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回过头俯下身子寻找声音的来源,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和他四目相对,玄奘差点又被吓了一跳。刚用来当凳子坐的石头后面,那块巨石下,一个不大的窟窿中,一个小脑袋伸了出来,脸上全是绿色的苔藓,看不出样子。
小猪跑过来,用前蹄拍拍胸口,“吓我一跳,原来是只大乌龟”,被玄奘用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小猪完全没有身为妖怪的觉悟,全部精力都放在那个伸出的脑袋上。
“老子是猴子!”脑袋大吼一声,声音象个小孩一样,有点尖利,跟刚才的声音一模一样。
“猴子?拜托,你背着那么大一个壳,不是乌龟?你哄我”,小猪敲了敲巨石。
“你真是猴子,这么大一个壳还不早就把你压得稀巴烂,可怜的小乌龟,还没长大吧?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才学会说话”,玄奘一边说,一边伸手摸摸有着一双大眼睛的脑袋。
“小孩不要乱说话,小心老子扁你,老子在这里几百年了。你这小光头,脸上毛都没有,还在吃奶吧,嘎嘎”,脑袋有气无力地说,声音突然又大了起来:“喂,把你手拿开!最恨有人摸我脑袋”。
“哈,说漏嘴了吧,不是乌龟,你能活几百年?猴子,猴子能活几百年,就不叫猴子了,叫妖猴。哦,你能说话,没准还真是妖,成了妖的乌龟”,小猪坐在地上,想用前蹄去敲敲这个脾气不小的脑袋。
随着玄奘的手掌抚过,脑袋上的苔藓剥落下来,露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圆圆的耳朵,一双眼睛大大的,长相倒有六七分象人。
还真是只猴子。
“你真厉害,能钻到这么大一块石头里。小猴子,告诉猪大哥,你是不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爬了进去,在里面长大了,结果出不来了”,小猪用蹄子试着想伸进窟窿,却发现这个小洞刚好和猴子的脖子一样大,没有一点缝隙。
猴子象看白痴一样看着小猪,“猪脑!白痴!!蠢蛋!!!敢这样跟老子说话,又是一个不怕死的”。说完,猴子有些嘀咕,诶,我为什么要说又?
“小猴,你怎么会被压在这么大一块石头下?是不是你在这里玩的时候天上刚好掉下一块巨石把你压住了?怎么才能救你出来?”,玄奘爱怜地看着小猴,心想,可惜我还没悟出五行土术,要不肯定能救它出来。
想到土术,突然想到土行孙,玄奘有点丧气,打了他的屁股,他还会来帮忙?
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小猪扭着七星步伐跑过来,嘴里衔着一棵雪菜,放到小猴嘴边。
小猴大口大口地吃着,“真香,好久没东西吃了。冬天真倒霉,连根草都没有,除了雪,净啃泥巴了”,小猴边吃边哝。
“可怜的小猴”,玄奘用手指拭去小猴嘴角的菜渣,对小猴说:“我没法力救你,我和小猪明天给你带点果子来吃吧”。
“你是怎么进去的呢?能进去应该就能出来啊,这个洞这么小,刚好你脖子这么大,也亏你能进得去”,玄奘拭擦小猴嘴角的手指凝了一小股木气送入小猴体内,木气象水滴融入大海一样,被小猴的身体吸得干干净净,混然一体,好象本来就是小猴身体的一部份。
“纯木之体?”玄奘发现小猴身体竟然是相当纯正的木气,甚至超过了菩提,将手抚在小猴头顶上,感觉就象是摸着一株小草,或是一棵大树,精纯的木气与玄奘体内木气遥相呼应。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小猴显然对玄奘的抚摸觉得很舒服,一副相当享受的样子,声音也不象开始那么尖利了,放缓了好多,语气和眼神中还带着一点慕孺之色。
“我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醒来就在这个小洞里了”,小猴垂头丧气地说,“可是我在梦里,非常非常厉害”。
“哇,有多厉害,说来听听”,小猪很兴奋,终于可以开口说话,还不用担心被当成妖怪杀掉,小猪显然很珍惜这段时间,要不回到陈禋家,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它要在猪圈中自言自语,还不把陈大嫂吓个半死,话说陈大哥家里的柴刀、菜刀、还有割草的镰刀甚至陈大嫂缝补衣服的剪刀,全都被勤快的陈大哥磨得闪闪发光。
“我开始做梦的时候,还是在一块大石头里面”,猴子神情沮丧,“有个小和尚扔石头玩把它砸裂了,我才出来,后来他还成了我师傅”,猴子很吃力地抬头看着玄奘的脸,神情中分明极想与玄奘亲近。
“哈哈,笑死我了,原来你的石头生出来的,哈哈,怪不得你压在这这这这这么大一块石头下面,象乌龟一样活了这么久,你肯定以为又回到了石头妈妈的肚子里。哦,对不起,你背着石头就是一个乌龟的样子嘛,你不是乌龟,你是猴龟”,小猪表情动作都越来越象人,躺在地上放声大笑,露出白生生的大肚皮,四只短蹄伸在空中乱摆,又用短短的四蹄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哇哈哈哈哈,一只石头生的猴子,一只背块石头就想扮乌龟的猴子,几百岁了都,还躲在妈妈肚子里”。
小猪的狂笑声嘎然而止,不是因为猴子正呲露着几颗白色的牙齿,凶神恶煞地狠狠瞪着它,而是一根粗大的木棒塞住了它大张着的嘴,木棒的另一端,握在玄奘手上。
小猪从开口说话那一刻起,就发现自己再不敢象以前那样和玄奘没心没肺地厮混在一起了,玄奘身上隐隐有一种它天生畏惧的气息,象什么呢?小猪想起被玄奘插在墙缝里那只檀香淡淡的香气,浑身颤栗,急忙把嘴从木棒上移开,翻身滚过来,讨好地趴在玄奘脚边,小尾巴直摇。
小猴把头转向玄奘,“梦里那个小和尚跟你一模一样,只是他身上的气息冰冷,你的手热乎乎的”。
“好大一座山哦,山上到处都是果树,结满了果子,很多很多果子,什么颜色都有,就象树上都在开花”,小猴声音中充满着愉悦,一丝唾液沿着嘴角滴下,象在回味梦中果子的味道。
“好大的火,满山遍野都是火,什么都烧光了”,猴子声音开始有些嘶哑,面色狰狞,哪里还象只猴子,倒象只恶魔。
“树烧光了,好多好多跟我一样的小猴,都烧死了,烧成了黑黑的石头。全烧光了,好大的火,天上地下都烧起来了,小河里的水都在燃”,小猴泣不成声,把脸伏在玄奘向他伸出的掌心里,掌心中温暖的气味让小猴渐渐平静。
压着小猴的巨石上空,云层里若隐若现地有双眼睛,眼睛里的仇恨之色忽隐忽现,眼睛上方一顶高高的金黄色的皇冠,皇冠四沿垂着串串玉珠,在激烈的抖动。
眼睛俄尔朝向西方,仇恨的眼神中渗杂着埋怨。
他到底还是找那只猴子去了,他的记忆到底是没有消散,还是你弄的什么缘未了?你要慈悲,不肯杀他,最后他还不是一样在你莲花下烟消云散?你非要留着他和这只猴子,什么用来历最后一劫,好完成你的终极圆满。你都天下地下第一人了,我都不能使得动你,还搞这么多事出来干什么?这只死猴子打烂的亭台楼阁现在都没修补完,我还欠下一屁股债,八方神仙都一见到我就叫穷,生怕我借钱,太上老头都找借口避开不见我。现在又来?
我还是早作打算,避他一避。
眼睛消失在云层中。
“后来我逃到一座山上,大火烧出来的黑烟,把那座山都全部遮住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逃,拼命地逃,逃了好久,才逃到山顶上。”
猴子恨恨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
“后来在山顶碰到一个白头发白须的老公公,他教了我好多好多本事,我好象还有一根很厉害的棍子,那根棍子还有名字,叫爱你一万年”,小猴思索着,好象那个梦已隔了很多很多年。
“天又高又远,还有很多层,我一层层地打上去,打了好久。每一层都有杀也杀不完的天兵天将,血流得我身上的毛都一股一股的,难看死了”,在玄奘不停贯注着精纯木气下已逐渐平静的猴子又开始激动,声音也逐渐高昂。
哗啦一阵脆响,九重天兜率宫太上老君看着炸裂开来的丹炉,满脸心痛的苦笑。
又是一炉,又是谁在逗那只胆大包天只知道撒泼的畜生。
为什么又要说又?还说了两个又?太上老君迷迷糊糊地收拾地上的烂摊子。
“我啥也不管,只管打,只管杀,我要把这一切都打破,都打烂,再放一把火,一把更大的火,把这些烂东西都烧得更干净。我一层一层的打,打神,打仙,打屋子,打地下铺的金砖,一直打到第九层,打到那个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吓得发抖的家伙面前,直到我看到那个躲在柱子后边偷偷看我的小仙女,她居然一点不害怕”。
一抹温柔浮现在猴子脸上,温柔的表情融会着玄奘身上散发的浓郁的生命之气,弥漫在一人、一猪、一猴之间。
浓郁的生命之气慢慢扩散,越散越宽,漫过之后,山花怒放,春天的气息更加浑厚,满目春色,遍布整个白云山。
第十九章 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