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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前尘
  彩霞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玄奘,不单是眼神,连头发衣服都好象充满了祈求,在她小小的心中,能让从未露过一丝笑容的西王母喜笑颜开的小法师,是她离开这冰冷无情的九重天唯一的期望。
  西王母挂着满脸慈祥的笑容,和蔼地看着玄奘,脸上的皱纹都好象在传递着她的喜悦,在她慈祥的笑容下,可半点没有放松警惕,这个前世就让如来止步于大圆满最后一线的金蝉,不单是她,也是九天重、西天甚至三界仙神妖魔最为忌惮的逆天之辈。没有之一,就是唯一。
  当年曾经轰轰烈烈的那件释门事件,早被四洲三界不约而同下了封口令,包括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元始天尊和火暴刚烈无双的通天教主,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沉默归沉默,却不代表着遗忘。
  那时如来已经佛法大成,只差一线便可大圆满。西王母脸上笑容越盛,心中越冷,那份恐惧一刻不停地刺激着她的记忆,越想忘记,回忆却越加清晰。
  八百多年前,如来于菩提树下悟透最后一道因果,在晚霞映照中遥望东方。
  在如来睁眼从菩提树下站起的同时,遥远东土方寸山上,一串葡萄修练羽化成仙凝成人身八千年后,也在这一刻于一株菩提树下睁开眼睛。
  一只猴子从石块中蹦出,啸声穿过厚厚的云层直冲九重天。
  天篷替刚刚整理完银砂的阿月轻轻拭去额角的汗滴,随手将一粒不太完美的银砂扔了出去。浸着阿月汁渍的银砂落到猴子身后山峰上,整座大山转瞬间百花怒放,重重叠叠的果树布满山间,大山顿时被浓浓的果香笼罩着,芬芳四溢。
  南海之滨一个小小村落外,光秃秃的田野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株柳树,一只小蝉浑身金灿灿的伏在一根枝条上叫着“知了,知了”。
  菩提在菩提树下轻轻说了声,“天知,地知,我知他知,当然知了”。
  如来在如来峰顶淡淡笑了笑,“缘来,缘去,缘起缘灭,终得破缘”。
  轻轻动了动右手,如来手指一弹。
  弹指一挥间,时间如急流一般逝去,金蝉化作小童,长为少年,成为沙弥,化为和尚,又带着一只小猴往西而去,小猴站在山下望着山顶高大雄伟壮观的雷音寺,如来站在雷音寺外的菩提树下,大弟子金蝉侍立在如来身边。
  “一生一世一刹那”,如来拈着一片花瓣,问金蝉:“看到彼岸了吗?”。
  金蝉一叹,眼角眉梢全是凝重,“只看到一滩腐臭的烂泥”。
  如来右手一紧,身后凝起的金色光环眼看就要圆满,一个小缺口极不显眼,却就差那么一线,光环未能成圆。
  如来右手一抹,天地倒转,时光回溯,金蝉站在菩提身旁,笑眯眯地问菩提,“五行之外无生死,为何要衍化生灵让他们历经磨难,不是说天地无情?”
  如来右手又是一抹,金蝉站在白云寺中看着面前无数怒目而视的僧众,轻声说:“佛法无边,芸芸众生却仍在苦集灭道中挣扎;我佛慈悲,却要世人抛妻弃子斩情绝爱方能到达彼岸”。
  白云寺大殿中,一只猴子蹲在泥塑雕像头上撒尿。
  如来不停地抹来抹去,金蝉不停地在各个地方出现,身上的金色越来越淡。猴子也随着不停地在地域和时空中闪现,身上的暴戾之气越来越浓。
  到了第九九八十一次,如来停下抹动的右手,双手合什,在莲花台上坐了下来,身上金色全消的金蝉子消失在莲花座下。
  一只猴子站在瓜果满山,野花遍地的花果山上,眼中全是怒意。
  猴子从海边跳出,手舞一根金光灿灿的长棍,身后波涛汹涌,无数小岛被翻滚的巨浪吞没。
  猴子长棍指向西边怒吼:“四大皆空!老子把这天地都灭了,就全部都空!!”
  无数闪电巨雷从天空降下,花果山变成了一片火海,数不清的飞鸟走兽被烧成黑炭,成千上万的猿猴在满山遍野的熊熊火焰中凄声惨叫。
  猴子身披金甲,手提金箍棒,抬头望天大喝:“来吧!”,喝声中一纵身跃入云层。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让西王母从回忆中猛然惊醒,刻意地挤得很辛苦的慈祥笑容还堆在面上,使得两颊都开始有点发酸。
  玄奘看着好象有些走神的王母娘娘。其实他刚才口念佛号,并不是想让西王母把注意力集中起来,而是因为在方才一瞬间,脑中的混乱和剧痛仿佛有些加剧,默诵清心咒都无法缓和,这才忍不住念了句佛号,以恢复脑中的清明。
  西王母笑道:“人老了,坐的时间长一点就会走神,小法师可别见怪”。
  “彩霞,你好生跟着阿月打理银河中砂粒,别让银河失了光辉,这可是我们九重天最美的景色。你若是做得好,四年之后,便让你去做玄奘法师的女官”,西王母心中暗想,就算你玄奘前世宿慧怎么厉害,被如来抹来抹去地抹了九九八十一次,现在又被三生三世纠缠绕缚,估计四年后,恐怕已经被如来成功应劫后,消散成五行本源了吧。
  不说西王母这样想,如来明知玄奘乃是被金蝉子用自己的三生三世加上猴子的三世三世从一千四百一十年后引来,为什么如来并不放在心上?当然一个原因是佛门大圆满需得应劫,如果利用自身强大的法力将此劫消于萌芽之中,那是渡劫,不叫应劫了。应劫,需得直面恐怖的劫难,如逆水行舟,迎头而上,方得圆满登渡彼岸。
  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却是三界内外都无人得以知晓了,那就是当初如来心弦偶动之下的一弹指,将那只伏于柳树枝条上的金色小蝉渡化为人时,无间中,将自己刚于菩提树下悟得的终极因果弹入了金蝉体内。
  所以无论岁月如何变幻,时间怎么流转,那深深融入金蝉血液之中,生生世世本源之内的因果和佛缘,永远都不法摆脱,除非能象当年的鸿钧大仙,踏破虚空,不在五行轮回中。跳不出去,那融入的因果和佛缘,便决定了金蝉怎么智计百出逆天改命,也无法逃脱释门弟子的身份和标志,那丝禅意,就算现在的如来,已无法将之抹去。
  西王母虽说并不明瞭这其中极深的内情,至少,她清楚地知道,如来能这样泰然自若地任由玄奘成长,自然不会再次出现当年的变数。
  这样的心境之下,西王母还是本能地暗暗有些忌惮,毕竟天意难测,轮回更是莫测,谁能肯定漫漫的修仙岁月中,没有一个异数出现?至少,那串葡萄能在如来对金蝉的抹来抹去中,护住金蝉最后一丝清明,如来佛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面对现实,对除却鸿钧以外稳居三界第一的如来佛,又何尝不是一个异数,一个变数。
  彩霞听到西王母允诺的四年之期,喜出望外,机灵地跪倒在大殿上,向着玄奘毕恭毕敬地三叩首,九伏拜。
  玄奘看到彩霞小小的身子伏在殿下,而且竟然用了三界内最为谨慎使用的能定三生的三叩九拜礼,感动之下急忙站起身来,大步迈出准备扶彩霞起来。
  要知道,这三叩九拜礼,可不是能随便乱用的。礼毕之后,三生三世都将缘定终生,为奴为仆或为弟子,全凭受拜之人心意而动,并且稍有拂逆,会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再也无法转入轮回之中。相比起来,连打入十八层地狱,都会觉得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小姑娘尚未长大成人,心性亦还未定,玄奘实在是不忍就这样看着彩霞将三生三世都进献于自己,需知有了这三叩九拜,玄奘只需心思稍动,就可以让彩霞痛不欲生,远胜三界所有刑罚。
  不象小猪和小猴,再大的礼,玄奘都可以泰然受之,毕竟悟空和悟能,在玄奘的潜意识中,这三叩九拜大礼是理所当然之事,三人之间,仿佛冥冥中在五行轮回初衍之时,就已经定下来了。
  急着去扶起彩霞,大步间玄奘却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要知玄奘自悟的七星步,最大功能就是灵活多变,不受拘缚,这天地间要绊倒他,恐怕如来也要费上相当大的力气,绊倒玄奘,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低头一看,却是小猪悟能,将半个身子藏在玄奘僧袍下摆中,随着玄奘大步迈出,这家伙居然还躲在僧袍下,只是露出一个又肥又圈的屁股,和一根圈成个小圆圈的尾巴。
  玄奘刚要将腿抬起让小猪出来,就看到牵着彩霞的仙女阿月,突然之间脸色大变,俏丽的脸庞一片惨白,一只手紧紧捏着彩霞的小手,另一只手捂在嘴上,看着玄奘僧袍下,眼中滚动全是泪花。
  小猪紧紧贴在玄奘的小腿内侧,藏着脑袋,玄奘很清晰地感受到小猪在全身颤抖。
  蹲下身将手探到僧袍下扶摸着小猪的脑袋,小猪的颤抖越发厉害,玄奘心中说不出的怜惜和伤痛,一把将小猪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小猪挣扎着将头拱到玄奘臂弯之间,不管不顾地拼命要将脑袋躲藏起来。
  玄奘感到十分怪异,视线余光间瞥到,仙女阿月已牵着彩霞离开了大殿,身形微微抖动。
  十岁的玄奘都能看得出来,这个美貌中饱含憔悴之色的仙女,双肩抽动,分明是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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