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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青青相亲
  圆月从山凹中蹦出来,稻田、近山、大树、远山,呈现在一层近乎透明的雾气中。梧桐树下远远地延伸过来一条人影,早有孩子跑上前去:“天一叔,天一叔!”
  孩子欢笑着簇拥着王天一前行,一个问:“天一叔,昨天说到秦怀玉剪寇建功,后面怎么样啊?”
  一个说:“我是小太保罗成,滚云枪、蟠龙锏,坐骑西方小白龙!”说着就做打马挥枪样。
  一个说:“我是西府赵王李元霸!”
  王天一边走边摸孩子们的头,笑咪咪地说:“后来,后来还长着呢。有人在,事情都没完的时候。就是今天不早了,叔回来晚了,叔还有别的事要办,啊,改天有空接着说。”
  孩子们不大情愿地散去,一会着迷起月光下的影子,你踩一脚我的影子,我跺一下你的影子,又玩得不亦乐乎。
  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屋顶,不能入睡的不止有财、水珍与流星妈,还有青青一家。
  夜深人静,青青走出家门。家里太热,热得身子要化了似的。走过操场,青青轻手轻脚的动作变成了轻快地小跑。
  青青坐到塘埂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已去了白日的滚烫,青青索性把两只光脚丫也放到石板上,不停地挪动,想把体内的热气自脚掌传给冰凉的石头。
  梧桐树上大鸟嚓嚓地,偶尔响起一声短促地嘎,一只大鸟紧跟着在树顶上旋两圈,又落进树叶中,惹得一群野雀子也好一阵喳喳。青青捂住发火烧热的脸腮,心里笑着说:“肯定也是一只睡不着的大鸟,要不就是做了好梦,高兴得在窝里蹲不住,一飞就飞上天。”
  此时青青最想站起来,往前跑,一直跑,跑到秋天那,离他最近,看着他,对他说,她的父母已经答应了他们。后天早上秋天来提亲,她等不及后天早上才能见到他。就算秋天平日大家都熟悉,可在后天,是新姑爷,她、他是主角,一个老屋的人都会拿眼睛仔细瞅着他俩,那多羞哇?她只好缩着努力地干活,最、最多在确定无人时偷偷地看上半眼秋天。秋天回头肯定会笑她,笑她也有乖乖的时候。晚上就能见到秋天那是近乎发狂,可那念头挥之不去。天上的月像秋天含情的大眼,如水的温情笼罩着她;如镜的池塘也像,临水而坐的她是秋天黑瞳仁里最亮的闪光。青青只能坐着石头上,听着自己的心砰砰乱跳。她不敢站起来,怕一站起来,两脚不听使唤,乱跑到秋天家那边。
  奶白的淡月光下,到处都近乎透明,远山像青瓷般剔透。近处黑色的田埂,弯曲蜿蜒,静夜中给层层水田增添了神秘的动感。池塘对面的塝上,红透的野莓子长在一片金黄色的小花中,日间还有白的紫的小蝴蝶,这会成了萤火点缀的水晶帘子。
  相传,所有的水路都相联,“要有一只避水金精兽,或者一颗避水珠多好,那就能钻到水下,回流到秋天家门前的小河里。”青青想着,把脚伸进微凉的水中轻轻地搅。池塘里的“星”顿时动起来,水缺中流水声变得忽大忽小,合着满夜色的蛙鸣,此起彼伏。褐红的浮萍,一粒粒,也是前台的舞者,在光亮闪烁的银台上旋着,不停地旋着。
   
  晚上王天一急匆匆地赶回来,拉着莲芝就往房间走。莲芝就知道有大事了,王天一大多时候都慢条斯理,很少在孩子们面前跟她挨得这么近。
  秋天家托人给王天一说了青青的亲事。莲芝很早就认得那个跑来跑去的男孩,一开始就喜欢那个男孩,金花也说过两个孩的戏话,可莲芝不敢多生幻想,走过的日子已经有了太多的意外与无望。陡然间隐约的期盼成了现实,王天一问莲芝的意见时,莲芝说不出话,只顾直瞪着王天一,握紧两只手,自己把自己勒得生疼,就像握住了什么实物,还长了翅膀的,一不留神就飞走了。王天一拿只手在她眼睛前来回晃了几下,说:“你没事吧?她妈?”
  莲芝才缓过神来,竟幽默起来:“没事没事,高兴呢。怪不得平时怎么看秋天怎么都亲了,敢情是我女婿呀。”又咧嘴接着笑。
  王天一也挠着光脑袋笑咪咪地说:“我也高兴,男孩我满意,他家我也满意,念书的人家。就看到青青跟人家女孩不一样,就能找个好婆家。就是一样,大姑妈家在对面,她不得记恨没把青青给她儿子,欺负青青吧?一窝菜一窝亲,她不得。”
   青青蹑手蹑脚出了门,莲芝也轻声地爬起来,出门望到青青的小人影粘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又返回靠到自家天井边的走廊上。不是监视和等候青青,从小青青就懂事,最会察颜观色,晓得大人喜欢她做什么不当做什么。莲芝实在是让这个算是突来的好消息弄得睡意全无。
  莲芝默念着明早不用挖地了,得收拾屋里屋外。女方要是相不中上门来的男方,就不留人家吃饭;相得中,就得给早饭人家吃。莲芝家肯定得准备后天早上的饭菜了。穷没事,不笑破但笑脏。还要补补衣,从大到小都得穿干净齐整些,尽管刚才跟王天一百事都细细商量好了,莲芝还是禁不住重复地七想八想。秋天在大姑妈家对面,也算知根知底的,他爹在县城工作,他妈也跟莲芝一样在乡下,秋天的爹比那个人官大多了,凭这点莲芝知道青青将来的婆公必定是个好人,将来的婆妈是个有福的人:有个不嫌弃的好男人,又有个好儿子。秋天家还建了新房子,独门独户,黄土坯的,在这方园几十里,是第一家从青灰老屋搬出去盖起新房子的人家。
  夜,凉丝丝的,屋檐嵌着的长方形天空中,几颗亮星,渐次暗淡下去。莲芝站得腿酸,进屋舀了瓢水放进小木盆中,擦了把脸,随手摸了一圈盆的内壁,像要摸掉沾上去的垢迹似的,这个动作又让莲芝泛出了辛酸。年轻的欢喜记不起来了,只有从未消减的恨意,可奇怪的是,记不得温存的场面,猛地想起来却也不是最恨的情景,而是那人无论多么匆忙,洗过脸或者洗手后,总要随手摸一圈盆的内壁。
  日复一日,莲芝也无意识地复制着那个早已走远的人的这个小动作,有时拂过后,突来对旧事的回忆有如排山倒海,撞击着莲芝差点要倒下去。莲芝最初发觉自己总在重复这个动作时,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那个天杀的最好从此消失,世面中、心里头,越干净越好,为什么还要去学他?可越强迫不去做,越自然地做出来。
  有关那个人,有关那个人的那段日子,被岁月尘封,如果有人能打开莲芝的心脏,肯定有一块早沉积化成了无人能触的坚岩。日渐长大的青青,是那片荒岩缝上唯一一株亮丽刺眼的珊瑚。想不起来了,那个人的样子。有时莲芝拼命地去想,想那个人的眉毛鼻子嘴,可总是枉然。到如今,莲芝早不强迫洗过脸后,不摸脸盆的内壁,相反,有时,望着水中模糊的脸影,故意地撩起一圈水,抚到盆边。如水年华一盆盆地泼进看不到摸不着的无涯,还能留下什么呢?当年的莲芝,站在山包顶上,一只手使劲挥着,希望招回那个人,可是越招越远,到永不愿见;当年的莲芝,另一只手抓着一把野花,等着闲得慌没事采的,碧紫的,散落在地边,早过了几世轮回。
  青青终于长大了,不要那个人,莲芝一手把她终于带大了;青青终于找了个好婆家,秋天比当年的那个人不知要胜多少倍,莲芝多少有了苦尽甘来的骄傲与安慰。可是,莲芝心里不踏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都说女儿像娘,莲芝只能对着微亮的天,暗暗祈求女儿的幸福不再是空欢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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