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人类
【五十一】
我本非人类。
数年之前,曾有一个女孩在幼时种下了一颗种子。那日,她不小心划破了手,血滴落到了种子上,付与了它些许的灵魂——仅仅是游离破碎的牵连。同样,那也是我最初的记忆,那个时候,我还是一颗种子,那个时候,她叫吴丽丽。我是她年幼时候,种下的一株荼蘼花。对于那个时候的事情,我所记得的并不清晰。只因为那个时候我并没有什么修为,真正开始看这世间的事,也是在吴丽丽死去之后。她的一缕魂魄留恋着不愿离开,最终回归到年幼时候留下的那一滴血的旁边,继而,才真正付与我灵魂和部分的修为。
数十年的修炼,天赋,再加上那一缕人类魂魄里的执念,才让我能够像如今这般,哪怕修为不过数十年,却已然可以幻化为人。而这其中两者的关联则在于,吴丽丽便是烟火的前世,而烟火则是她的今生。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可以看到一部分她的记忆。可是,我所能看到的不过是部分而已,人类的记忆实际包括了太多主观的东西在里面,就好像,在她的记忆当中,我怎么都看不清川红的脸,这是一样的。终究,她还是有所保留。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株植物而已。
并且,烟火的死去,实际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关于吴丽丽的部分,我的记忆很模糊,只因为那时候我与她的牵连不过是游丝一线,但仿佛隐约记得,她的死于蛊术有关。后来,因为那一缕不愿意离开的魂魄,才让我和烟火再次相遇,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早早的意识到,烟火的下场也必然如此——被蛊术所牵绊的人,会经历三世轮回,他们的宿命,都是差不多的。而一直困扰着烟火的噩梦,实则都不过是她过去的记忆,属于吴丽丽的那一部分。原本不应该再出现的东西依旧干扰着她现在的生活,这也是命。
虽然我是因为她们,或者应该说她,才能够存在在这个世上,却终究没有办法与她相见。只有她们都死去了,我才能拥有幻化成人的能力,因为那一滴血,她们在世间的经历和磨难同样也是我的修为,也只有她们死去,我才可以离开原地,作为一个独立的存在出现在这世上。没有所谓的朋友,没有所谓的亲人,只有我自己,那么的独立。我有试图寻找过川红,可终究无功而返,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大概她也不会再愿意回到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了。
只希望,下一世,我不要再遇见她了。
其实,作为一注植物幻化成的人,我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能力,比起人类而言,我也并不像民间的传说中那样,有那么多的人类没有的能力。只因为我的修为很浅,再加上有一部分的能力也是机缘巧合得到的而并非我自己修炼,所以,我能做的,基本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要说有,那就是我保留着远古时期生命所具有的能力,可以听到每一个生命的语言。包括风,包括雨,包括火——这是远古时期人类也拥有的东西,只是在各种奇怪的进化当中,逐渐的被人类所遗忘。继而所拥有它们的人,也变成了有特殊能力的人。
她的遗嘱里,把一切的东西都留给了川红,而川红则始终没有露面。一个星期以后,她原有的房子贴出了出租的告示,却没有人去租,哪怕租金极为低廉。所有人都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死在了外面,然而她生前使用的东西还都在屋子里。想要搬进去,就意味着要动那些死人的东西,没有人愿意接手这种不吉利的事情。又过了三天,我搬了进去。别奇怪,这么多年,我唯一熟悉的也就只有这个地方,况且,我并不排斥她留下来的东西,甚至于有时候,我会觉得,她还在。
与我联系的房东并不是川红,从电话里的声音判断,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并没有急着要我交房租之类,只是要我善待那间屋子,不要装修,更不要把原来的东西都扔出去。从那个人的声音里,我听出了些许的疲惫,然后就切换成了嘟嘟的忙音,再也无法接通。
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见见她。
【五十二】
安顿下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她,烟火。
我告诉她的邻居,我是她生前的朋友,之前一直不在本地,才回来,就接到了她的死讯,所以想要去祭拜一下。听了我的话,虽然他们有些疑惑,但还是告诉了我她所埋葬的地方。那是一个私人的墓园,平时鲜有人来,门口有着穿戴整齐制服的看守,见有人来,便走上来敬礼,问:“您有什么事吗?”我说:“我来拜祭一个朋友,他们告诉我,她就葬在这里。”“朋友?”看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问:“你找的人,不是叫烟火吧?”我点头说是,他便开门,让我进去了。
“这里向前走,第一个就是了。”看守关上了大门,同时轻声的说了句:“她生前的人缘一定很好。”“怎么说?”我有些诧异。看守说:“最近总有人来看她,有个老人家,已经连着几天来了。”有些让人失望,我原本还期待,会不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川红。向前走去,远远的,我就找到了她的墓碑——那实在是太显眼了。纯白的大理石,上面用红色的朱砂写着她的名字,立碑人的落款,赫然写着川红两个字。一旁,还跪着一个老人,不断的叩头。
“老人家……”我想要上前扶他,他见到我却仿佛吓了一跳,大声的喊:“烟火,烟火姑娘,我对不起你,可真的不是我把你逼死的……”我努力将他拽了起来,一字一顿的说:“看清楚,我不是烟火。”由于我和她之前这些年的联系,幻化成人形之后,我的眉眼之间与她略有几分相似,但并没有到完全相同的地步。这个老人或许是前些天受了什么惊吓,才会误将我当做了她。将他扶到一旁坐下,我这才看清,他便是原来茶楼的老板。我笑着对他说:“老人家,别害怕,我不是烟火,她,已经死了。”
那老人打了个寒战,没有理会我说的话,颤颤巍巍的走了。站立在她的墓碑前,重新凝视她的样子,唉,逝者已逝。
在离开墓园之前,我问那个看守:“之前离开的那个老人,是不是经常来这个地方?”而看守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何止是经常来,他每次都会在那里磕长头,按道理说,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孩的长辈才是,可每次他来,都会在那里跪好久,不断的磕头,好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那个女孩的事情一样。”抬头看看天空,一片干净的蓝色,仿佛这颜色,是她过去极为喜欢的,一切都充满着希望,充满着生命的力量。应该,她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死,让川红去责备任何一个人。
翻看着她留下的东西,我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些年一直在看着她的生活,我也实在没有学会什么东西,看着她电脑里一个个文档,大抵留下的那些文字,也是她的执念。点击,注册论坛昵称,将那些文字整理上传,作为烟火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的印记。在看了那些文字之后,论坛上终于有人开始扼腕叹息,开始重新正视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之前对于她的那些流言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篇篇带着道歉味道的悼词。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之前所有那些说她与川红的事情的帖子,全都不见了。
似乎是有人打扫过了论坛,干干净净的,就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那些事情一样。如果说,没有这件事情,大概她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虽然说,除了川红,原本她也没有什么牵挂。真好,就好像我一样,什么都没有。整理完了她的文字,我刚准备下线,忽然一旁网站内的私信闪了起来,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点开,对方说:“你好,请问你是烟火的朋友吗?”那个人在论坛的昵称叫公孙,这好像是个姓氏,看起来,像是一个男人。我想想,敲出了一行字:“是,我是她的朋友。”发送,对方发来了一串数字,他说:“这是我的QQ号,你可以叫我公孙。”
打开她的QQ,我看到了那个叫公孙的人,整个列表里面,唯一留下的在好友栏里的人。原先我记得她加过很多人,同时还加入了好几个群,可现在都没有了,全都被她删掉或者是退出了,甚至于我都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情。点开那个人的对话框,对方却主动说话了:“烟火?”我道:“不,是酴?,论坛里的整理她的稿子的人。”接着,我再补上了一句:“烟火已经不在了。”“我知道。”片刻之后,公孙才回了这样一句话。一时之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就这样看着电脑屏幕。
有些冷,看看外面,天已经黑了。关上窗子,回到电脑前,我看到了公孙说的话:“之前,我还以为是她回来了。”原来还是有人在惦记她的,哪怕只有一个。我问:“你是她的朋友?”公孙说:“算是吧,虽然不是太熟,但我很喜欢她写的东西。你呢?和她认识很久了吗,都知道她的QQ密码。”
“算是吧,认识了许多年了,说不上什么是朋友,终究相识一场。”
“你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
“什么工作?”
“没有工作。我没什么学历,应该很难找工作。”
“烟火留下来的那些文字都是她整理好的?”
“不,她留下来的是草稿,我整理的。”
“我看你整理这些东西很熟练啊,以前做过网编?”
“网编?”
“就是网络编辑。”
“没有。”
“有兴趣做这个吗?”
“我可以吗?”
“当然,没关系,我教你,网络编辑不是很难的,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
“好啊,我的时间很多的。”