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星光闪烁，秋露沾在身上，湿粘粘地凉，除了虫吟，就是一行人“扑踏踏”地脚步声。时光又朝后翻过了两个月。
　　冬香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金花走在她后头，说：“还像个孩样，打什么尿颤？后去后去，莫把路冲断着。”挎着大篮子菜的人们哄地笑起来，惹得一天星眨巴得更厉害了。
　　“又在嚼蛆！冷哦。你这些老几哪不冷哪？”
　　“冷哪。秋老虎真走了，这两天困觉冷吧？”
　　“还真没么说头，冷死人了，罚我屋的给我找过冬的被子，他又不上心，不急着帮我找，这两天冻死着。”
　　金花自己不笑，接着话岔说：“盖少着，你小个子，不晓得把你屋的盖身上？”
　　刘家老屋的月娥说：“金花大娘不冷吧？这两晚上都盖了。”
　　金花说：“大娘老了，哪比得你们年轻的，不是吹，大娘年轻那会，三伏都天天盖！”
　　冬香说：“盖盖盖，你信她鬼话流球的，不都是过来人？又不是不晓得，不做事，盖一盏茶的功夫都盖不住么，累到着功。”
　　月娥听了略略愣了一会会，说：“咦，真的。做事时多盖一会，也不晓得累，不做，趴一会就累伤着，下去下去，快点给我下去，连踹带耸么。”
　　有几个女人已经放下菜篮子，笑着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些死人，大清早哪来许多寡话。”金花干脆手忙脚乱解开裤子，就地蹲下去，路上尿将起来，迟一点点估计就要笑湿裤子。
　　一路上众女人喋喋不休，讨论得最热烈的是胡子畈老屋有嫂子要了小叔子，小叔子找老婆时，嫂子不同意了，对着小叔子的床让怀里的小孩撒尿，撒完尿嫂子丢下话：“这孩子是你的！”
　　青青憋着笑，加快步子，跑到稍远的前头。要是让注意上了，弄不好也成了她们打趣的话题。这些养孩婆，说不到三句，就回到老本行，也不管有大姑娘在场、不在场。
　　到了大河边，青青脱下鞋，将金花的菜与自己的菜先趟河送过去，再回来背金花。金花趴在青青背上：“你来了多好，你来了我就没脱过脚下河。怕死了下河，冰着回家肚子痛。你妈来时，我就天天劝她，你好在家忙，让青青来卖菜，青青大姑娘在家又做不来你那么多事，让她跑路多好。好吧？今天偷塞了几根红薯？”
　　“四根。大的！能卖六分钱。”
　　“集多少了？”
　　“三毛柒，管银脂够了，钱包不够，布更不够。大娘，莫让我妈晓得哦。”
　　“知道，还是大娘我教你的么。”
　　过了河，天越亮雾气反而越重，两步远的人都看不清眉毛鼻子嘴，只是一团动的白影子。这片地方叫汤池，有地热温泉，民国时就修建了男女公用露天澡堂。王天一有时会选一个晴朗冬日，肩上搭条大毛巾，牵上小玉英，把整个下午的时光留在这里，走过长长的青石板巷道，看过沿街各色店铺，逛进人头攒动的温泉池子。赶上这样的日子，小玉英总是兴奋莫名，不只水池中能游泳，最重要的是青石板边上木头门的店铺中，有花花绿绿的糖果糕点，门外还有炸油条的，过年边上还有卖灯笼的，各式各样的纸灯笼花花绿绿，垒成一堵墙，小玉英就想把自己变成一支点亮的蜡烛，搁在灯笼中一直站在街心。还有长着红眼睛，披着红黄绿细屑的纸兔子，一拉绳子，两个竹做的轮子转动，小兔的长耳朵一摇一摆，跟着你走来。
　　青青不喜欢温泉池子，她从不来洗澡。女澡堂的水是男澡堂男人洗过后流过来的，玉英一见水就要尿尿，女澡堂水脏。青青让大娘们怂恿着去女澡堂看过一次，白花花的肉，一池子的，还有水面上飘的黑垢迹，青青吓得缩回伸进去的头，再也没去过。但青青也一样喜欢走过这一段长长的青石板边的店铺。去卖菜路过时，浓雾中每扇门窗都像在做不醒的甜梦，街道安静，只有早起卖豆腐的门缝中透着微微的光，轻声诉说着生活的辛劳。返回就不一样了，朝阳驱散了地气，磨光了的青石板发出镜子般的光泽，每扇门都敞开，油条、豆浆的香，澡堂肥皂的香在空气中弥漫。太阳，不那么热烈。河里清亮的水冒着丝丝热气汩汩地流，载着几片草叶，有时几瓣落花。
　　青青慢慢地悠，对雕花木门后的木橱窗内百看不厌，来来回回她迷上了三件宝贝，一件抹脸的，百雀羚。圆圆的小铁盒子，一只花喜鹊翘着尾巴站在盒盖上。揭开盒内一层银色锡铂，用指头蘸上一小点乳白凝脂，放到掌心，轻轻摸到脸上，青青觉得那不止是摸在脸上，那简直就是灵丹妙药，能抚平她所有长大的疼痛与忧伤。问过端坐在店堂中的女人，一盒百雀羚两毛四。那女人头发蓬松着弯弯的像家中的翻毛鸡，翻毛鸡就是比平常的鸡少见有用些，她妈说过翻毛鸡能治“听风包”，一种皮肤上说长就长的大包，奇痒。但青青不觉得翻毛鸡
　　好看，不过每次看那些心爱的宝贝也照例要多看几眼那女人的头。另一件是一个小钱包，巴掌大，半月形，黄棕色，摸上去跟皮肤一样柔软，还有一条银色的铁质拉链。“滋啦”一声，青青一分一分积攒的那些分票就会有安身之处，这个六毛八。还有搁在架子上叠得齐整的一段花棉布，黑底起大团碧绿的花，青青想用它做袄子面。莲芝每天都称好要卖的菜，回来与金花她们对菜价，菜帐几角几分就出来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临走时青青趁莲芝不注意，不是在箩底下塞几根红薯就是多几个萝卜，这积的钱已够买银脂了。
　　青青早想好了，回头她妈一问东西哪来的，就说秋天买的。青青每次走过这条街时，眼里什么都像被雨水轻刷过，新而亮。青青因这些女孩的梦，走在卖菜的路上总像被缭绕着，不走在地上，飘在云烟中，整个人因望得到的期盼而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