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熊，比人还要高的灰熊。
　　从出生以来，我都是在主人的庇护之下，就连进入雪山随主人寻宝也是这样，有主人生起篝火，有主人做我的主心骨保我平安。
　　可是这一次，我真的感觉到了，对生命的威胁，就算我面对够狗王灰头的时候也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对生命的威胁。这只灰熊，我打不过，主人也打不过。我想跑，主人也想跑，我跑得了，主人怕是跑不了了。
　　灰熊抬起了染血的熊头，瞪起它满是血丝的熊眼，张嘴露出了獠牙，咆哮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没和熊打过交道，听不懂它的话，但情感却是相通的，我听出了，它在愤怒。这也难怪，灰熊身体强悍，本身就是这雪山中的霸主，天长日久，自然养成了一身傲气。试问一只高傲的灰熊，竟有如此窘态，却又被一个卑微的人类和一只不足以构成威胁的藏獒看了去，它如何能不愤怒？我想，它是要杀人灭口了。
　　“嚎呜！”
　　灰熊一下子朝我们扑了过来，那一声熊吼，先就震住了我和我的主人。
　　“嗷！嗷嗷!”
　　这一场战斗，在所难免，我必须保护主人。
　　而我的主人，也不愧是我的主人，不愧是我藏獒的主人！主人愣了片刻，很快恢复了镇定，拿起了刀……
　　雪山的五个日夜已经过去，我精疲力尽，我的主人比我还要紧张，他在收拾行李，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在此之前……
　　小巷子，很小，小得可怜，只容一人通过，多一条狗都不行。巷子又极黑，伸出手都认不出是不是自己的，若是在这里开个饭馆商店，肯定要赔上个底朝天，做正经生意没人会选在这里，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这里却是极好的地点。
　　巷尾有一道小黑门，门上的黑漆都脱落了，生了好大一层铁锈，颜色也变得黑红参半，倒像是几百年不曾拉开一样，直教人怀疑铁门后面是否也是没有差别的一堵砖墙。
　　这是不用怀疑的，门里面是有东西的，门里面的世界很精彩，是有些人一辈子也看不到的，也是一些人一辈子也不想看到的，看到以后，虽然心有厌恶，但却欲罢不能。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一个身材臃肿，穿着厚厚皮衣，戴着帽子，墨镜、口罩的男人像一条影子一样，闪进了这阳光照不进来的小巷。男人虽然身材臃肿，但动作却没有半点笨拙，他灵巧的躲开了巷子里堆放的杂物，一蹦一跳的到了巷尾那道小门的门口。
　　男人伸出右手，好像想要拉开这道门，可这手伸得很慢，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如此反复多次，天黑透了，街上的行人也到了杀青的时间，一个也不见踪影。男人向着四周看了看，没有一只眼睛能看得到他，终于，他好像下定了决心，推开了那道门，从清冷的小巷走了进去，走到了一个热闹的世界。
　　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小巷虽破，小巷虽小，但却内有乾坤，乃是另一番所在。
　　这里有泛着馊味的麻袋，上面甚至粘着某种动物的粪便，但这麻袋却不一般，里面装了满满的珍珠，这里的格调是灰黑色的，上面糊着一层土气，还有些血腥气，尸臭气。
　　所有的人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个个小格子里，鸦雀无声，进行着一场有一场应用了特殊语言的交易，那是钻石，珍珠，龙肝，凤胆的交换，最终人们看到的是一沓又一沓的人民币，黄牙上反射出的金光衬透了贪婪的笑。
　　男人显然不是什么老手，第一次来这里有些茫然，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无声的语言他不会，这种贪婪的气氛他有些感冒，这些挤在小格子里的灰黑人让他感到惧怕，由一个阳光下的世界向另一个见不得光的世界的惧怕。
　　正想着，一个大汉把他拦了下来，直接揪住他的脖领子，张开了满是烟草味和鱼腥气的大嘴，叫出了男人推开这道门以后听到的第一句属于人类的有声的语言。
　　“喂！小子，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来的？”
　　男人被捉住衣领，一下子就心慌了，两条腿也抖了两抖，口罩下面年轻的脸挤出了一个大汉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的谄媚的笑。
　　“大哥，我是蛇哥介绍来的，手里……有点烫手的东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还得仰仗大哥啊！”
　　男人嘴上说着，手也不闲着，从怀里掏出两张粉红色的东西塞到了大汉的口袋里。大汉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嚢囊的袋子，又扭了扭身子，好像在感觉那两张塞到口袋里的东西，这才露出了个与其他人没有区别的笑容。
　　“好说，好说，小兄弟，跟我来吧。”
　　……
　　一个小隔间，还没进去男人就闻到了浓浓的腥臭味，还有一股硝制兽皮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扎西，我给你带来了生意，我们要进去。”
　　隔间的小门从里面打开，只开了一个小缝，好像不想让外面的光照进去似的。从缝里挤出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
　　“进来吧。”
　　大汉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示意他进去，男人低头看了看大包裹，咬了牙根进去了。老实说，他有些怕，有些期待，还有些兴奋。
　　如果说人世间最残忍的刑罚是什么，那应该是凌迟，可凌迟之风已然远去，今日难见，那么当今最残忍的刑罚便是剥皮了。
　　这屋子若在我来看，定是一间剥皮地狱，让狗后脊梁发麻，皮和肉之间的那一层会有看不见的蚂蚁爬来爬去，爬出冰冷的麻痒。
　　隔间很小，只摆了一桌，一椅，一杯，再没有别的什么，在桌子后面椅子上面，一个长相就看得出彪悍，人高马大，一副藏民打扮的人坐在那里，屋里只有这一个人，他应该就是大汉口中的扎西了。
　　当然，以上这些都不足以使一只藏獒惧怕，让我惧怕的是其他的东西，这叫屋子里晾的挂的各种野兽的头颅，脚爪，筋骨，还有毛皮。
　　许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都长了一层颜色不同的毛的缘故，男人进来以后倒是没有什么不适之感。
　　“扎西先生，是蛇哥介绍我来的，我这有点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
　　扎西笑了笑，脸上起了丝隐隐的横肉，他伸出暗红色，肉嘟嘟的舌头舔了舔黒紫色的嘴唇，沙哑的声音说出了略有些生硬的汉语:
　　“在黑市，可没有人像你这样客气的叫人家先生。”
　　男人怔了一下，有些慌张，又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第一次来，不懂这里的规矩。”
　　扎西笑了笑，向他扔了一块兽骨，正扔在那个包裹上道:
　　“看这东西，分量还不小呢。小子，我叫扎西，扎西在藏语里是吉祥的意思，可我希望你记住，我可不是一个吉祥的人。”
　　说罢，冷冷的看着男人，看的男人一身冷汗，不自觉的搂紧了包裹。
　　看着男人这副样子，扎西又笑了，沙哑又生硬的汉语道:
　　“把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男人把东西小心的放在扎西的桌子上，更加小心的打开，好像里面的是他身上割下来的肉一样。
　　包裹打开，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珍宝。
　　“小子，你这是雪山灰熊？”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颤抖和拘谨:
　　“是的，雪山灰熊，这里是熊皮和熊掌。”
　　扎西把里面血淋淋的展开，又把玩着厚大的熊掌，舌头击打口腔里的软肉，发出啧啧的声响，好半天才抬起头，对男人竖起了大拇指。
　　“好样的，是个能赚钱的汉子！现在抓偷猎风头这么紧你都能搞来这么好的货，就冲这个，我扎西佩服你！”
　　收货不问出处，这是黑市的规矩。
　　“扎西，你过奖了，我这东西，你打算出多少钱来收？”
　　扎西略想了想，这才道:
　　“你这皮剥坏了不少，熊掌也淤血了，按说也只值八千块左右，今天我给你一万，就冲你这顶风上的能耐！”
　　男人欣喜若狂，连声道谢，在欣喜中，包裹里血淋淋的东西变成了姨沓又一沓的钞票。
　　“下次再有好货，还来我这，记得皮要好好剥。”
　　男人逃也似的跑出了这不见太阳的世界，抱紧了怀里的东西，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虚幻，只有怀里的东西才是真实。回头看了看锈迹斑斑的铁门，还在那里，安安静静。
　　男人长出了一口气，这地方，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这一天晚上，我很开心，离开了砖厂以后第一次这么开心，因为我吃上了香喷喷的牛肉。
　　这一天晚上，主人也很高兴，因为他手里多了一大把红彤彤的东西，是生肉的颜色，红的诱人。
　　吃过肉，我舔着脚爪，那上面沾过灰熊的鲜血。
　　第二天，我和主人又整起行装，离开了这个城市，前往牧区。主人又批了好多东西，要到藏民那里贩卖。
　　我们坐上汽车，前往真正的西藏，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不到顶的大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