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走到路边的刹那，客车来了。在售票员“快点快点”的催促声里，他一手抓住车门，一步登上了客车。还没等他站稳，客车已经带他向着家乡的方向驶去。
　　十几年了，他与文丽是寸步不离的。最近几个月，即使他不得不独自上山放羊，每次离开也不会超过两小时。可是这次，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他怎么做了一个逃兵，成了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了？
　　客车的颠簸中，陈老师的眼泪被震了下来，瞬间已是老泪纵横了。售票员发现这个情况，赶紧走到他跟前询问：“大爷，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陈老师一惊，是啊，都奔七十的人了，是一位老爷爷了，怎么会不管不顾地流泪惹人好奇，惹人家担心呢？听到声音，他赶紧擦了一把泪，抬头对着售票员说：“闺女，我没事，没事！刚才开了一下窗子，被风刮得。现在好了，没事了！”
　　周围的乘客听到他的说话声，莫名其妙地向他张望，奇怪地想：开窗子了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这是一列长途客车，中途下车后倒车，才能回到他们生活的小山村。当他中途顺利地搭上通往家乡的客车时，太阳将要落山了。想到此时的政府人员已经下班，他大可以放心地回家时，便长长地出了口气。
　　或许叹气的声音过于长了，竟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向他张望。这一望可不得了了，恰巧一位认识他的政府人员看到了他，且知道这件事。这人姓张，叫张聪明，人称张干事。与宋仁明不同，张干事记性极好，不用电话本，脑子就能轻轻松松背过200多个电话号码。发财的机会来了，他暗念道。他克制住内心的一阵阵激动，喊起来：“司机停车，刚才我忘记下车了！”“早干的啥？”司机嘴里抱怨，却不得不停车。车子一停，他迅速下车了。
　　下车后，他立刻寻找最近的公用电话。首先，他拨通童主任的电话，向她汇报了最新发现。接着，他又拨通赵乡长的电话……当这一切做好的时候，他才漫不经心地回到车站，继续等候下一趟客车的到来。
　　接到电话，赵乡长与童主任一边给手下打电话，一边向乡政府驻地的车站匆匆赶去。这里是陈老师的必经之地，却不是他应该下车的车站。他们在这里等候他，让他在这里下车，直接去乡政府。
　　乡镇府驻地，客车停留的瞬间，先后上来五六个人。五六个人拿眼光车厢里一扫，认识陈老师的人就发现了他，就走到他跟前打起哈哈来：“陈老师好，你终于回来了。”
　　“啊？”陈老师一惊，这些人穿着考究，一看就是政府人员。他慌了，呐呐道，“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赵乡长走过来说：“我们是乡里的，有事要请你配合一下。请你下车，咱们去办公室说说吧！”
　　陈老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没到家就被发现了，早知如此，撇家舍业什么也不要了啊！他后悔的肠子都绿了，跳车自杀的心都有了，却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看到陈老师一动不动，脸色煞白的样子，赵乡长对身边的人说：“去，慢慢地搀起陈老师，扶他下车吧！”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架起陈老师，架到车下，两个人就松手了。没想到，失去支撑的陈老师又一下子瘫到了地上，任凭西北风呜呜咽咽地刮着，他的脸上还是大汗淋漓。
　　“还是扶着陈老师走吧！”童主任示意自己的手下，自己也连忙上前搀扶。
　　即使被两个人扶着，陈老师还是迈不动腿了。当他们一步一步挪进政府大院，走进计生办办公室，坐到软绵绵的黑皮沙发上时，他已经没有一点点力气，他完全虚脱了……
　　童主任倒了一杯热水，用汤匙慢慢地喂进陈老师的嘴里。陈老师脸色苍白，紧闭双眼，机械地吞咽着灌进嘴巴的热水，从嘴角流出的水却浸湿了他的前襟。他，渐渐恢复元气了。
　　看到他慢慢地恢复了正常，赵乡长才幽幽地说：“陈老师啊，你们想要孩子的心是可以理解的，从情理上说我们也是支持的。可是，政策不允许啊。近几年，狠抓猛抓计划生育，许多人家为此搞得家破人亡，你也是知道的。为了你们家庭的和谐，为了支持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咱们就忍痛割爱吧。你说是不是？”
　　赵乡长的一番循循善诱，陈老师听得明明白白，可是他得说，得说出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愿望：“我知道政策。可是，我也知道咱们乡许多人家为了要个男孩，都偷生四五个孩子了，到头来还不是交个罚款万事大吉了吗？能够容许他们生，为什么不能允许我们生？何况文丽是第一胎啊！”
　　“陈老师是明白人！乡下农民不懂事，才会生出那样的乱子。你是人民教师，为人师表，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人们的楷模啊。人家都看着你，跟着你学呢。咱们这样做不好吧？”赵乡长还是不慌不忙地说。
　　“再说了，你这样做不是跟政府作对，给自己找不利索，也给我们工作添麻烦吗？”没等陈老师说话，童主任抢先说，“陈老师还是以大局为重，把邵文丽带回来吧。这样一来，我们谁都省心。”
　　你们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陈老师心想着，却没有说出口。他在想，自己与文丽生活了这么些年，无论如何，哪怕豁出这条老命，也是要保住孩子的。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文丽的命根子，是文丽晚年生活的唯一依靠啊！
　　看到陈老师漠然的表情不再说话，童主任又说：“陈老师，你知道吗？上级已经给你的女儿女婿们放假了。”
　　“放假？”陈老师诧异，“给他们放假干什么？”
　　“让他们回家帮着找文丽啊。如果找不到，就开除他们的公职了！”赵乡长接过话头说，“你慢慢地想想吧，究竟是要孩子好，还是保住几个孝顺女儿女婿的铁饭碗好？”
　　“什么？”听到这话，陈老师惊叫一声，再次昏了过去。陈老师毕竟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了，他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要孩子本来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怎么又连累了自己的女儿女婿？连累女儿也就罢了，怎么还会连累女婿？连累就连累了吧，怎么还会害得他们失去公职？昏昏沉沉中，陈老师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人家能够偷偷的生，我们就不能？要多少罚款，我们认了，绝不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