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女士们,我们的飞机还有五分钟就要到达新桥国际机场。请您回到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所有个人电脑及电子设备必须保持在关闭状态,并确认手提物品是否已经妥善安放。”
飞机上,随着空中小姐温柔的声音在头顶上方的扩音器中响起,刚刚还有些嘈杂的机舱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恩生的腰间紧紧束缚着安全带,使他的身子和椅背牢牢的连接在了一起。为了能够减少因飞机下降时所带来的极大冲力对耳膜造成的强烈震动,他将背部轻靠在椅背上,微微张着嘴巴,努力保持着正常的心跳速度。然而,和这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充满了期盼的目光,就像是夜晚天幕上的璀璨繁星,让人在匆匆看一眼后便再难以忘记。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此刻,唐代诗人贺知章的这首《回乡偶书》在张恩生的心底深处悄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法言说的强烈酸楚,令他想要情不自禁的流泪。
是的,作为一个常年漂泊海外的游子,今天他终于结束了长达十年的独身旅居生活,回到了这片虽阔别已久、却仍心心念念,在梦里反复出现的热土。只是这原本是件天大的喜事,为何会在这巨大的欣喜中还夹杂着莫名忐忑?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近乡情更怯吗?
就在张恩生浮想联翩的时候,飞机已经缓缓降落,在急速的沿着跑道进行了短暂的滑翔后,机身猛然发出了一声剧烈的震动。随后,舱门缓缓开启。
“先生们女士们,感谢你们乘坐我们的航班。请大家有序解开安全带,整理好物品下飞机。从行李架上取物品时,请注意安全。您之前交运的行李请到行李寄存处领取,需要在本站转乘飞机前往其他地方的乘客请到候机室中转柜办理,谢谢!”
随着语音播报,机舱里顿时响起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嘈杂。旅客纷纷起身拿着各自的行李向舱门走去。随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四周就再次恢复了安静。
张恩生站起身来,将放在桌板上的银灰色薄款手提电脑放进了电脑包。对他来说,这里面的东西简直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除了之前依照执行董事的身份向董事会的辞呈外,还有精心设计的创业策划案。无可置疑的是,他将在今后的很长时间内要用实际努力将这份目前还是构思的策划案变成现实中存在的东西。而每次只要一想到这个,他就好像是被人用针管注入了鸡血,浑身充满了拼搏的动力。
张恩生在拉上电脑包后,便抬腿向舱门处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那名正微微鞠躬送别旅客的空中小姐面前。
“先生,感谢你乘坐我们的航班,希望今后还能有机会为您服务。”空中小姐用柔和的目光看着张恩生,温柔的笑道。
“辛苦啦,下次釜山见。”张恩生用流利的韩语笑着回道。
说罢,他又潇洒的向空中小姐挥了挥手,继而优雅的转身走下了旋梯。
在首尔生活了那么多年,他的韩语能力早已与母语汉语不相上下。即便是只身置于陌生的街头,他也表现得游刃有余,和土生土长的韩国人没有丝毫分别。
凭心而论,如果比起生活的舒适度来,韩国一定会带给自己更好的享受。但是良源再好却也绝非久恋之所,只有故乡才能带给他心中长久的安宁。即便是再穷,也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飞奔过去。
走下飞机后,张恩生闭起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没错,这是故乡的味道。虽然和首尔那常年湿湿润润的海洋味道比起来,这里的空气显得很是干燥,但是却仍让他有种心旷神怡之感,连带着头脑也顿时清醒了过来。
朦胧中,三天前的情景又在眼前出现......
云上传媒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崔钟训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辞呈。片刻,在看完后,他下意识的蹙紧了眉头,抬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张恩生。
“张,你这是什么意思?自从你加入到云上以来就表现得非常出色,而咱们集团也从没有亏待过你,为什么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呢?”崔钟训不解的说道。
张恩生的唇边泛起了一丝笑容,语气极为平和:“我已经离开家乡十年了,想要回去生活。再说,云上现在已经是韩国的第二大传媒集团,我想今后自己能发挥得作用也不会太大,不如早点退出比较好。”
“No!”
崔钟训竖起了右手的食指,在张恩生的面前摆了摆。
“张,你这样说是不对的。你既是云上的老人,又是建功立业的功臣。如果没有你的全力推动,云上是不会有今天的。这样吧,从下个月开始,我把你的薪水提高为以前的三倍。怎么样,愿意留下吗?”
崔钟训期待的看着张恩生,作为一名久经商场历练的成功企业家,他相信在如此高昂的经济诱惑下,对方一定会收回之前的决定,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张恩生却只是冲他笑了笑,便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看他那泰然自若的样子,似乎这次并不想跟自己说太多,只是过来通知的。
“张,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金钱不动心的。”崔钟训眼看着张恩生拉开办公室的门就要走出去,起身狐疑的问道,“你曾经跟我说过那里很穷,既然是这样,为什么非要飞蛾扑火的回去,你到底图什么?”
张恩生没有再转过身去,而是背对着崔钟训平静的吐出了两个字:
“报恩。”
说完,他不等崔钟训再说话便径直走了出去。而后,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
崔钟训坐下身来茫然的摇了摇头,不明白一向做事中规中矩的张恩生为什么会突然间做出这样另类的决定,难道说十年朝夕共事、并肩作战的时间还不够足以了解一个人?还是说对方早就对此有所打算了呢?
沉吟须臾,他突然想起之前张恩生经常会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跟自己说,要他抓紧时间尽快成熟起来,以后好能够独自管理好集团的运作。而那时的他则以为对方只不过是在开玩笑,因为从建立云上开始曾是研究生时代好兄弟的他们就从没有分开过。张恩生虽然只是执行董事,但实际上所拥有的管理权利却与他这个董事长不分伯仲,而这而使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对方真的能放下一切毅然离去。
“真是一个怪人。”
想到最后,崔钟训仍旧梳理不出来清晰的头绪,只能用这样的一句话作为了这件事情的结语。
而张恩生也在递交辞呈的第二天接到了人事部主管打来的电话,在迅速办理了全部的交接手续后,便兴奋的踏上了归国之路。
机场接机大厅,穿着藏蓝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的张恩阳挤在人群中间,双眼直视着旅客出口的方向。虽是同父同母的亲生手足,但自从大哥张恩生到韩国公费留学,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彼此之间的联系只剩下了那每周一次的手机通话。
随着同一班次的旅客越剩越少,张恩阳的眉宇间不禁露出了黯然之色,在心中暗自抱怨着大哥动作不快些,要自己这么着急的傻傻等着。
正转身想到休息室抽根烟,忽然从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声音低沉圆润,极为好听,让心倏忽感到了深深的暖意。张恩阳连忙转过身去,他看到张恩生正推着行李车向自己走来。一阵微风袭来,卷起了褐色风衣的衣角,显得身影更加修长。看到这里,张恩阳不禁心中一阵酸楚。想不到这么多年不见,大哥除了略显沧桑外,其他并没有什么变化。不,应该说由于一直从事传媒文化产业,显得比以前更加文质彬彬。而自己却因为早早辍学,除了因为终日酿酒染上的酒糟味儿,无论气质还是外貌都要差上了一大截儿。以前还不觉得,现在两两对比,高下瞬间立现。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自惭形秽。
然而来不及纠结多久,张恩生便来到了张恩阳的面前。兄弟二人先微笑着对视了片刻,随后便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泪水悄然滑落,心底却满是幸福。
许久,兄弟二人才如梦方醒的向后退了一步,相互拉远了些距离。
“恩阳,看到你这样好,大哥真的很高兴。”张恩生开心的说道。随后,他用手指了指最上面的一只黑色的皮箱,“这皮箱里装的都是给你的礼物,等回头拿给你。”
“谢谢哥。”张恩阳感激的笑道,伸出一只手来像小时候那样亲昵的拦住了张恩生的肩膀,“哥,欢迎回家。走吧,我和彩荷都已经提前预备好了,等到家就给你接风洗尘。”
回家?张恩生听到这两个字心中不由又是一动。对于他来说,这两个简单的字眼实在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蕴含着太多的温暖,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去依赖。
张恩阳随手接过了行李车,在他的带领下,兄弟俩边说边向前走去。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朦胧而美好......
第一章近乡情更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