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噬血皇宫的第二日，我生下一名男婴。我给儿子取名思扬，字文安，我希望他能以文定国，而不是以武安邦。
　　生文安的时候，我一度生命垂危。整个太医院在殿外跪了一地，月宴月影守在床边，莲姑一直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跟我说话，试图让我保持清醒。
　　莲姑说：“苏凉，坚强点！这么多的苦难你都闯过来了，不能因为这么点事就放弃了！苏凉，天祭在天上保佑着你呢！”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来时，我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了罹天祭的脸。他对我笑了，是他少年时，最单纯漂亮的模样。
　　文安满月时，噬血皇族正式为他举行登基大典。陶岸临危受命，成为噬血军师，全力辅佐幼帝。为了防止母强子弱，太后专政牝鸡司晨，为了避嫌，文安的登基大典我都没有参加，全程由莲姑抱着文安完成。
　　做上皇太后之后，我只颁布了两条懿旨。一是废除噬血建国以来就成立的杀手组织，大封文官，招纳贤臣。二就是封了辛暖暖为太妃娘娘，辛暖暖的女儿罹暖阳，由烁华公主晋封为和硕公主，享累世荣华。
　　辛暖暖继续住在她的朝歌宫，只是她从来不外出，也不和各个宫往来。就连暖阳，有时候也是不管的。文安由莲姑、月宴照顾，陶岸教育，我很放心，就命月影多去朝歌宫，帮着辛暖暖照顾暖阳。我见过那个小丫头，她长得极漂亮，继承了罹天祭和辛暖暖所有美貌的基因。不过是将将一岁的孩子，就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成为皇太后之后，我没有搬去太后的寝殿，而是去了一处皇宫中极为僻静、偏远的院落。我也尽量减少和文安的接触，等到他六岁后，我更是下令一个月只许来我这问安一次。
　　渐渐的，那些说太后牝鸡晨鸣的言论不复存在。在陶岸的辅佐下，文安的江山也愈发稳固起来。
　　等到文安十五岁亲政的时候，他早上到我这跪拜。我屏退了所有宫人后，抱着我的文安大哭。我说：“文安，这些年，母后对不起你！”
　　此时的文安已经是清俊的少年了，他有着和罹天祭一模一样的眉眼，但性子却十分柔和。文安处理政务果然干脆，但全然不似他父亲那般狠辣。
　　文安回抱住我，贴着我的耳边，说：“母后，儿臣都懂的。从小莲姑姑就告诉儿臣，母后疏远儿臣，是为了巩固儿臣的皇位。说到对不起，倒是儿臣该说的话。这些年，母后独居深宫，受委屈了。”
　　“有皇儿这一句话，母后受天大的委屈都是应当的！”
　　文安伸手拍着我的背，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说：“母后，儿臣现在已经长大了，儿臣可以是母后的依靠了！”
　　我在文安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却是真的高兴。
　　这一年，文安亲政，而和硕公主也出嫁了。暖阳嫁的是当朝宰相的嫡长子，他们两人青梅竹马，在噬血是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暖阳出嫁的第二日，辛暖暖死于朝歌宫。
　　我去朝歌宫看辛暖暖的时候，她已经浑身僵硬了，辛暖暖的贴身侍女翠喜正在为辛暖暖换新衣。
　　辛暖暖的手中一直握着枚玉佩，我问翠喜，这枚玉佩有什么渊源吗？然后翠喜告诉我，这是当初她家小姐和罹天祭的定情信物。
　　我让翠喜先退下，我走到辛暖暖的床边，从翠喜手中接过梳子。我对辛暖暖说：“辛暖暖，你记恨了我一辈子，却没想到最后是我送你走的吧？暖暖，别记恨着我。下辈子，罹天祭一定是你一个人的。”
　　我看着手中辛暖暖的白发，再看看自己的，一时间感慨万千。当初的青葱少女，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两鬓斑白的老妇了。
　　可是，如今，我只有三十二岁啊。
　　回到噬血，住进别院后，我总是老得很快。
　　因为辛暖暖的后事，我和文安第一次发生了冲突。因为我下了懿旨，封辛暖暖为前朝皇后，同罹天祭合葬。
　　文安说：“母后！你疯了！父皇的陵寝，怎么可以葬进别的女人？！”
　　我从未看过文安暴跳如雷的样子，他一直是个寡淡的性子，就是在他娶进皇后的时候，也不曾有半分动容。
　　我试图安抚他，我说：“人死都死了，葬在哪里无所谓的。太妃生前痴恋你的父皇，死后和你父皇合葬，也算是了她一桩夙愿。”
　　谁料听了我的言辞，文安一张小脸气得涨红。他推翻我跟前的茶杯，大吼：“母后，说到底，您就是不爱父皇！”
　　文安话音刚落，就后悔了。但是他是皇帝，他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不可收回。他与我对视数秒，然后怒气冲冲地回到他的逸澜殿。
　　之后的一个月，我命月宴紧紧关着大门，任何人来都不见，包括皇帝和皇后。而文安到底是罹天祭的儿子，身体里流着罹天祭的血，自然就继承了些他的脾气。这一个月里，他也从未踏足我的院落。
　　直到半个月后，沧浪国皇后木隐隐，带着沧浪皇帝的玉玺，拜见噬血皇帝罹思扬。
　　朝堂之上，木隐隐穿着一袭华美的皇后礼服，手捧沧浪皇帝玉玺，一步，一步，走到罹思扬面前，然后屈膝、叩拜，奉上玉玺。
　　木隐隐说：“臣妾沧浪皇后木氏，捧沧浪皇帝玉玺献给噬血皇帝，以举国土地，换沧浪百姓一世安康！”
　　而沧浪皇帝，沈苍何，薨逝。
　　沈苍何一生无子无女，死前身边只剩皇后一人，又是女流之辈。沈苍何病入膏肓之际，传旨木隐隐，令其将沧浪交付给噬血皇帝罹思扬。他说：“罹思扬是位好皇帝，而多年战乱的天下，也到了统一、太平的时候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把自己关进别院，三天三夜不吃不眠。最后文安带着皇后，跪在我的床前，我才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同意太医为我诊脉，让侍女喂我进食。
　　大病初愈，已经是一个月以后。文安带着皇后一起来看我，他当着一干宫女的面，跪在我的面前。他说：“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乱说了。”
　　“木隐隐呢？她还在吗？母后想见见她。”
　　“沧浪皇后在交上玉玺的当天就走了。她说，做久了皇后，都忘记真正的‘木隐隐’是谁了。她还让儿臣帮着带一句话，她说，人间别久不成悲。”
　　“哦，那也好。”我叫文安的皇后把他扶起来，说道：“皇儿，母后老了，不想再住在皇宫里了，你给母后寻一处景色优美，又安静闲适的山坳吧。”
　　文安答应了。
　　搬去山里住前，我把月宴和月影给文安留下。我告诉她们，从此以后，文安就是你们的主人，你们要保护我的文安一生平安。然后我带走了莲姑，她真的老了。
　　莲姑为罹天祭操了一辈子的心，为我操心，后来，又为文安操心。现在老了老了，就不大爱动脑子了。慢慢的，莲姑忘记了很多事情。她不认识我是谁了，也忘记了给了她一生痛苦，却爱了一生的罹天祭。
　　再后来，莲姑不记得怎样吃饭，不记得怎么睡觉，甚至不记得怎么说话了。但是我觉得这样也很好，老了老了，她是我们这些人当中，最快乐的一个。
　　以前我是小孩子心性，没有照顾夫君，后来也没有照顾文安。但是现在，我决定好好照顾莲姑。
　　我开始学着生火做饭，却不小心点着了厨房，最后差点烧掉了整座房子。文安知道后连夜赶来，一边担心着我和莲姑的身体，一边教训着我胡闹，为什么坚持不用婢女。
　　我像个小孩子那样的低头挨着训，心头却是甜的。我的文安，终于长大了。他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给我依靠，给我保护了。
　　每次下山去买菜的时候，我总能听到乡亲们的议论，说现在噬血的皇帝呀，不比当年了，朝中官员清廉，长年没有战乱，百姓终于过上好日子喽！我还听说，沧浪已经并入噬血的版块，天下真正一家。几百年的分裂，终于在噬血皇帝罹思扬的手中，得到了真正的统一。
　　文安南下迁都的时候，强烈要求我和他一起走。他说：“母后，您不是一直喜欢沧浪的气候吗？那里很暖的，适合母后居住。”
　　我拒绝了，我一直一直都忘不掉，那里虽然很暖，可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死在了那里。
　　在莲姑神智还清醒的时候，她问过我。她说：“苏凉，罹天祭和沈苍何这两个男人，你到底爱哪一个？或者说，最爱哪一个？”
　　我摇头，说：“我都不爱。”
　　在莲姑的吃惊下，我补充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爱的人是擎苍。”
　　莲姑叹气，过来摸摸我的头。她说：“好了好了，莲姑再也不问这个问题了。我的傻姑娘，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们会忘记他们的。”
　　后来莲姑真的就没有再问我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了。
　　深夜我和莲姑并肩躺在稻草堆上的时候，我仰头看着这漫天的星辰，我想，就像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会慢慢失去说话的能力，走路的能力一样，我们也会慢慢的忘记一些人。
　　记忆总是会欺骗我们一些事情，包括我们年少时期的爱与恨。
　　其实到最后，我在噬血皇宫种的那棵菩提树，也没有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但我似乎明白了莲姑想要讲给我的道理，人生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绝望，但是我们不能让自己放弃希望。因为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忘记曾经的那些坚持。但回望来时的路，也是美好的模样。
　　这一天，是噬血的夏末。天气没那么热了，山谷里的风吹来，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我和莲姑搬着小椅子坐在院子里，莲姑歪着头晒太阳，我就坐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发。
　　马上给莲姑梳好最后一个辫子的时候，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身穿藏青色袍子的中年男子。然后我的手一抖，扯掉了莲姑一大把头发。
　　在莲姑杀猪般的吼叫声中，那个男子向我走来。他的脸庞清俊依旧，他的声音柔和温润。
　　他说：“在下江南人士擎苍，姑娘可还记得我？”
　　其实后来的沈苍何想，在他和罹天祭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中，获胜的其实是他罹天祭。当年他虽然死在沈苍何的手下，成为沧浪的俘虏，但是他的儿子，最终统一了天下。而那个叫夜苏凉的女人，也被他一辈子困在了噬血的土地上。
　　可是沈苍何又想，输就输了吧，反正最后陪着她的人，是我沈苍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