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要找赵法章揭开兰雅文这个谜，他隐隐之中觉得赵法章会知道兰雅文这个谜的。然而待到了赵法章办公室之后，他又无法启口，对于和兰雅文的事，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启口。那么来找赵法章干什么呢？什么不说就走吗？他看看赵法章等着他说话的样子，灵机一动问道：“法章，问你一个问题，魏雁秋不是说去青岛吗？可小磊也到青岛去了，说是去看海，看什么海？又不是没见过海？这事怎么这样巧合？你给我分析分析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天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赵法章纳闷地眨眨眼，心想你来就是问我这事的？我能给你分析出个什么？你自己还想不透，问我岂不是等于白问？他想了想说道：“呵呵，这可让我不好猜。不过，小磊向你透露过什么没有？”
　　“没有，她没有露出过任何迹象……哦，对了，她临走时穿的是那件火红的连衣裙，但是，这……”
　　“连衣裙？怎么回事？”赵法章奇怪。
　　“三年前嘛，魏雁秋给他做的，我总不让她穿，她也不常穿，可这次去青岛她执意要穿，就那么走了。”
　　赵法章点点头：“这好像是有点什么联系？可这也不能足以说明他们是约好的啊？”
　　“我也这么想，可是法章，说实在的，我倒是希望魏雁秋投资的事和小磊有关。”
　　“这怎么讲？”
　　“你想啊，我和魏雁秋的矛盾是因为小磊，如果他是为了小磊才回来投资，那么就可以消除许多疑虑，即，他是以投资的名义回来对你对我施以报复的疑虑。你不知道，法章，这几天我心情很复杂，有事甚至想，干脆辞了他的投资得了，他魏雁秋有本事就去别的地方发他的财去，咱们再想其他办法解决这笔资金，你看？”方明说到这里，已经驱掉了兰雅文带给他的的烦恼，沉浸在这件事的忧虑中，以忧虑的目光看着赵法章。
　　“不，不不，”赵法章忙说，“这你就说错了。当然，通过其他办法不能说不行，比如说发动全市集资，但那毕竟是下策，群众有怨气的，同时也显得我们无能。现在他魏雁秋毕竟是送上了门，如果他是诚意的呢？那将能解决多少后顾之忧啊！那样一来，工程会提前，公众又高兴，D市发展的步子会更快。这是咱们的责任，不能丢，说什么也不能丢！”赵法章说到这里，显得有几分激动。
　　方明说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可你又想了没有，假如他不是为了小磊呢？你考虑这件事的后果了吗？假如他不是为了小磊，那么他就是为了图什么报复，我似乎已看到了这种潜在的危险。对我他是不会客气的，就像当初我对他没有客气一样。对你，我看……”他以复杂的目光看着赵法章，重重的说，“我觉得是这样的，你……你心里有什么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赵法章苦笑道：“你的想象的确是太丰富了，我和他能有什么呢？别瞎猜了，我认为他不会是图什么报复，根本不会，我和他的那点事值得他报复吗？”他看了看方明，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为了那点事他想报复我，那么我就让他报复完了再说投资的事。可是对你……咳，怎么说呢？是啊，有些话我是想对你说，其实我也对你说了，是在心里，对你说过好多次了……也许，你对我这话听不明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有些时候，明白了还不如不明白的好，不明白，什么都好，我何必让你明白？”对方明苦笑一下又说，“魏雁秋投资的事，你不能因为怀疑他要怎么报复我而辞掉，你要辞掉我是不会答应的。而且不管他是不是为了小磊，咱们都要尽一切力量去争取他。想想，事到如今我还能干些什么？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干些什么？这件事对D市来说是件大事，我会不余遗力的，哪怕……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心里才会平衡，我才能瞑目。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他魏雁秋才会明白，你也才会明白，我……”赵法章显得更为激动。
　　方明愣神地看着赵法章，对赵法章的话越听越糊涂。但明知再问，赵法章也不会说出什么，也就只好不再问下去，很纳闷地叹了口气说道：“是啊，你说的也对，我也五十岁的人了，是应该多做些事的。我不知道你不想说的话是什么，但有了你这句话就行，你只要横下了一条心，我还有什么多虑的？是的，不管他魏雁秋是什么动机，一定要争取他。好了就这样吧，待他魏雁秋从青岛回来后再说！”
　　但他如何也想不到，魏雁秋已经和方磊去了大连。
　　魏雁秋是第一次到大连来，若不是为了找人，要来大连看看，不知要到哪个年月呢。下船之后，方磊问道：“怎么办？你是先找住处呢，还是先跟我一块找我妈去？”
　　“找你妈？”魏雁秋笑笑，“这可不行，我还是先安顿好住的地方吧，你妈那里，我跟你一块去不太好，会让她多猜疑的！”
　　“这有什么，她是我妈，再猜忌也没事，走吧，我跟你一块，你安顿好后你跟我到我妈那里去，然后你再去找人，闲下来的时候咱们再联系，行吗？”
　　魏雁秋只好答应，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他们拉到一家酒店，安顿好后，他们便一块到方磊母亲哪里去了。然而当魏雁秋见了方磊母亲之后，不禁大吃一惊，与方磊母亲面面相觑，愣在那里谁也说不出话来。方磊奇怪地问道：“怎么？你们……”
　　“王老师！”魏雁秋一阵热血沸腾，颤抖着声音喊道。他做梦也想不到方磊的母亲就是他此次来大连要找的人，做梦也想不到方磊的母亲竟是他多年来一直挂念着的他敬爱的王老师--王丽华！
　　“哦……你是……魏雁秋？是小秋吗？”王丽华也激动起来，又叫了声：“小秋，好孩子啊，小秋，小秋……”张开臂膀和魏雁秋拥抱在一起。慌得方磊连声叫道：“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
　　王丽华含着泪水，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沧桑使昔日年轻俏丽的她变得已近华发苍颜了，但尽管变化之大，却仍能从她仪容上看出她昔日的风采。她顾不上回答女儿的话，久久才和魏雁秋分开，双手抱着魏雁秋的双臂将魏雁秋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地看着，如同一位慈母看到了她久别的儿子一样。魏雁秋也激动地看着王丽华，嘴里不停地喊着：“王老师，王老师，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啊！”
　　方磊又喊：“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王丽华凄凉地笑笑：“小磊，这还不明白，他是我当年的学生啊！
　　魏雁秋笑道：“方磊，这世界太狭小了，是不是？”
　　王丽华激动过后问道：“小秋，你们这是？”
　　方磊不好意思地：“妈，他是我的朋友。”
　　魏雁秋接过话：“是的王老师，想不到方磊是您女儿，要说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刚好我要来大连找人，她来大连看望您，我们在船上碰到的，您说巧不巧？”
　　“是吗？”王丽华犹疑地问女儿。
　　方磊不好回答，因为母亲半个月前才到D市看过她，此刻怎么说呢？她窘得满脸通红。王丽华好似看出了什么，以做母亲的宽怀和理解亲昵地看了他们几眼，也就没再继续追问。方磊高兴坏了，向母亲喋喋不休地讲述了她怎么和魏雁秋认识，怎么成了好朋友，父亲怎么反对她和魏雁秋交往，以及她所能知道的魏雁秋的家世和那个可怜的小娟娟等，一股脑地向母亲和盘托出。讲到高兴时候，三个人一同喜上眉梢，讲到悲伤时候，尤其是讲到小娟娟怎么惨死的时候，她母女二人不禁潸然泪下。王丽华想不到魏雁秋会这么悲惨，用爱怜的目光向魏雁秋看来看去。但魏雁秋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此刻他脑子里在运动着另一个问题，他到大连来找的人既是王丽华，那么怎样才能避开方磊，问王老师他的父亲是不是死于赵法章之手呢？这个问题，他不准备让方磊知道，方磊太年轻，太幼稚太脆弱，如果她知道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他盘算着如何把方磊支开。
　　王丽华兴致很好，一个劲地问魏雁秋这些年是怎么生活的。这个问题，方磊是不知道的，她在轮船上问魏雁秋的时候，魏雁秋不愿回答，说这是一个秘密，让方磊干着急没办法。此刻见母亲也问，心想你魏雁秋这下不能不回答了吧？因就帮着母亲催问。这一系列问题魏雁秋的确不好回答，但不回答又不行，于是只好讲出了他如何上山下乡，母亲如何因病饿死，到死时他也没能见上母亲一面。讲述了姐姐因何自杀，如何在自杀之前把姐夫的头颅砍了下来，而导致这些悲剧的原因却是他少年时期因出于对姐姐的爱护而将匕首刺进了姐夫的后背。这件事方磊一直不知道，这时听得她目瞪口呆，当听到魏雁秋如何把姐夫的头颅提在手中，如何在那头颅的脸颊上扇耳光，又如何一脚把姐夫的头颅跺烂的时候，方磊简直吓傻了，她想不到魏雁秋会疯狂到那种程度。接着魏雁秋又讲述了他在工厂时期如何抚养小娟娟，如何在心灰意冷之下读文学作品和研究服装，而在小娟娟死后，他如何万念俱灰，如何到神农架的黑水河寻求自杀。但他在此回避了与史雅兰的相见，这富有传奇色彩的一页，他暂时是不准备让她们母女知道的，只是说了当他正要跳崖的时候，突然想到不能就这么死了，而要继续与命运抗争，所以就离开神农架回到了D市。又讲述了回到D市后，厂里因何把他除名，他在万般无奈之下如何愤恨地偷渡到香港，去寻找那位失踪了几十年的他连面也不曾见过的姑姑。
　　“我那是极为盲目的出走。”他叹道，“那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当时我所带的钱都交给了摆渡我的船家手里，待我到了香港已是身无分文了。那时候我差点没饿死，在那里举目无亲，找不到工作，无法生活，就只好乞讨，乞讨，那是多么屈辱的事啊！到饭馆吃人家吃剩下的饭菜，遭到人家的奚落，无处休息，就睡人家房檐下，活的像一条狗一样，很后悔不该在义愤之下走这一步。可是既然出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到饿死的那一天我是不能走回头路的。再说我已经没有了回去的可能，后来我实在是饿极了，就去偷人家东西吃，就那样维持着生命。这些事情，很像有些电影中的镜头，我吃着偷来的东西，想着那些艺术作品中的镜头怎么会在我身上得到重现，那种悲惨啊，怎么说呢？”
　　魏雁秋叹口气继续说：“我就那样活着，四处打听姑姑的消息，然而终是杳无音信。这使我又一次感到了绝望，又一次想到了自杀，到了那一步，除了自杀别无选择。我寻找着自杀的方式，想到了怎么像姐姐那样切断喉管，怎么跳海里淹死，想来想去，我最后选择的还是跳海，觉得淹死的痛苦可能会小一些，还能保个全尸，或者有可能被鱼吃掉，那样更好，那样整个世界都不会知道曾有我这么个人是怎么消失的。主意已定，我真的跳海了，跳海之前，我沿着海滩走了好长时间，最后横横心，一步步向海里走去。海水一点点地淹没着我，海水腥咸的味道扑向了我，我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我不得不承认，死亡，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种事物。那时我害怕极了，心想我就这么消失了吗？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难道就这样完结了吗？我死了，世界上的一切，活的，死的，有生命的，无生命的，我都再也看不到了，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我的死亡而消亡了……”
　　魏雁秋沉郁地停下吸口烟，方磊着急地问道：“可后来呢？你……”
　　魏雁秋吐出一口烟气继续说道：“但我明白，那只是我消亡了，而人们还都在以自己的生存方式生活着，有着他们的哀怨，他们的痛苦，也有着他们的欢乐，他们是不会因我的死亡而消亡的，他们仍然拥有着一个活生生的世界，而只有我是这么悲哀地死了。我浸泡在海水里，浑身发抖，双眼不停地流着泪，看着天空中的白云以及飞翔着的自由的海鸟，想了许多许多。我想到了D市那个灭亡的家，那个我出生的昏暗的小屋，想到了奶奶那弯曲的手指，父亲血淋淋的尸体，母亲慈善的脸庞和我最后一次吃奶。也想到了姐姐的死亡，姐夫那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珠的头颅，还有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小娟娟，还有方磊，还有您，王老师……这些年中，我始终惦念着在您，总觉得有一天咱们会见面的。可是，在那个时候，在我死亡的前夕，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您了，我就泪如雨下。但是，我虽然什么都可以想，却什么也顾不得了，我的选择只有一条：死亡！我会些游泳，就拼命向深海游去，一直向前，不敢回头朝岸上看，我心里很清楚，只要一回头，我就会失去死亡的勇气，就会向回游，因而也就会重新陷入无尽的苦难。我就那样一直游得没劲了才不得不停下来，海水把我吞噬了，我往下沉去，海水冰冷冰冷，咸腥的海水灌进了的口中鼻中。这个时候，我是多么的不想死啊，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被海水灌了个饱，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一个生命就这样被无情的大海吞没了……”
　　“后来呢？你怎么停下了快说啊？”方磊听得入了神，不由得又着急地问道。
　　“是啊，后来呢？”王丽华也着急地问。
　　魏雁秋凄苦地笑笑：“后来就简单了，后来我发现我躺在一艘船上，这是一艘香港当局的巡逻艇。在我还未转过神来的时候，我隐约听到：‘死了，还扔下去算了，这海里死的人太多了，管得了这么多死人吗？’就有人拉起我的腿和胳膊准备把我再扔进海里。正这时我睁开了眼，啊地叫了一声，他们惊奇地把我又放下，等我挣扎着坐起，其中一个巡警问我：‘年轻轻的寻死，不觉得耻辱吗？’‘我无法生活了，’我回答说。他们听出了我的口音，问我是从大陆跑来的吧？我回答是，他们笑了笑，说要把我遣送回大陆，又问我是大陆哪里人，我回答是D市。这一说，另一人笑了笑说：‘呵呵，咱们还是老乡呢，我家祖籍也是D市。可你干吗要偷渡呢？大陆现在不是很好吗？’我说是，这才把我的经历和来港的目的告诉了他。他听后颇感同情，就问我姑姑和姑父的名字，我告诉他大姑叫魏淑英，姑父的名字我不知道，因为我和姑姑姑父都没见过，他们是解放前到香港的，多年来一直没有音讯。他垂叹一声说：‘这样吧，咱们既是老乡，我就帮你打听打听，让我父亲在他的同龄人中问问看有没有这个人，如果找到了什么都好，如果找不到，那就对不起，就只好把你遣送回大陆了。’他把我带了回去，让我见了他父亲，谁知那老人一听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小伙子，该你有缘分，你姑姑魏淑英和我老伴的表姐是好友，我见过她，见过，很有印象，这些事德康不知道。’德康就是救了我的那个巡警。老人家接着说我姑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一个花花公子，那小子整天不务正业。而我表姐却是死心眼地跟着他。我姑父就是为了这个气得有病死的，我姑姑也被气得常年有病。说到这里老人家问我：‘你叫什么？’我回答叫魏雁秋，他说：‘哦，魏雁秋，这名字倒是不错。好，咱们这就去找你姑姑去，让她吃一惊，然后高兴高兴，怎样？’我一听喜出望外，就随他老人家找到了我姑姑。一见面，我们姑侄抱头痛哭，又一听我的情况，姑姑伤心得了不得，她说曾往D市去信查询过我父亲，但都被邮局退了回来，邮局说查无此人。我这才明白，我父亲的名字是解放后上学时他的老师给改的，姑姑记着的只是父亲过去的名字，而且解放后街道用的是新名字，姑姑写的是旧名。这么阴差阳错，姑姑以为这个家已经没有了，因为当年她出走的时候正是年馑，饿死的人太多了。此后我就在姑姑家住下，帮姑姑料理一些公司的事务，做了一名高级职员……”
　　谈到这里，天已近中午，王丽华忙张罗着做饭，吩咐方磊去买菜，方磊高高兴兴地提起篮子买菜去了。魏雁秋心想这正好，正没办法支开方磊呢，王老师却给他行了方便。其实王丽华是有意支开方磊的，她家里并不缺午饭所用的菜。她初时听魏雁秋说此次来大连是找个人，就有了种预感，觉得魏雁秋定是来找她的，因而待方磊走后就问道：“小秋，你来大连要找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