度。
　　夏季的阿姆斯特丹温暖却并不炎热，来自北海的暖气流带来大量的水汽，让这个童话般的城市常年处于湿润状态，阿姆斯特尔河在市中心分流进许多小运河，密密的水道将古老的街巷一块一块地分割开来，运河的水位几乎与街面持平，一艘艘小巧玲珑的船屋泊于岸边，成群的海鸥在水道和楼房间飞舞，欺负着在水里觅食的鸭子，仿若北方的威尼斯。
　　北舞攥着伊洛赫的手指惊奇地看着这一切，小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属于这年纪的孩童该有的表情。
　　在委内瑞拉的阿努比斯主基地时，北舞大多数时间都是冷着张小脸浑身散发着人畜勿近的冷气，除了最开始的那段不停哭闹的时间之外，任何的训练任务都不会让她再有多余的表情。哭泣，冷漠，愤怒，好像自从被伊洛赫从失落之森带回来，她就很少再有什么开心的情绪。
　　这也难怪，在那样的激战血腥又压抑的环境里，能有什么好情绪。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还直接被人扔到了非洲战场，整整一个半月都在和死神打交道。
　　可这孩子也太倔强，永远咬着牙让自己不露一分懦弱，极端到宁愿自己心里崩溃。这份倔强甚至让人几乎忘了她的实际年纪。九、十岁的小孩子，不正是应该围在父母身边享受爱和关怀的么？
　　可不论是北舞，还是阿努比斯的那些人，大概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伊洛赫就这么拖着行李箱慢悠悠走在不宽的石板街道上，墨镜下的双眼带着些微的笑意看着那个松开自己跑到街边咖啡店门口小心翼翼抚摸猫咪的小孩子，傍晚的阳光将孩子一身白纱裙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曜石般纯黑的眼眸里闪烁着只属于孩童的纯真，漂亮的侧脸仿佛画家笔下勾勒的天使。
　　脱离了阿努比斯的环境，原来她也可以有这样的一面。
　　大概真的是被阿姆斯特丹特有的安静悠闲的气氛影响，有那么一瞬间伊洛赫居然觉得如果时间就这么停下来似乎也不错。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伊洛赫飞快偏过头，脸上尴尬的表情一闪而过。
　　他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雪狼，是阿努比斯顶级杀手，他的生活就该是游走在声色犬马和枪林弹雨之中的，什么安静悠闲的生活，怎么可能适合他这种骨子里就是离经叛道的人。
　　一定是被这小鬼带坏了思路！
　　对，自从赫拉把这小丫头打扮得漂漂亮亮人畜无害后，他好像就老是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越来越像个担心自家孩子成长教育的家长不说还莫名其妙羡慕起正常人的生活，果然越是无害的外在就越会引诱人堕落。
　　伊洛赫有些别扭地想到。
　　突然，左手的袖口被什么东西拉了拉，伊洛赫低头就看到那个被自己腹诽成“外表无害”的小天使正仰着脸看着自己，虽然努力做到了面无表情，但伊洛赫还是看到了孩子隐约在身后摇动的尾巴。
　　跟只卖萌的小狗似的。
　　伊洛赫心下一笑，面上却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问道：“有事？”
　　北舞抿着嘴唇点点头，“嗯。”说着，就拉着伊洛赫往刚刚蹲着的咖啡店门口走去，伊洛赫这才看到，原来刚刚自己内心思想斗争的时候，这小丫头已经和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聊上了。
　　“他说，辛迪的孩子刚刚满月，可以送我一只。”小孩儿满眼希冀地看着他。
　　伊洛赫挑眉：“辛迪？”
　　北舞小手一指，“就是它。”
　　刚刚被北舞摸头挠下巴的大白猫悠闲地蹲在店门口的地板上舔着肥爪。
　　伊洛赫：“……”
　　老人在一旁操着口音怪异的英文和蔼解释道：“我看到这孩子一直蹲在店门口和辛迪玩，很喜欢猫的样子。正好辛迪上个月中旬生了五只小猫，店里的猫已经快二十只了，如果孩子喜欢的的话你们就领养一只吧。”
　　领养一只……猫？
　　伊洛赫在脑子把这想法过了好几遍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开什么玩笑，他们这次来阿姆斯特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找W看小鬼的病情，顺便让他把在卡拉加索赚到的那些钻石挥霍出去，随随便便就收养一只猫是要怎样？何况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呆太久，难道要把猫咪带去阿努比斯养着？
　　伊洛赫想象了一下当他一手拎着北舞一手拎着猫回到基地的场景，顿时觉得眼角抽搐。
　　克罗斯他们一定会笑翻的。
　　正当他准备冷着脸拉着小孩儿离开咖啡店时，却被孩子小心翼翼询问的表情怔在了原地。
　　“……不可以么？”
　　北舞仰着脸抿着嘴唇轻声问道。
　　伊洛赫从来没看到过她这样的眼神，小心，又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害怕，一点惶恐和一点哀求的眼神。
　　伊洛赫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才会让这么多感情充斥在那双清澈的黑眸中，恍然间他似乎从那双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银发少年，少年抱着一只黑猫，稚嫩的脸上带着和北舞现在一样的表情。
　　他们这样的人，很少有什么奢求的东西，特别是像精神寄托这样的东西，所以如果能得到的话，一定会紧紧抓着不放。
　　伊洛赫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垂下眼帘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轻轻笑道：“可以，跟爷爷去挑一只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看着孩子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伊洛赫笑了笑，仰头看了一眼天边橘黄色的夕阳，墨镜遮挡下的狭长双眸里氤氲着复杂的情绪。
　　精神寄托……这种东西，不管是虚无还是实质，都太脆弱了。轻易就会被摧毁的东西，抓得紧了就会捏碎，抓得松了就会被抢走。这个小鬼，又能攥住多久呢？
　　伊洛赫并没有在门外等多久，只一根烟的时间北舞就抱着小猫跟在老人身后走了出来，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伊洛赫定睛一看，孩子怀里的猫咪眸色竟然是银蓝。
　　大概，喜欢毛绒绒的东西是女孩子的天性吧，伊洛赫有些无语地看着那只懵懂的小白猫缩在北舞怀里，北舞则是一脸明显的喜爱和宠溺。
　　……居然还在猫脖子上用粉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好吧，的确……还算可爱。
　　伊洛赫嘴角有些微抽，却还是带着孩子和咖啡店的老人道谢，带着小猫离开。
　　W的住处在水坝广场的左边，那里是阿姆斯特丹的中心广场，也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说起W这个人，其实伊洛赫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这人的背景深不可测，精通医学，却在靠近德瓦伦的地方开了个地下诊所，因为医术精湛所以为各路佣兵杀手所青睐。而且这帮痞子不论在外有多嚣张，到了W那里都乖得跟猫似的，伊洛赫曾听说有人在W的诊所闹事，事后却被人发现闹事者惨死地下酒吧，警察带走尸体后也去调查了案子，最后却不了了之。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医生的话，W是怎么做到在阿姆斯特丹这个荷兰皇室脚下的城市里，杀人不犯法的？
　　对于这一点，伊洛赫却不愿意多想。因为某些事情留下的阴影，他对W这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就他自己而言如果不是赫拉强烈建议和北舞的情绪实在太过反常，他一点也不愿意来见W。只是不可否认的是，W的确来历不凡，能在闹市区堂而皇之占着一整层商业楼大大方方开黑诊所，伊洛赫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所以当伊洛赫站在那栋大楼下看到入口处那个一身休闲身高足有195的男人时，只觉得自己今天无语的次数要爆表了。
　　“嗨，小伊尔，怎么会记起来来看我？”男人眉目带笑，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