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翻出了一本本子。 很旧的本子，纸张已经泛黄，仿佛是她学生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我一时兴起，便打开来看，却发现，这并非她旧时的作业本，而是她写给一个人的类似于情诗的文字。只能说是类似。这其中还夹杂着漫画和故事，满满的一本。可是，她并没有把这东西给那个人，它依旧在我的手里。这其中有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回忆，太多的已经消失在她的记忆里的东西。有些话，如果当时不说出口以后就更不会有这个机会和勇气，而她，则选择了沉默一世。 ——————————————————————————————————— “雨季开始了。很幸运可以再离开之前赶上最后一场雨。在这个熟悉的地方，听着熟悉的声音。照片上面，你一身白色，眉眼里似乎带着很重的书卷气。无法相信，时间居然过的那么的快，那么多的事情，都来不及去实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是我们第一次相见，那时候的你也是穿着一身的白色。曾经一度的认为，你应该比较喜欢粉红色才对，直到后来才知道，你最爱的，是天空的颜色，那种蓝。自此之后，我的身上，越发的多了这种颜色。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一直觉得，我的生活至今，都是一场没有停止过的雨，哪怕是到现在，依旧可以听到那种淅淅沥沥的声音。” 我似乎可以从她的文字里看到当时的烟雨蒙蒙，也确实，在她的记忆当中，总是一场接着一场的雨，没有晴天，没有阳光。总是这样，她怕光，每当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时候，她总是会习惯性的将窗帘拉起来。蜷缩在阴霾当中——并不是黑暗。她害怕完全的黑暗，仿佛在黑暗之中隐藏着什么东西，会突如其来的将她完全吞噬。看，人类就是这样的矛盾，每一个矛盾的个体组成了一个矛盾的社会，然后这样的矛盾继续蔓延，逐渐变得剑拔弩张。 所以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要叫烟火。 那种东西一响而散，而且，是晴天时候才能用的，不然，连散都散不了。 她说：“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巨大的轮回，我们都在做毫无意义的事情，都希望可以把周围的人留住，可还是无法避免一次次的分离。我一直在做重复的事情，害怕失去。记得最重要的东西，物质永远是感情的寄托。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所在的位置，而我，则因为遗忘了世人，所以现在都被世人所遗忘。大概我是应该去怨恨这个世界的吧，虽然可能我没有这个权利，从最开始，错的就只有我自己而已。无关他人。” 她总是喜欢把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推到自己的身上，这对事情的本身并没有什么帮助，只会让自己有更多的愧疚感。如果仅仅是愧疚感，那倒也罢了，问题是她总是喜欢把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揽到身上。承担不必要的责任，只为了让她自己心安。或许是因为她的善良，或许是因为她的习惯。总之，虽然并不是她的错，但最终承担结果的却是她。也只能是她了，若是我，谁敢让我来扛责任？看人类的生活，我的结论是，凡是，管好自己便也是了，何苦再管旁人？更何况，不过是写无关紧要的人。 她说：“这个时间，心情很奇怪，都兴奋的在写同学录，在衣服上面签名流言，今天很开心，但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更不知道以后还是否有机会相见。每一个人都是笑笑的，时间一点一点的过，最后一天，也在一点一点的消失。过去的自己依旧，行云流水，可依旧感觉不到一丝一毫从前的味道。一笔一划的笑脸，嘴角上扬，可内心……我并不是舍不得，这个地方并没有多好，这里的人，这里的事情。我想走，可是我不想那个人和我分开。” 或许她的心里一直是恨的，恨这个地方，恨这个地方的不公平。恨周围人的冷眼相待，恨那种鄙夷的眼光。虽然她说没有不舍得，但是从她的字里，我看得出，她不舍得。只因为不舍得一个人，所以连带着不舍得这个地方。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看到这个人，不想离开这个人，仅此而已。没有一个人能够一直陪伴着另一个人，她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她舍不得的是一个原本就没有希望与她相伴的人，我舍不得的是那棵已经不见的银杏。舍不得也没用。 那棵银杏，会去哪里？ 【六十八】 “你，我，我们。长长的路，和他们一起往前走。在这条路上，看不到尽头，或者从开始就没有尽头。唯一的结束只有死亡，至少暂时，看起来就是这样。可哪怕就是这样，那些已经没有了生命力的事故，也依旧会倒在这条长长的路上。腐烂，变质，衰败的不成样子，没有人能够认出他原来的模样。无法改变，总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我们想去，无力停止，无力思考，无力回忆。据说，那个不让我们停留的东西，叫时间。我经常想，有没有人认识它？它，会不会有朋友？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吧，如果有，它就不会催促着我们向前，看着我们老去，然后衰败。一开始的路上，开满了白色的花，不沾染一丝的尘埃。在这条黑暗的路上，这种白色纯净至极，你看着那些花，淡淡的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再走上这条路的之后，看到你笑。轻轻的，我开始唱歌。那时候你说，我的歌声里带着纯净的快乐，在这个地方看起来，太亮。向前，向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景致有了变化，那些白色的花，都不见了。有其他的东西将它们取代，其他的色彩。 一整片，混杂着奇怪的色彩。我清楚的看到最下面的一层是黑色，然后是红色和紫色的花朵，张牙舞爪的摇曳。他们都说，那好像火焰，明亮温暖。可你说，觉得那像血液，之前没一个倒下的人流出的血液，暗红色，失去了温度之后，就凝固成如同黑色一般。我觉得你是对的，可没有人认可。时间说：‘你们都去那花中看看吧。’你没有动，看着你，我不敢向前，只能躲在你的后面。他们都去了，站在那些花里，对着我们招手：‘快来啊，这里很美很美。’ 他们站在那里，其中一个，摘下了一朵花。你说：‘看，他们的身上，黑色。’是的，最下层的黑色沾染在了他们的身上，每一个人都有，无论怎么拍打都没有办法去除。时间说：‘每个人都要有一朵花，只有这样，才可以打开最后的一扇门。你们距离终点已经不远，不要辜负了之前的一切。’你从口袋里拿出两朵纯白的花，时间看了一眼，说：‘走吧。’继续向前，我依旧轻轻的唱。你说，我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这一次，时间走在了队伍的最后，有些叹息。 它说：‘你们知道吗，白色是最初的纯净，红色是染上的血腥，蓝色是流下的眼泪，黄色是贪心不足，黑色是城府，紫色是妖媚。’它说的色彩逐渐的出现了，他们都欢笑着上前，一朵又一朵的摘下那些花朵。我们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它远远的看着我们，似乎是在微笑。终于，长长的路看到了尽头，他们抱着各色的花朵向前，轻松的推开了那扇耀眼的大门。耀眼只是幻觉，那不过是一扇黑色的门。他们嘲讽的看着我们，你拉着我的手，不愿让我向前。 然后，他们消失在了那扇门里，时间看着我们微笑。 它说：‘忘记告诉他们了，那是地狱的门。’” 这是她很久之前留下的一篇长诗，并没有写在这本子上，而是单独的一张纸，长长的一篇。那纸张对折，就夹在这本本子里，纸张也如同本子一样，早已泛黄却依旧平整。她保存的很好，看得出来，无论这里面的内容是否会被别人知道，对于她来说，这都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之一。与其说这是一篇长诗，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故事，关于人性，关于人心。欲望，那些色彩不过都是欲望而已，参杂着泥土，灰暗的东西。 天堂，地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一念荣辱，一念覆灭。 翻找了许久，我终于在那一堆东西里面找出了她旧时的通讯录。果然，她留下了那个人的地址。带着那个地址，带着那本本子，我出门了。我将那本本子连同那张纸，一同寄给了当年的那个人，算起来，大约那个人也已经到中年了。十多天之后，我收到了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我们还能见一见么？”后面留着一个电话号码，核对一下，居然还是通讯录里面留下的。拨过去，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兴奋：“是你吗？我看到了你的文章，烟火，烟火。我……我很想你。” 犹豫了一下，我说：“对不起，烟火，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