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张恩阳双眼定定的看着大哥，疑惑的重复道。
　　张恩生先伸出手拉着弟弟来到葡萄架前，随后便与他并肩坐下，一同幽幽的看向了前方。此刻，他的目光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悲戚，让人心中十分难过。
　　“小阳，你还记得咱们是怎么长大的吗？”沉默片刻，他突然开口说道，声音极为苍凉。
　　张恩阳侧过头来看向哥哥，只见对方此刻眼里含着泪水，心中不觉痛楚万分。
　　童年......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他终其一生也无法释怀的啊。
　　和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出生的大多数孩子一样，张家兄弟在刚刚出生时也是非常幸福的。
　　在那个动荡的岁月中，他们的父亲张杰贤作为从省城来的知识青年，由于有着高二的学历，所以在村里筹建小学时光荣的做了第一批教师，专门负责教给孩子们语文和英语。母亲耿晓薇尽管只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乡下妹子，却也很是心灵手巧、勤劳善良。虽然是普通农民，但因为她在劳动生产中的表现突出，曾光荣当选过县里的劳动模范，代表岳西县的乡亲们到省城领奖。
　　也正是由于这样，在一次到乡里开会时，有着相同志趣的张杰贤和耿晓薇对彼此一见钟情，并很快组成了美满的小家庭。而时隔不久，张恩生和张恩阳二人也相继出生。
　　按理说，既然拥有这般美好的开场，那结局也应该是极为完满的。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张恩生五岁那年的夏天，面对着泥石流的突然来袭，父亲竟会因为保护学生壮烈牺牲，以这般悲壮的方式终结了自己三十三岁的生命。
　　父亲去世不久，家里的经济状况便一落千丈。母亲虽说坚强独立，但毕竟要同时拉扯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为了让兄弟俩能够顺利长大，她不得不东奔西走的到处打工，种地、洗衣服、糊纸盒......只要能赚钱，什么活都肯干。然而即便是这样，辛苦赚的钱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母子三人几欲陷入绝境时，村里的父老乡亲在支书的带领下行动起来。虽说家家都不富裕，但他们却仍会在做饭的时候多放一些米和菜，送给张家兄弟吃。并且在换季做衣服的时候，那些婶子大娘们也会想办法用多出来的布料给他们拼一套新衣服。虽说这布头花花绿绿什么颜色都有，穿在身上活像是百衲衣，但那些年依靠这些所带来的温暖却永远停留在了张恩生和张恩阳的心头，伴着他们一直走下去。
　　“那时候咱们还小，总觉得这些都是别人该做的。可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又什么时候真正存在过‘应该’二字呢？人家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出于善良罢了。”说到这里，张恩生的语气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这些年在外面打拼，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自然也就将这一切都看开了。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更加明白了生命的意义。虽说投桃报李、结草为环都是老掉牙了的故事，但不管怎么说，人家出于善良对自己好，自己就必须对得起这份善念。
　　张恩阳点了点头：“确实，要不是当年乡亲们的帮忙，也就没有咱们现在的美好生活。但是大哥，这也并不是你回到穷乡僻壤的理由啊。要我说，这人啊，还是得想办法让自己活得舒服才对。”
　　“是吗？”张恩生怀疑的说道，“小阳，你还记得咱们高中时发生的那件事吗？”
　　张恩阳听到大哥说这话，脸色顿时大变，双手不由自主的攥成了拳头。那场耻辱既是他一辈子的噩梦，也是永远的心结，即便是死了也无法忘怀。
　　由于学习成绩突出，张恩阳在高中一年级时顺利跳了一级，成为了哥哥的同班同学。尽管考试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但他们却谁都没有懈怠，仍是你追我赶的拼命努力，就像是两块海绵一刻不停的汲取着知识的水分。
　　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刚刚升入高中二年级，张恩阳却因为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得罪了学校最有名的纨绔子弟，而给兄弟两人遭来了一场无法避及的命运劫难。
　　自从小学四年级那年，母亲带着两兄弟到城里谋生，就有了这个摊子。刚开始只是单纯的卖粥和茶叶蛋，由于客流不多，所以赚不到太多的钱。眼看着生意一日比一日惨淡，他们的心中很是焦急。
　　常言道，百货迎百客。经过一番研究，兄弟俩决定增设油条、豆浆、豆腐脑和炒面，中午和晚上也加了稀饭和面食，也正是在这样花样繁多的美食诱惑下，客流量陡然大幅度增加，每天都要忙前忙后忙过很久。
　　由于心疼母亲太过辛苦，在张恩生的提议下，兄弟俩每天都会在上学前放学后到摊子忙上好一阵子，直到客源减少再走。
　　那天，天刚蒙蒙亮，兄弟俩就开始在摊子前忙碌起来。一个负责在滚烫的油锅中炸油条，而另一个则忙前忙后的收钱。这几天由于母亲生病卧床不起，再加之学校举行的摸底考试，他们一直没有出摊。现在好不容易考试结束，他们决定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好好赚上一笔钱，以便更好的贴补家用。
　　正当兄弟俩忙得不亦乐乎，清脆的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随着剧烈的刹车声，一辆加长版银色雪铁龙在摊子附近停了下来。
　　由于早餐摊地处偏僻的老旧小区门口，很少有这样的豪车经过。所以车子刚一出现便引来了路人纷纷驻足观瞧，不约而同的向它投来好奇的目光。
　　车门打开，一双乌黑埕亮的皮鞋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随后，一个穿着白色衬衣和天蓝色牛仔裤的年轻男子走下了车子，径直在早餐摊旁边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张恩生和张恩阳彼此对视一眼，自从来人出现，他们便一眼认出了其是他们的同班同学郑子坤。
　　别看长得帅气，但父亲是商贸城经理的郑子坤却是学校有名的纨绔子弟，抽烟喝酒打架泡妞几乎是无所不为。不仅如此，每次只要考试，他便会成为整个年级垫底的最差生，在拉低班级分数线的同时更让老师头痛不已。只是这样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会突然间跑到早餐摊来了？
　　“大哥。”张恩阳转身来到站在油锅后面的张恩生的旁边，边用围裙擦着手边低声说道，“昨天考试的时候，这小子想抄我的卷子没抄着，说不准他今天是故意来这儿报复的。一会儿他点餐我就不过去了，你自己多留点儿神。”
　　张恩生向张恩阳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安慰弟弟，便听到郑子坤大声说道：
　　“你们这出摊的都是死人啊，怎么客人来这儿好半天，连个招待的人都没有？要是这样就别干了，赶紧回家去吧。”
　　张恩阳听郑子坤说话这么冲，不禁气得牙根紧咬，握紧了拳头，恨不得马上能够狠狠的给对方来上一拳。
　　张恩生边伸手拉着弟弟的衣襟，示意其控制火气，边笑着对郑子坤应酬道：
　　“你想吃点儿什么？”
　　郑子坤原想让张恩阳接待自己，顺便好好难为一下他，却没想到对方竟会刻意避开。而张恩生虽说性格是内向了些，但在班级里的人缘还是很好的，一时间不禁有些举棋不定。稍作停顿，才又继续吩咐道：
　　“你把摊子上的吃得，统统给我拿一份儿过来。”
　　“都拿一份？”张恩生讶异的说道，“我们这儿光早餐就有十多种，你就一个人，能吃得完吗？”
　　郑子坤见对方竟然当众怀疑自己，顿时满面怒容，起身快步来到早餐摊前，一副要打架的模样。
　　“你一个做买卖的有什么资格质疑我？我要是吃不完喂狗行了吧。”
　　张恩生见周围的人纷纷向他们投来惊诧的目光，连忙笑着说道：“子坤，你别误会。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吃的。”
　　说完，他便从旁边拿起一只碗开始盛粥。
　　郑子坤见张恩生并不想跟自己继续纠缠下去，便用鼻子冷哼了一声，重新回到了原位。在坐下后，他再次侧过头来，无声的瞪视着张恩阳。
　　张恩阳知道今天的祸事定是躲不过去，便低着头悄无声息的来到油锅前，拿着竹筷继续炸油条。
　　稍顷，张恩生在将食物全部准备好后，用一只铝盘托着碗盘缓步来到了郑子坤的面前，在微笑着将其放到桌上后，说道：
　　“你慢用。”
　　郑子坤冷漠的瞥了一眼桌上的碗碟，又抬头看向了张恩阳。与此同时，他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一百块钱钞票，抬起手来径直将钱扔到了地上。
　　“蹲下身子，把钱捡起来。”他居高临下的命令道。
　　附近的顾客听到这话，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向二人投去了惊诧的目光。
　　“哥，不要。”张恩阳听到这话，猝然抬起头来向哥哥喊道。
　　张恩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此刻，他只觉得芒刺在背。咬了咬发白的嘴唇，他蹲下身去，不顾四周的议论，从地上捡起钱来。
　　“谢谢。”张恩生声音颤抖的说道。
　　他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酸楚从心底深处油然而生，连带着视线都变得模糊。在这种被称作屈辱感的强烈心理刺激下，他只感到自己似乎要晕了过去。而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他明白了人复杂的劣根性，并对淳朴的乡亲们有了更加强烈的想念。
　　“恩阳，我已经决定了，以后留在岳西。”说到最后，张恩生的语气变得很是坚决，“我相信只要通过努力，这里迟早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强叔说得对，吃水不忘挖井人。今后，这便是我奋斗的意义。”
　　张恩生无声的看着哥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对方有些陌生。在那看似文弱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怎样强大的生命力。就像一棵被压在岩石下的小草，即便是石头再重，也要执著的冒出头来。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对方愿意，这件事情就一定能成功。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觉又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