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定。
　　上好茶后，众人开始交谈了。
　　主持大师告诉大家，天门山寺很少接待外客，倒不是小气和怕麻烦，主要是为了安全。这一切都是起源于那个关于天门山寺有神秘宝藏的传说。
　　相传李自成起义时，他手下有个部将叫野拂的，想当年，他带了近百人和许多金银财宝，分乘九只木船逆澧水秘密潜入大庸境内，神不知鬼不觉上了天门山。野拂这次出家，并非真正要“立地成佛”，而是有特殊使命的。在天门山寺时，他依旧每日枕戈待旦，时刻准备有朝一日恢复中原、扫平寰宇。这个野拂，据传就是大将李过。
　　但李自成进了北京后，脑子就不清醒了，所作所为亲痛仇快，没有多久，形势急转直下，农民军土崩瓦解，清兵入关，并很快建立大清朝。李自成被杀后，野拂终于忧患成疾而逝。据说，临死前，他将带来的财宝全部分散秘藏于天门山中几个秘密地方。并用毒酒将藏宝民工全部毒死。
　　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江洋大盗、香客们蠢蠢欲动，他们借故上天门朝拜，实际上是为偷窥地形，寻找宝藏的。
　　“财宝究竟藏在哪里？这始终是个谜。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不过，这世上追逐财富的人，很少有正常的理智。这六十多年来，老衲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见过不少利令智混的人，可见很少有人能抑制心中的贪魔，就连我们寺里的某些僧人也加入了这逐金大军的行列。可结果哪，都是两手空空，无功而返。有的人疯了，有的人傻了，有的人没了，有的人死了，可是始终还有人不死心啊。所以，敝寺向不多事，主要还是为求太平。
　　“施主既然表明身份和来意，老衲理应有问必答，尽量解释。但本寺清规甚严，不是善士名流，一般不与接洽。
　　“来，来。现在是正午时间，请施主们就在此简便吃些斋面，也是敝寺理应招待的。”
　　“不，不，我们自带了些干粮，贵寺如能提供些茶水就十分感谢了。”黎慕军很客气地拒绝了主持，他希望就这样拉开一场智斗的序幕。
　　主持想了想，笑眯眯地对黎慕军说：“都说孙文是洪秀全第二，你们革命军是不是也要把孔教，佛教，道教，都说成妖术；孔庙及寺观都必须破坏啊？你们革命军对传统中国文化是不是也要实行革命啊？”
　　面对这个年高德勋的长者以这么尖锐，这么敏感的话题开始，黎慕军除了尊敬，还就是不敢怠慢。
　　黎慕军知道，在这么一个智者面前，一切的矫揉造作，一切的不懂装懂，以及企图靠模糊不清、模棱两可的手法来蒙混过关的想法都必须坚决摒弃。他不会当面揭穿你，甚至还会很善意地很自然地顺势一带而过，然而，在骨子里你已经被他看穿看透了，这是最坏的结果。
　　黎慕军知道在这个睿智的长老面前，你必须把你最真实、最闪亮的一面显现出来，你的观点必须非常鲜明，你的立论必须不同凡响，你的论据必须充足合理，更重要的是你必须向世人透现出你的正气，你的正义和你的正确。
　　黎慕军是农民的儿子，但他的个人经历使他成为一个知识分子。对于社会和文化的变迁，他不但敏感，而且投身其中，所以他能最清晰地感之。辛亥革命的实际上的流产，使得他考虑的问题更多，他的困惑更大，他的见解更深刻。他受到特别良好的环境熏陶，使得他能开始能冷静而全面地思索。
　　黎慕军已经隐约地感到，中国之路将是很艰难很缓慢的，绝非急聚、剧烈、瞬息的政治、经济、文化变革可以在短期内奏效的。这里还需要更多方面的努力，包括人民生活条件的提高，社会财富的积累，基础设施的营造，全民教育的普及，科学知识的广为传播，民族意识的彻底唤醒，法律制度的逐步健全……特别是整个社会的觉醒。只有善待每个人，让所有的人的能量都能充分调动起来，中国这样一个大国，人口众多的特点就会成为其它国度所不能具有的优点，而不是负担。
　　“要说民国了，这是场革命，还只是改朝换代，我们还需拭目以待，但是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却是不争的事实。文化传统基本框架的破裂和西方文化的巨大撞击背景下，新的风气，新的思潮，新的观念也确实在变换中，虽起于青萍之末，却具有摧枯拉朽的前景。风起云涌过后，也不会稍纵即逝，它总会沉淀在历史当中，对后人和社会发生久远的影响。”黎慕军确定自己必须直面主持的问题。
　　“就长期影响世人的儒道释三大思想体系来说，你把它看成是一种宗教也罢，看成是一种学说也罢，甚至看成是道德伦理规范也罢，都面临着新时代的挑战。但就我所知，当今的社会变革和洪秀全那种起源于民间特别是起源于农民的运动有所不同，这是一场全民族所有群体的行动。一来是结束满族人对汉族的奴役，二来是实现共和、取消帝制。这是一场民族和政治范围内的变革，所以与其说是针对儒道释的革命，不如说儒道释遭受到新的思想，新的观念，新的环境的冲击更合宜。由于现今的思潮中，又有激进的和稳健的，本土的和外来的，理想的与实际的等本身之间的不统一，所以情况更要复杂的多。
　　“此外，根据我的观察，儒教、道教、佛教三教自身内部不同的因素，它们面临的情况和境遇也大不相同。儒教面临的是对其根本原理的责难，它受到的冲击最大，然而，它的根底也扎的最深，因此，儒教和新思想、新思潮的斗争最为激烈。道教面临的情况又不同，清末道教衰落已甚，它的信徒多数改弦易辙，雪上加霜的它有可能要进一步衰落。至于佛教，我倒以为它面临的是一个新的前所未有的发展阶段，这不是我刻意来奉承您，因为您是佛教高僧，而是我的直觉。这个佛教的新局面，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决定的。”
　　黎慕军最后的几句话，看来打动了主持和众僧的心。
　　慈眉善目的主持，此时此刻，两眼炯炯有神，他急切地看着黎慕军，他希望黎慕军继续演说下去。
　　黎慕军看了看众人，继续讲下去：
　　“儒道释的教义等大学问不是三天两天能讲的清的，要讲道说法，我也远无法和大师相提并论的，不过我可以说出好些道理来支持我以上的论点。
　　“我们中国人习惯把儒道释看成提倡入世的，出世的，来世的三大宗教或学派，大致上是不错的。但是，中国的儒道释三派是相互交叉、互相渗透的。它们之间的排斥也是很温和并不像西洋宗教中不同教派那末势不两立、以命相搏。因此，中国的儒道释发展也是比较平稳的。但是，目前的局面对儒道释三教是完全不同的，因此很有可能把以前的格局将完全打乱。
　　“儒教是中国历史上的最大家，他们是‘君授天命’的拥趸。中国的官吏、学士、乡绅都属儒家。但是现在皇帝没了，他们的方寸大乱。其实自从‘西学东渐’起，儒家的日子就不好过，特别是科举制被废除，儒教的人才根基就被掏空，后继无人了。
　　“道教的日子也不好过。当代科学的发展不但冲击了儒家，更批驳了道家的‘地圆天方’，道教的炼丹术和炼金术也都被证明是无稽之谈。‘长生学’既然不可能，那些原想出世的幻想毁灭了，他们成为实实在在的凡人。出世的另一面就是对现世的不满，所以道士加入起义、造反是很平常的事。”
　　“佛教就不同了，民间都知道唐僧西天取经的事，尽管这个印度现在和我们一样受到外国的欺凌，但佛教毕竟不会把排外放在第一位。和儒、道两家对西方社会观本能的拒斥不同，不中也不西或亦中也亦西的佛教，其最大优势在于既可以暂时用来抗衡西方文化以保持文明古国的群体自尊；又可以引进西学对民族自救的各类理论进行整合。外来的和尙好念经么，再说，佛教自唐代以来已经汉化了，它已经和中国本土文化融为一体了。
　　“佛教比起儒道两家，更为重要是它的世俗性，有教无类，很平民化了。佛教特别向女人们和商人们提供了感情倾诉和心灵慰藉的空间，妇女和商人是佛教的最大群体，而现在妇女的解放正时新起来，商人地位的提高也是必然的趋势，这就使得佛教的形象和儒教就不同了，所处的位置不同，所受到的冲击力度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