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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命数
  “就算有五色金莲,神农山上的人依旧不可能继续活下去,这便是命数。”樊刽咳嗦着,慢吞吞的说出了一句话。
  “这便不关你的事了。”顾月泽转身眺望山尖,目光中满是担忧。
  “不过在下依旧要感谢您过师弟们手下留情。”
  对面的人不说话沉默良久后,耸立的肩膀忽然下垂。
  顾月泽侧了侧身,将身前的道路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年刽子手,也是闻名大陆的英雄豪杰。现在的您恐怕辱没了当年的名声。”顾月泽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的说了一句。
  那佝偻的背影一震后,微微的摇了摇头。
  “你不懂,有些事情,在做了选择之后,便再也没得选择了。”
  神农山再次下起了浓雾,在浓雾中老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而就在那人影消失的时刻,一直挺拔屹立在原地的顾月泽轰然倒地。
  这是书齐第一次看到师兄受伤,而且是受了如此重的伤。
  “二师兄……”赢余和书齐一起扑向了那倒地的身影上去,而宁言却是将身上的长袍迅速解了下来。因为他知道二师兄不喜欢自己的发髻暴露在大家的视线中,即便是他晕倒了,也不会例外。
  肩头上的二师兄让书齐觉得自己手中的蚕丝袋,似乎又重了几分,一行五人步履蹒跚的向着神农山的山巅慢慢的走去。
  当他们在穿山越岭的时刻,有一位老人正在山巅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出现。
  本应该是油亮的银发,此时散落在脑后犹如稻草一般,没有丝毫的规律可言。
  盛夏,燥意的浓淡却不相同,好在黑夜还是那样公平,遮住梦云泽的同时时也遮住了神农山。
  梦云泽再次迎来了一个寻常的夜,山巅,拓跋禹有些焦躁不安起来,看着身旁依旧没有转醒的楚忌,脸上写满了担忧。晌午终究放心不下回神农山的两位师弟,再次让顾月泽带着重伤的身体,赶了回去。拓跋禹不知道正是他不安的直觉拯救了诺大的神农山,将神农山最后的希望保住。
  拓跋禹当然不仅仅在担心身旁人的伤势,他更担心的则是那个在同样的夜晚下躺在草亭中的人。
  而坐在他们周围的僧人,却没有一个闭上眼睛,甚至没有一刻将目光从眼前的两个人的身上移开。
  今夜天地清朗,黑漆漆的夜穹上缀着千万颗星辰,平静看着大地上的山脉以及山脉里的人们。
  当秦宣武家的门被尽量打理好自己身上衣衫的宁言推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虽然身穿布衣,但是气质却极为高雅的妇人。
  那妇人在油灯下缝补这一件宽厚的长袍,那长袍显然不是自己的衣物,但是灯光下的侧脸却是那般的细心。
  宁言这一刻竟有些呆了,提前想好的话,在嘴边此刻却是早已忘记。
  推门声响起,妇人微微侧头,看到宁言肩膀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头后,没有说话。
  放下手中的长袍,起身将秦宣武从宁言的肩膀上接了过去。
  淡淡的说了一句:“多谢。”
  “额……”宁言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回答什么是好。
  “你不问我为何?”
  “不问,你不告诉我为何,显然不是我可以知道的事,那我又何须多问呢。”妇人的话语清淡的很,像是在说着一件与自己不太相关的事情。但是整个人的目光却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如此甚好。”宁言颇为赞赏的看了那女子一眼。
  “孩子刚刚入睡,便不远送了,还望先生见谅。”那妇人将秦宣武扶在床上躺好,轻轻的替他脱去了鞋子后静静说道。
  “如夫人这般识大体的女子果真少见,雍王果然不简单,墨庭在此谢过。”宁言对着床上的人鞠躬后,默默的退了出去。
  很久很久之后,屋内终于响起了一声叹息:“你答应我不再管那些天下之事,我竟然傻傻的相信你了。也对,你怎么能与天下分得开呢。”
  冬夏夜的星光洒在小巷的房间内,通过窗户门上的花格透进来了些,躺在床上的人下意识的扯了扯衣角,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有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星君,那个人会死么?”影子站在大殿的正中心,有些疑惑的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
  不管外面的世界是寒冬还是酷暑,这里都是一样的寒冷。
  椅子上的人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我如果什么都能看透的话,又何苦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影子沉默,没有否认。
  椅子上的人脸色有些泛白,叹息了一声后说道:“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修行界才会太平了数百年。可能这便是天意吧。”
  影子皱了皱眉,有些不解的问道:“星君,我不懂,何为天意。”
  “天意不可测,但是你只需要记得一点”
  “愿闻其详。”影子恭敬的请教道。
  “天不仁。”北斗星君的话像是夜间的最后一丝阳光被黑暗吞没,不知为何就连影子这个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也不禁的打了一个冷颤。
  “把我的棋盘拿来。”
  影子默然应允。
  再次回首,北斗星君的手正向着棋匣伸去。
  他微微一惊,说道:“你又准备起卦?”
  北斗星君右手探进棋匣,触着微凉的棋子,点了点头。
  影子皱眉说道:“你的窥天之能要以寿数为代价,何至于此?”
  北斗星君平静说道:“命对于我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了,我对天下更感兴趣。”
  清脆的响声,像春雨提前来到人间。
  数十枚棋子在棋枰上跳跃、旋转,然后平静,不再移动。
  这些棋子是北斗星君从匣中随意抓出,然而很奇妙只有一枚黑子,其余的全部是白子,那些哑光石制白色棋子,沉默堆积在棋盘左半,把那枚黑子围在中间。
  北斗星君看着棋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孤棋,墨庭危矣。”
  今年夏天的中京城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变得像冬天时一样喜怒无常,昨夜今晨一直晴朗,然而不过片刻,天空便被灰暗的阴云覆盖,零星雨滴飘了起来。
  李明明抬头看了一眼天,从腋下抽出黄纸伞撑开,直接去了后厨,亲自盯着杂役煎药。
  自从老公公告老还乡之后,便一直由他照顾王上的生活起居。看着齐王的面色一天比一天差,他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他捧着滚烫的药碗,缓步走进幽静的御书房。
  齐王坐在窗畔看着窗外的细雨,听着脚步声没有回头,挥手让他放下药碗。
  李明明没有放下药碗,而是跪到了他的身旁,低着头用双手高高举起药碗,沉默而倔强地请齐王先服药。
  齐王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药碗缓缓饮入腹中,然后感慨说道:“你这般沉默倔强的性子,真是拿你没办法。”但是心中却升起了一丝暖意。
  “世人都说那个老人要死了,小李子,你信么?”齐王将苦意咽下,皱了皱眉头,忽然间问道。
  “小李子只懂得如何服侍王上,那些连王上都不知道的是小李子又怎么能知道。”李明明接过齐王手中的空碗,低着头说道。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齐王的食指轻轻的敲打着窗沿,声音微寒。
  “小李子不敢,小李子不敢。”李明明听出了齐王的语气,心生恐惧,急忙趴在了地上。
  “说吧,孤想听听你们是怎么想的。”齐王苦笑的摇了摇头,声音柔和了下来。
  “谣言总有缘由,虽不可全信,但亦不可不信。小李子认为王上还是最好最坏的打算,以免到最后落得无比被动的下场。”李明明左右斟酌,但是他实在猜不透齐王的用意,只好将自己真心所想的话一股脑的全部说了出来。
  “呵呵,如果你不是太监,孤倒是可以封你个谏议大夫当当,你这一席话可比那些大臣们的折子有用的多了。”齐王略微思索了一会,轻声的笑了起来。
  “王上折煞小的了,小的最大的愿望便是可以终身侍奉皇上,别无他想。”李明明听闻齐王对自己的回答颇为满意,不由的喜上眉梢,趁势赶紧讨起了齐王的欢心。
  “呵呵……”齐王不说话,只是笑吟吟的摇了摇头,李明明猜不透齐王的意思,将头低的更低了。
  “我最近经常在做一个梦。梦见中京城被秦人攻破了,百姓生灵涂炭,无一生还。”齐王鬓角的丝丝白发在这潮湿的天气中向枯草一般毫无光泽。
  “王上应该宣钦天监的大人觐见解梦。”李明明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赶紧把话让了出去。
  “那群废物,除了吃喝还能干什么。哼……”这句话仿佛戳中了齐王的某个痛处,原本语气还算平和的齐王此时却是不开心了起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既然王上那么担心神农山,不如找人去看一眼不就是了?”李明明小声的说道,可以的装成嘟喃的样子。
  “哎?好主意。”齐王闻言辅手称赞,忽然间茅塞顿开。
  “去,宣礼部宋呈觐见。”
  “是。”李明明长吁一口气,碎步退出御书房,后背的冷汗早已将长衫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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